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心软
翌日傍晚,南熏殿。
娴嫔看完手中的信,眼底的喜色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
“原来还真有不对之处,那三色牡丹名贵,沈氏在我崔家住了一年多,一个和离之人如何会大手大脚买那般名贵的牡丹,定是安宣郡王送她的。”
“还有在皇恩寺修缮经书的事情,她分明是偷偷摸摸早就和安宣郡王有了私情。怪不得她当时那般和虞婉宜计较,分明就是怕虞婉宜嫁给安宣郡王,压了她一头,这才不顾承恩公府和继后的脸面将事情闹得那般大。”
“就连虞婉宜死在狱中,定也和她有关。若没有她在皇上跟前儿吹枕边风,容不得虞婉宜,皇上又哪里会一杯鸩酒赐死了虞婉宜?”
过去种种,一下子就全都联系起来,叫娴嫔顿时有种拨云见月的清明。
她吩咐道:“你叫人去查那三色牡丹,也派人探一探大长公主府,看看还能查出些什么?”
宫女绘春听着自家娘娘这般吩咐,如何不知娘娘的心思。
她点了点头,想到如今宸妃有孕,皇上对宸妃如此恩宠,娘娘即便掌握了些证据,难道真就亲自上阵揭发宸妃和安宣郡王的私情吗?
她心中不安,便将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
“哪怕宸妃为着这事儿失宠,可万一她平安诞下皇嗣,未必不能借着这个孩子复宠。到时候,她定然是忌恨娘娘的,哪里会轻易放过娘娘?”
娴嫔在宫中这么多年,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她思忖片刻,轻轻笑了笑,叫绘春附耳过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绘春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脸色变了几变,到底是点头应了下来。
隔了数日,沈云稚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陪着太后礼佛时,竟无意间从经书里见着一张画着三色牡丹的花笺。
那牡丹沈云稚只看一眼,就知道是在小汤山宅子暖房里的那盆三色牡丹。
她拿着花笺的手微微一顿,又将那花笺放回了经书里。
之后沈云稚在承平宫用膳时,又陆续从点心盒子里收到几张同样画着三色牡丹的花笺。
沈云稚并不愚笨,接连收到这花笺,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
以至于这日裴道成从紫宸宫回来时,就见着沈云稚手里拿着一本游记,旁边的方桌上放着一叠花笺。
他伸手拿起来,看到上头的三色牡丹,以为是沈云稚闲来无事画的,轻笑一声:“阿稚有闲情作画画在宣纸上就好,用这般小的花笺,也不怕伤了眼睛。”
“你若喜欢些好看的书签,叫内造处做上一批,羊脂玉、紫檀木、象牙雕花的都可以,拿来赏玩倒也不错。”
沈云稚点了点头,却又随手从裴道成手中将那几张花笺拿了过来,随意放在了桌上,眉眼间竟带了几分嫌弃。
她起身从软塌上下来,拉着裴道成去了屏风后一块儿洗了手。
等到从后头出来,裴道成就见着桌上的花笺已经被人收走了。
此时,他如何还感觉不出来有些不对,便往站在一旁的如冬看去,意思再明显不过。
如冬哪里敢瞒着,便屈膝跪下,将事情细细回禀了。
“头一回是前几日娘娘陪着太后礼佛,在经书里发现的。之后便都是放在送到承平宫的点心盒子里。殷嬷嬷已经派人去查了,只是那边小心谨慎,暂时还没查出背后之人来。这背后之人可恨,想来是想借着这些画着三色牡丹的花笺叫娘娘不安生的。”
裴道成自然听懂了这话中的深意,正因为明白,眸子里顿时染上了一层迫人的冷意。
殿内的气氛一时间变得凝重,没人敢说话。
沈云稚扯了扯裴道成的袖子,伸手替他抚平了紧蹙的眉心。
“皇上不要为着这事儿生气,不值当的。任谁想借着这花笺叫臣妾心神不宁,都是白费心机。”
她和裴道成如何相识相处的事情,只有大长公主那边还有身边这些近身伺候的人知道,不管是谁想要算计她,都看不到她想看到的。
不过,这也不代表沈云稚没有脾气。
她想了想,拉着裴道成在软塌前坐下,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臣妾打算从明日起佯装身子不适,叫太医院开几副安神静气的汤药,好叫背后之人印证了自己的猜测,才有后续的举动。”
说完这话,她看向裴道成:“皇上觉着这样可好?”
