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画像
不管沈云稚如何想,觉着此事有些古怪,大长公主派樊嬷嬷过来,自没有她一个臣女推拒的道理。
沈云稚放下手中的书起身从案桌后出来,含笑迎到门口,对着樊嬷嬷道:“嬷嬷谬赞了,我不过是平日里多抄了些佛经,字写得尚可罢了。”
樊嬷嬷福了福身子,对着沈云稚问道:“姑娘这会儿若是得空,便随奴婢过去吧,也不好叫主子等着。”
沈云稚点了点头,对如冬吩咐一句若是表姐问起,就叫她将此事告诉表姐。
如冬应下,沈云稚这才跟着樊嬷嬷一路往大长公主所住的宁安殿去了。
路上,沈云稚心思百转,生出好些猜测来。
她不解,甚至想探一探这樊嬷嬷的口风。
大长公主到底叫她过去写些什么?
她并非愚笨之人,如何不知大长公主身边有女官,个个写得一手好字,何苦借着这个由头将她叫过去?
可到最后,她还是忍着没问。
左右过去就知道了,倒不必多问这么一句,显得她多好奇似的。
樊嬷嬷见她一路都没问话,心中也觉着稀罕。
想起昨日皇上从宁安殿回去后自家主子对她说的那些话,她心中到现在都不敢置信。
谁能想到,皇上竟然瞧上了沈氏这个曾经的侄媳。
不仅如此,还以安宣郡王的身份和沈氏私下里相处。
瞧那样子,真真是对沈氏上心了,竟要叫主子这个姑母从中周旋,好叫沈氏看清自己的心,而不是如今这般躲躲闪闪,想着避开皇上。
她的视线不自觉落在沈云稚身上,这位自打被认回显国公府,京城里发生了多少事情都能和她扯上关系。
她还以为,继后虞氏身边的孙嬷嬷被罚入浣衣局也到头了。
沈氏这辈子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借着大长公主的庇护在这小汤山过完往后余生。
或者离开京城,带着嫁妆嫁给一个不知她过往的人,和人家成婚生子,那样也是一辈子,只要沈氏自己心里头能甘心,未尝不是个好结局。
可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这位竟能入了皇上的眼。
那之前继后身边的孙嬷嬷被罚入浣衣局,还有数日前娴贵妃被废黜,崔大公子被皇上命人杖责四十,这些,竟都是因着沈氏?
依着皇上如今的态度,沈氏一但入宫,只怕真如主子所说,直接就是个妃位了。
倘若有福气诞下一儿半女,贵妃的位置也未必不能探一探。
这般想着,樊嬷嬷便对沈氏生出几分忌惮来,含笑低声道:“姑娘不必紧张。是今日内务府那边派人送来了各家贵女的画像,足足上百张,我家主子想叫姑娘过去帮忙参详参详。”
沈云稚一时语塞,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还是不明白,这样的事情,大长公主何故寻她这外人?
想到之前她因着在赏花宴上得了大长公主的赏赐,以至于外头传出那些大长公主想叫她嫁给顾澹的流言蜚语的事情。
沈云稚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大长公主是怕她心中因着那些流言蜚语生了攀附之心,想叫她过去亲眼见着内务府送来的贵女画像,死了这份儿攀附之心吗?
还是说,她和顾澹私下里相处的事情,根本就没瞒过大长公主的眼睛。
只是大长公主顾及着儿子的脸面,又或是她外家孟家的脸面,没有将这事情挑明了,也叫她过去问话。
可她又不能任由两人这样继续相处下去。
于是,这才有了给顾澹择郡王妃的事情,还特意叫樊嬷嬷过来寻她。
沈云稚心下一沉有些惶恐,还有些说不出来的难堪,叫她脸颊泛红,连呼吸都有些不顺了。
她没有说话,心扑通扑通跳得格外的厉害。
她不知道待会儿见着大长公主,大长公主会如何看她。
那双一向慈爱含笑的目光里会有不屑和鄙夷吗?
会觉着当日就不该庇护于她,省得她生出这丝不该有的心思吗?
会觉着她这样的人太过不堪,不愧是自小不在京城里长大,没受过国公府教导是个半路认回来的女儿,沈家将她逐出族谱也是她活该。
沈云稚觉着阳光有些刺眼,她脑袋有些发晕,脚下也有些发沉,她用力掐了掐手心,疼痛叫她觉出几分清明来。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也不知该如何接这个话。
若真如她猜测的那样,她这会儿说什么,落在樊嬷嬷耳中都是个笑话吧。
樊嬷嬷见她不说话,也明白她的顾忌,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沈氏不知皇上的真正身份,这会儿被大长公主叫过去做这样的事情,心中不知有多难受呢。
皇上也是心狠,既然在意沈氏,何苦要由着自家主子这般大张旗鼓给郡王择妻,这不是平白叫沈氏难受吗?
