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薛敬容此刻看侄女芍音, 真真是觉得她十分争气,但看芍音面色淡淡的,似是并不像她这般欢喜。
薛敬容以为她知道芍音在想什么, 就柔声劝芍音道:“忍忍就过去了, 忍个两三年, 只要有个皇子,就好了。”
又道:“当年我在先帝身边, 不也是忍了许多年吗,要是我不能忍,我一个无所出之人,也不能在皇后的位置上,坐上那么多年, 早就被人给处心积虑地弄下去了。”
芍音道:“要是姑母有孩子就好了, 若是姑母有亲生的孩子, 也许当年不会那样艰难, 后来也不会被陷害到这般地步。”
薛敬容叹道:“是啊, 若是我有亲生的皇儿就好了, 若有,我也不必收养萧珩,引狼入室,将我自己和薛家,都弄到如今这般田地, 也间接地, 害了你父亲的性命。”
“父亲是萧珩所害,姑母不必自责。”
芍音说着,微顿了顿,又道:“昨日, 我曾试探过萧珩有关父亲的事……”
薛敬容正喝茶的手,微微一滞,“……萧珩都说了什么?”
芍音将姑母面上飞逝的一丝不自然看在眼中,依然嗓音平常的道:“萧珩没说什么,他顾左右而其他,并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这是心虚呢。”
薛敬容放下茶杯,两手紧攥着芍音的手,殷殷教导道:“你要小心,切不可做打草惊蛇的事,以免惹出萧珩的疑心。”
“萧珩此人,心思重得很,当年小小年纪时,都将我都骗过去几年。在你成为皇后、生下皇子前,切勿再在他面前提起你父亲的事了,也不要同他试探姑母的事,少在他面前提及所有旧事,只是要设法生下皇子,设法为你哥哥谋得禁军统领之职。”
薛敬容寄予厚望地凝看着芍音道:“小不忍则乱大谋,知道吗?”
芍音望着姑母面上语重心长的神情,望着姑母眼底炽烈的光亮,轻道:“……我知道了,姑母。”
从崇庆宫离开后,芍音走没多久,就遇到了寿安宫的宫人。
宫人在向她行礼后,说是奉贵太妃之命等在这里,说贵太妃请她到寿安宫见面喝茶闲叙。
芍音早下定决心,不再跟楚王殿下有任何牵扯,自是也不想再去见楚王的母亲。
况且她大抵知晓贵太妃这时要见她,应是要和她说些与楚王相关的事,她无法向贵太妃解释她的“变心”,实是无话可说,就在这时,婉拒了贵太妃的邀请。
宫人见永宁县主执意不往,就只能向县主弯身福了福,而后回寿安宫复命。
贵太妃听了宫人的禀报,也没什么意外,就继续自弈,将落下没多久的一枚白子,又拈回手中,继续思量。
思量着,贵太妃将那枚白子下在了别处,被黑子围困之局,似因这一子的落下,有了可解的苗头。
贵太妃不由唇边抿起笑意,如今不施粉黛的素净面庞,也似因这一笑,焕起昔日宠妃的明光。
她留着这盘未完的棋局,向宫人吩咐道:“将园子里新开的杏花,折几支送给淑妃赏看,请淑妃得空时,过来喝喝茶、下下棋,打发闲暇。”
宫人应声去了,贵太妃隔窗望着侍女攀折杏花,望那一树杏花开得正好,却只能被囿在寿安宫的高墙中,不能将明媚春光延展向外,叫世人都看见它的清丽鲜妍。
先帝给她的,也就只有这一方宫墙围困之地。
也就只有一个宠妃的身份,别的,什么都不肯多给。
口口声声说阿瑜是他最喜欢的儿子,却将萧珩立为了太子,却十分维护萧珩的太子之位,无论她如何委婉暗示,都从来不动易储的念头。
丝毫不顾及他有一日驾崩之后,她与阿瑜在薛氏手下,会当如何艰难,只说萧珩得他嘱托,定不会薄待她们母子。
听来真是可笑,连口口声声说最宠爱她的丈夫,都是这般态度,又如何能信一个外人。
也许在登基后的头几年 ,萧珩为会了博一个仁厚明君的名声,会为了向世人展示皇家的兄友弟恭,而做一做样子,但等时间久了,多疑的帝心,岂能容下父皇生前最宠爱的皇子。
甚至这父皇还曾酒后说过,最喜此子,望此子承继大统。
她怎能不为她和阿瑜,多筹谋筹谋。
曾经,她希望太子萧珩与薛氏反目,双方玉石俱焚。然而薛氏倒了,萧珩却是安全无虞,仍稳稳地坐着太子之位,并因后来亲征沙场、驱逐西戎的战功,地位坚如铁铸。
之后便似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直到薛芍音归来。
她的阿瑜,从小就喜欢,痴心地念念不忘了许多年的那个女子,竟然还能有回来大启的一天。