问这话时,沈云稚下意识就将手放在了自己隆起的肚子上。
其实她也知道她这分明是往下放鱼饵,等鱼上钩。
旁人不知她和裴道成如何相识相处,查到那些事情自然会将她和安宣郡王顾澹联系在一起,所以才会送来这些画着三色牡丹的花笺。
说起来,若和她有私的不是裴道成,背后之人的手段还是很聪明很厉害的。
只要借着这些一张张不断送过来的花笺,就能叫她心中惶恐,夜夜难眠。
她如今怀着身孕,若是郁结于心惊惧不安,这腹中的孩子只怕也保不住。
如此心思,着实歹毒又缜密,像是毒蛇一般伺机行动,想要狠狠咬她一口。
这般想着,她眼底就露出几分冷意和后怕来。
幸好,幸好裴道成是借着安宣郡王的身份和她相处的。若是和她相处的就是顾澹,她又在行宫被人下药成了宸妃,那如今,她被人拿捏住最大的把柄,该是如何惶惶不安,最后又不知会落得何等下场?
这般想着,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看向了裴道成。
他伸出手来轻轻抚摸在她的后背上以示安抚。
“别怕,哪怕当时阿稚和旁人有旧。那日行宫被人下药,朕宠幸了你,还给你这般体面,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在意你怜惜你。既然在意怜惜,便不会因着旧事责难你,所以阿稚不必后怕。”
听着这话,沈云稚一时愣住。
她从未想过,有一日会从裴道成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可虽诧异,却也没有太过诧异,甚至觉着本该如此。
裴道成虽然身份贵重高高在上,可他骨子里对她当真是怜惜宽纵的。
甚至,她能感觉到他骨子里和这世间旁的男子对女子的要求都不一样。
旁人在意指摘的,在他眼中反倒是能够欣赏的。
兴许,是因着已故昭懿太后和先帝之间纠葛的缘故,所以裴道成和别的男人都不一样。
她有些震惊,有些感动,更庆幸自己能遇上这样的他。
她将头埋在他的怀中,紧紧搂住他的后背,轻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鼻尖闻到的并非是她过去经常闻到的迦南香,也并非龙涎香,而是淡淡的清香,还有一种独属于男子的味道。
她那日不过一句话,叫他往后莫要用香,他就再没用过了。
回了承平宫衣裳上也不会沾了旁人的香,如何能不叫她觉着心安。
她更喜欢他了!也更舍不得叫他烦心给他添乱。
她闷闷道:“皇上不会觉着臣妾这般行事,其实是在将事情闹大了?认真说起来,背后之人查到那些东西,心中生出误会来也是难免。”
沈云稚自然不会替想要害自己和腹中孩子的人寻借口,可这一点她也清楚,背后之人想来就是那几个,继后虞氏,慧嫔或是娴嫔。
她若是借着身子不适叫背后之人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事情闹出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多半会惹得后宫动荡,兴许还要牵扯到大皇子裴煦和二皇子裴安。
她不知道,裴道成在这个位置上,面对这样的事情会有些辛苦吗?
她其实是不想给裴道成添乱的,也不想叫他觉着她太过不懂事,连这点儿委屈都受不了。
而且,若是牵连到虞氏和慧嫔,说不得后宫动荡,朝堂后宫都要觉着她这个宸妃是祸水,因着善妒不容人,惹得前朝后宫都不安宁。
裴道成垂眸,听出她话中的意思,知道她心中的担忧和犹豫,还有对他的体谅。
这一刻,裴道成的心变得很软很软,像是被一池温水包裹,水声潺潺满满都是情谊。
旁人只知向他讨要,可他的阿稚却在给予,在心疼他这个帝王。
这份儿本不该有的心疼,着人叫人动容。
他拉起她的手,捏在自己的手中随意把玩着,声音里透着几分威严和清冷,教导了沈云稚一个简单的事实。
“阿稚,在这宫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宽厚慈悲的前提是你已经保证自己站在了高位,没人可以动摇你的地位伤害到你和孩子。”
“包括朕,你不愿意给朕添乱,叫朕烦忧。可阿稚,在这宫中举目皆敌千防万防,人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你该先学会保护好自己,替自己和腹中的孩子争取想要的。你在意朕,可这份儿在意并不应该束缚到你,进而影响到你的决定。”
裴道成低下头来,在她耳边轻轻道:“阿稚,你这般心软,这般在意朕,便该更信任朕一些,朕贵为九五之尊,自然会护好你和孩子。不会因着想叫后宫和睦免于动荡,而叫你受了委屈的。”
“阿稚,旁人要算计你你就要算计回去,才会叫人忌惮,往后不敢轻易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