偏偏,这事情她也不好劝。
两人没一会儿功夫就到了宁安殿。
樊嬷嬷没将沈云稚领去平日里请安的地方,而是领着她经过一条抄手游廊,进了月洞门,到了一个幽静的书房。
廊下站着两个穿着碧绿色褙子的宫女,见着樊嬷嬷领着沈云稚过来,微微福了福身子,随即其中一个上前打起帘子。
“姑娘进去吧。”樊嬷嬷对着沈云稚道。
沈云稚轻轻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抬脚走进了殿内。
樊嬷嬷去了茶水间,打算亲手泡盏云雾茶待会儿送进去。
沈云稚刚一进去,就闻到殿内一股熟悉的降真香的味道。
大长公主穿着一身杏黄色绣牡丹花宫装,坐在案桌后,桌上放着好些画卷。
见着沈云稚从外头进来,她含笑朝沈云稚招了招手:“外头天热,快过来歇会儿吧。”
沈云稚见着大长公主待她和往常一样,甚至比过去还多了几分亲近。
她心中有些不解,可也来不及多想,只能听话的走上前去。
未等她福身请安,就被大长公主拦住了。
“咱们私下里相处,不必拘着这些规矩了,自在些才好。”
她说着,指了指一旁的绣墩:“坐吧,内务府送来了这些画像,本宫也不好叫宫中妃嫔过来帮着瞧瞧,免得透漏出风声去,才想着叫云稚你过来。”
“你这孩子性子稳重,又聪慧通透,本宫说些什么也无需担心传到外头去。”
沈云稚听着大长公主这话,心里头才轻轻松了一口气,明白过来方才来的路上是她想错了。
是她私下里和顾澹相处,生出不该有的情愫来,因着心虚才自己吓自己,误会了大长公主。
她点了点头,对着大长公主道:“您放心,臣女定不会往外头说的。”
她说着,视线不自觉往放在桌上的画卷看去。
大长公主瞧了她一眼,正好这会儿樊嬷嬷端着托盘从外头进来,她含笑道:“不必这样着急,内务府送来这么多画像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看完的。左右澹儿婚事也拖了这么些年了,不急在这一日两日的。”
大长公主抱怨道:“这孩子也是,自己的婚事自己偏偏不急,说不得本宫替他张罗,他反倒要怪本宫多管闲事呢。”
沈云稚听她提起顾澹,又这般说,自然不好接话你,只微垂着眉眼,含笑接过樊嬷嬷递过来的茶盏道了声谢。
这才对着大长公主道:“您说笑了,您一片慈母之心,郡王如何不明白?”
“这么多未出阁的贵女,总能挑个叫郡王和您都满意的。”
她这话说的妥帖,眉眼含笑,没有流露出半分的异样来。
若不是大长公主知道内情,还真就半点儿都不多想了。
可她知道裴道成借着澹哥儿的身份和沈云稚相处,惹得人家生了爱慕之心,如今又来这么一出。
她此时见着沈云稚眉眼含笑,不免有些心疼,少不得在心里头怨怪裴道成不当人。
瞧瞧他干出来的事情,偏叫她这个当姑母的收拾烂摊子,还要用这般伤人的法子逼沈氏认清自己的心思。
这都是什么事?
尽管心中暗骂裴道成,大长公主还是伸手拿起案桌上一卷画轴展开来。
画中女子容貌气质俱佳,穿着一身湛蓝色绣牡丹花褙子,梳着流云髻,发上簪着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簪子。
右下角是一行小字:礼部尚书谢朔之女,谢云湘。
大长公主将画递到沈云稚面前:“你看看这谢大姑娘。”
沈云稚将手中的茶盏放到一旁的小几上,视线落在画卷上,果真是一美人。
她眸中带了几分笑意:“谢大姑娘瞧着就温婉端方,谢大人教导出来的,定然挑不出错处来。”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伸手将画卷放到了一边,又拿起了另一张卷轴。
沈云稚很快发现,大长公主挑选贵女,竟是没说喜欢,也不说不喜。
这一上午下来,沈云稚看了好些美人图,却是不知大长公主到底中意哪个。
兴许,当母亲的就是如此,因着爱重顾澹这个儿子,所以恨不得千挑万选选个最出众的,才能配得上自己儿子。
果然,她这样的和离之人,根本就入不得大长公主的眼。
大长公主没有因着那些流言蜚语多想,甚至今日叫她过来帮忙看这些画像,其实也是如此。
她和这些自小在高门大族养大的贵女,在大长公主眼中,大抵是两个世界的吧。
她微微垂下眉眼,心下有些黯然,却也庆幸自己看清楚这一切,一直都不曾允许自己贪恋顾澹对她的好,不曾任由自己心底暗藏的情愫滋长起来。
她正庆幸着这些,大长公主站起身来,对着沈云稚道:“本宫有些乏了,去侧殿歇息歇息,云稚你自己先看会儿,待会儿本宫再过来。”
大长公主说着,竟是直接就带着樊嬷嬷走了出去。
书房里,竟只留下沈云稚一人。
沈云稚起身行礼,目送大长公主出去,看着桌上的画卷,此时眉眼间才露出几分黯然来。
顾澹往后的妻子多半就是这些贵女里其中一人,既然大长公主吩咐了,沈云稚迟疑一下,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继续拿起桌上的画像看了起来。
裴道成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