第44章
在启朝, 世人在讲起梁祝的故事时,总会感慨于他二人对情爱的忠贞,感慨他二人最后化蝶双飞的凄美与浪漫。
小时候的芍音, 在第一次听到这故事时, 又感动又伤心地哭了一整晚, 到第二天醒来时,两只眼睛都肿得要睁不开了。
即使后来长大些了, 只要一想起梁祝的故事,芍音还是会心中感到酸楚。
兼之长大些的她,又少女怀春、痴恋萧珩,对情情爱爱抱有许多的幻想,遂她对祝英台最终殉情化蝶的结局, 十分地认可。
还未听人说过, 希望祝英台|独活下去呢。
芍音心中感到诧异, 在沉默片刻后, 还是轻声问道:“世子为何这样想呢?”
她的身边, 赫兰世子的衣裳上, 似有淡淡的松针香息,清凉如雪,赫兰世子沉静的嗓音,亦似是窗外的细雪,在夜色中轻沙沙地落在松枝上。
“若我是梁山伯, 会不幸英年早逝, 我会希望我喜欢的女子,不要追随我而去,而是好好地活在这人世间,将我放下, 将过去放下,向前走,向前看。”
虽芍音本人已对萧珩无情无爱,但她仍然能理解梁祝的故事,能体会到祝英台对梁山伯的感情,体会到祝英台在梁山伯离世之后,无法释解的悲伤与痛苦。
芍音低低地道:“可是祝英台希望追随梁山伯而去,她一个人留在这世间,太伤心太孤单,也太痛苦了……”
“人世长久,尽力向前走一走、看一看,未必不会遇到新的风景,新的人。没有了梁山伯,也许还会有新的与她相爱的人,那些人也许不像梁山伯,但对祝英台同样有一颗真心,也未必就不适合她。”
赫兰世子道:“若是我喜欢的女子,我希望她在我走后,能够放下往事向前看,好好地活在这人世间,多看一看这世间的好风景,一世安乐。”
芍音沉默许久,问道:“……世子有喜欢的女子吗?”
她是身不由己地来联姻,赫兰世子不也同样身不由己吗?
她在过去许多年里,一直都喜欢着萧珩,而赫兰世子比她稍稍年长,在过去那些年里,应也曾遇见过中意的人,心中其实早就有喜欢的女子吧。
见赫兰世子沉默不语,并没有否认那女子的存在,芍音暗在心中,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她是为她自己的身不由己而叹气,也是在为赫兰世子。
如果不是身为朔北的世子,一己之婚姻需为国家大事让步,赫兰世子应真正想娶他所喜欢的女子为妻吧。
赫兰世子在言辞间,处处替那女子着想,想来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那女子。
却不能娶那女子为妻,而得和她这样一个陌生人拜堂成亲,在这所谓的洞房之夜,和她躺在同一张榻上。
既为他人感伤,芍音亦感伤自己的命运,她因心中伤感,一时无言时,赫兰世子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帷帐笼映的灯光,似星子在他们眼前一闪一闪,而寝堂窗外,依旧夜雪纷纷。
也许是因精神已紧绷太久太久,身体实际早就支撑不住,在心神稍微放松下来后,芍音在簌簌的夜雪声中,竟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就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身边,静静地睡了一晚。
第二天晨起用了早膳后,就需踏上前往朔北的路程。
赫兰世子自是不再穿着昨日的启朝男子婚服,而是换回了朔北人的装束,他穿着一身玄青的缎衣,乌黑的长发不似中原男子束起戴冠,而是以金丝、珠珞等扎起细辫,披散身后。
昨夜里芍音看赫兰世子,还觉得他的气质神态,颇像中原的文人书生,只是鼻目要比中原男子深邃些而已。
但此刻见赫兰世子这般穿着,她那点错觉似就没有了。
朔北男子偏劲装的日常装束,像自带着拼击风雪的凛冽之气,即使赫兰世子因身份高贵,衣裳用料华贵,又绣着精美的纹样,但他也像是能随时拔出腰间的乌金匕首,迅疾地刺向扑来的荒原雪狼,或是藏在暗处的敌人。
来自朔北的侍女,也为她捧来了换穿的衣裳,她身为朔北世子的妻子,所应当穿着的朔北世子妃装束。
芍音对着眼前的朔北女子衣裳,心神有些恍惚,似在穿上这些衣裳后,她就正式走向另一段人生了,走进漫天的风雪中,再不回头。