而那个从前不喜薛芍音的东宫太子,时隔五年,却帝心垂爱,像是变了一个人,萧珩会亲自下水救人,会将薛芍音留住紫宸宫,会大肆厚赏薛家,到如今,甚至要将薛芍音立为皇后。
她像是,终于等到了她梦寐以求的机会,或许是这一生最后一次有可能捉住的机会。
若错过,就不可再得了,若不能捉住,若来日要任人宰割,像也只能怨恨自己,昔日的犹疑与退缩。
她不会犹疑与退缩,为了她的阿瑜。
贵太妃望着几片吹落枝头的杏花,随风吹过高墙,遥遥飘向远处与高处,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曾经,她未能坐在坤宁宫的凤座上,虽薛氏彻底败了,但在皇后之位上,她始终也未能胜过薛氏。
虽未能成为坤宁宫的主人,但此一生,或许她能走进慈宁宫中,以太后之尊,真正做这世间最尊贵的女人。
在婉拒寿安宫的邀请后,芍音本是慢慢走在出宫的路上,但走没多久后,又有紫宸宫的宫人,小跑到她跟前,对她说陛下有请,请她到紫宸宫相见。
说是圣上有请,但其实她若不去,也并没有什么。
从前她想拒绝萧珩,还需找些好的理由,尽量委婉与谦卑,如今,似连理由也不必找了,她愿去就去,不愿去也没什么,并不会有什么天子尊卑礼法压着她。
但芍音还是去了紫宸宫中,也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思。
不知是想依照姑母所说的,继续向萧珩示好,稳住萧珩,务必使帝后大婚之事顺利进行,还是……就是想去看看一个人,是如何饮鸩止渴,如何甘之若饴。
走进御殿中时,芍音见萧珩并未似以往在处理政事,却像比平时处理政事,还要忙碌数倍。
萧珩并没将婚礼相关事仪,全都交由底下的人办理,他对婚礼上的许多细节,都十分上心,在亲自过问与决定。
譬如皇后的凤冠上,要用何处所产的珍珠,珍珠需尺寸、重量几何,又譬如婚礼当夜的烟火,需用怎样的样式,那夜需在哪些地方燃放烟火,又各燃放多少时辰。
方方面面,萧珩都在细心过问,他似要这场婚礼尽善尽美,不留下任何的遗憾与瑕疵。
萧珩也想要她一起参与其中,与他一起使这场婚礼达到完美,所以派宫人将她请到这紫宸宫中来。
萧珩含笑问了她许多婚礼细节,想由她来拿主意,说他拿不准,说她的想法,定是对的好的。
“陛下是觉得,我曾成过一次亲,颇有经验,所以要我来拿主意吗?”
也不知为何,芍音开口就将话说得十分刻薄。
她本不是这般性情,无论是如今的她,还是从前那个有些骄纵的薛芍音,都不至对人说话如此刻薄,却在此刻面对萧珩时,一张口就是如此。
在看着萧珩面上的笑意时,在望着萧珩眼底的欢喜与希冀时。
那日在这宫中,张口就答应与萧珩成亲时,她像是看见桥对面有人捧起了毒酒,自己也就一脚踩上了摇摇欲断的独木桥。
摇摇欲断的独木桥下,是深不见底的渊流,她知道,难道萧珩就不知道吗?
却还在此时,在听了她的刻薄言语时,萧珩只是神色有些局促地道:“朕不是这个意思,朕只是……”
“……只是这是我们的婚礼”,萧珩望着她,衔着笑意温和地道,“所以许多事,想要你和朕一起拿主意。”
在萧珩的吩咐下,御前的宫人,捧了许多件大红绣金的皇后婚服过来。
其实按礼制,启朝皇后婚服有严格的定制,具体用料以及每一处的花纹样式,都有十分详细的礼法规定,但萧珩却命人做了好些不同的,除了礼法严格规定的那种,其他婚服都绣着不同的纹样,细微处的佩饰也有所不同。
“朕记得你以前说过,说不喜欢婚服上的喜蝠纹、瑞兽纹等,说是觉得样式十分老气古板,更喜欢衣裳上多些鲜艳的花草纹样,所以朕就命人另外多备了些花纹不同的婚服,由你来挑选。”
萧珩道:“你看看可有中意的,若都没有,朕再命人另外赶制,务必要合你心意。”
芍音走看向那一件件做工华丽的织金大红婚服,各式纹样似在日光中在她眼前翩翩起舞,十二重翟鸟、双凤衔珠、缠枝牡丹、石榴萱草等,丝丝缕缕的金线,交织璀璨如流光。
芍音在一件云霞翟纹兼绣宝相花的大红婚服前,停下了步伐。
萧珩见她凝看眼前这件,就问道:“是喜欢这一件吗?”
芍音微微颔首,道:“这一件,同我五年前出嫁时穿着的那一件,花纹样式都有几分相似。”
又看向萧珩,淡淡地道:“陛下是当年在离州记得清楚,所以命人做得这样像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