赫兰世子似将她的心神恍惚,误解为沉默的不愿,温声说道:“不必定要换穿,你若不习惯穿这些,仍想穿中原女子的衣裳,也可。”
又道:“只是最好在外加一件朔北的紫貂氅,我们朔北的冬天很冷,车队越往北走,越发寒冷,若穿得太单薄,纵是坐在车里,也会冷得经不住。”
芍音在静默片刻后,还是拿起了朔北女子的衣裳。
所谓入乡随俗,她身负着联姻的使命,不管心中如何眷恋故土,在姿态上,都得尽力融入朔北,为朔北与大启的和睦尽己所能。
芍音在朔北侍女的服侍下,换穿上了那件胭脂色的朔北女袍,又将长发编辫盘起,在发间饰以璎珞,并佩戴上长长的松石珠链与琉璃手镯。
镜中人装束陌生,像她真成了个朔北女子,与从前那个骄纵任性的薛家千金,相去甚远。
芍音忍着心中的伤感,微垂眼帘,随赫兰世子走出房门。
却才刚跨出婚房的门槛,心中伤感的念头,就被突如其来的动静,给惊得丢到了一边。
房外庭中,不知何时站满了身穿铁甲的朔北男儿,他们原本肃静无声,令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但一见她和赫兰世子出来,就突然整齐划一地手抚心口、单膝跪地,扯着嗓子一齐叫了声什么,声音洪亮地似可划破云霄。
芍音忽然受惊,不由微微向后退了半步,鞋跟正好抵住门槛,人有向后跌的趋势时,后背被赫兰世子轻轻托住。
赫兰世子将她扶稳后,微笑着对她说道:“别怕,他们是在祝贺我们,这是我们朔北的风俗。”
芍音心定了定,见赫兰世子朝那些朔北侍卫说了句什么,那些侍卫忠诚地回了一声,但都仍不起身。
她正心感不解时,又见赫兰世子含笑朝她看了过来。
芍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是她这世子妃也该说些什么。
可她又不懂朔北语,就只能模仿先前赫兰世子的音调,朝那些侍卫说了一句,其实自己都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但她似乎没有说错,因那些侍卫,像回应赫兰世子那样,也回应了她一声,只是仍都单膝跪着、并不起身,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在等待着什么……?
芍音感到迷茫时,见赫兰世子在微一踟蹰后,还是朝她靠了过来。
“冒犯了,这也是我们朔北的习俗。”
赫兰世子一手轻按着她肩,在她耳边轻轻落下这一句后,就另一只手揽住她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芍音长这么大,还未被年轻男子这般抱过,一惊之下,身体霎时僵硬无比,而心砰砰乱跳了起来。
就在赫兰世子抱着她向外走的瞬间,原本那些单膝跪地的朔北侍卫,也一下子都站了起来。
他们一边唱着芍音听不懂的北境歌谣,一边如众星拱月般,笑着拥簇着她与赫兰世子,向外面的车队大步走去。
赫兰世子就这般一路抱着她,直抱到了要乘坐的马车前,亲自将她抱进了车厢之中。
虽然赫兰世子将她放下了,但芍音身上的僵硬感,像是还没有立即消失,她靠着车厢内铺设的锦毯,面望着赫兰世子,也不知要说什么。
赫兰世子也并没再说什么,只朝她微微一笑后,就撤身离开了车厢。
赫兰世子并未与她同车,而是在外骑马,他另指了一名侍女进来陪伴服侍她,那侍女虽是朔北人,但也会说些汉文。
车马启程,前往启朝北境边关,向着冰天雪地的朔北。
芍音坐在车内,正心境尤为复杂低沉时,忽听到车外像是传来类似起哄的笑声与动静。
“……外面是怎么了?”
完全听不懂朔北语的芍音,向那侍女问道。
侍女恭声回她:“是伴当们在请世子唱歌,这是朔北的婚俗,男子在将女子娶回去时,会在路上唱起欢喜新婚的歌谣。”
有什么可唱的呢。
芍音心想,她又不是赫兰世子真正想娶的人,赫兰世子是因身不由己,才来这离州,娶一个他此前根本就不认识的中原女子。
若是能娶他心中喜欢的那个女子,赫兰世子此刻定会应伴当们所请,唱起朔北的歌谣。
但娶了她,有何欢喜可言,又如何能欢喜歌唱呢。
芍音这般心想着时,却听车外传来了赫兰世子的歌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