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贪心
小太监将崔宣脸上的神色看入眼中,心底满是不屑。
这时候知道后悔不甘了?当初沈氏嫁给他时,这崔大少爷可是大婚之夜就将人抛下,还假死带着那宋澜月私奔在外。
再回京时,那宋澜月肚子里都揣了崔家的骨肉了。
如今不过是瞧着沈氏的美色,更不敢置信沈氏会被皇上瞧上,这才难以接受罢了。
如此伪君子,这便是勇庆侯府教出来的公子吗?
怪不得请封世子的折子一直被皇上留中不发。
在他看来,哪怕皇上没有瞧上沈氏,这位崔大少爷也不配当这个世子。
小太监眼底的审视和鄙夷太过直白,崔宣自然注意到了。
他心中恼怒却是不敢发作,御前侍奉的人自是和寻常的奴才不同。
所以只能按捺下自己心中汹涌而起的种种情绪。
他有些狼狈的移开视线,不再看着案桌后举止亲密的两人。
沈云稚脸颊上的红晕消消散去,她觉着这般举止着实不妥,紧张之下终于转过身去。
“还要多谢郡王叫人带表姐去内药房拿那些补药。听说外祖母这回生病,有太医去宅子诊脉,可是郡王吩咐太医去的?”
沈云稚自己也是头一回发现自己竟也是个多话之人。
她心中忐忑,几乎有些语无伦次,说完后也不知自己到底为何要说这些。
她心中赧然,愈发紧张起来。
她手中还拿着方才太后娘娘赏赐的那把天青色缂丝牡丹折枝团扇,此时因着紧张手指用力捏着象牙扇柄,指尖都有些泛白。
“你为何突然如此惧我?”裴道成直接问道。
沈云稚没想到他会这般问,整个人一下子愣住,更是下意识就想要摇头。
她并非是畏惧他,而是畏惧和他这般靠近。
她怕自己心中的那点子不该有的情愫被这人看出来。
“怎么会,我哪里有畏惧郡王?”
她,她只是不习惯和他靠的这般近。
她心中有鬼,所以无法坦然和之前那般于他相处。
沈云稚的脸颊染上一丝难堪,叫她有些自责,不自觉咬上了自己的嘴唇。
裴道成微微挑眉:“是吗,那你为何这般紧张?甚至没话找话?”
他的视线落在她咬着的嘴唇上,不自觉想到那日在寺庙里她将他当成欲要坏她清白的歹人,情急之下用力咬在他手背上。
那时的她既狼狈又可怜,一双好看的眸子里慢慢都是不甘和委屈。
如今,她在他面前,眼底没有委屈,被他这般追问却依旧显出几分可怜来。
好似他在故意欺负她似的。
四目对视,面对他的追问,沈云稚却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顾澹举止又这般不拘礼数,将她这般圈在身前,他身上有熟悉的迦南香的味道,她再如何沉稳此时也有些慌乱起来,怕自己藏不住的情绪被眼前这人看出来。
沈云稚那点子不该生出的情愫如何能照实告诉他,被他这样定定看着,她心中竟是无来由生出几分恼意来。
她侧身一步走了出来,看向顾澹,微微福了福身子,只当没听到他问的那句话,恭敬地道:“多谢郡王邀臣女赏这无量佛图,臣女出来也有些时候了,怕表姐等急了,便不叨扰郡王了。”
沈云稚说着这些话,微垂着眉眼不敢看顾澹。
他肯定觉着她有些奇怪吧,或者还觉着她不识好歹。
明明是一片好意才叫她来欣赏这缂丝无量佛图,却被她如此败了好兴致。
她有些难过,她原本不想这么突兀,不想因着她的一些话叫顾澹这个救命恩人不高兴。
她本该从行宫里回了宅子后,自然而然慢慢和顾澹疏远关系,叫顾澹看不出半分来。
可此刻,她却是说了这些大煞风景的话。
郡王,臣女,她对他有多久没有用过这样的称呼了。
哪怕有时候叫他一声郡王,彼此都知道并非是忌惮于他身份才如此叫的。
沈云稚不是傻的,知道顾澹对她这个从湖里救出来的人是再好不过的。
可这种好,大抵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在大雨中救了一只被雨打得湿淋淋还剩一口气的小猫,好心将小猫救回去,便盼着它好好长大,见着旁人欺负她,也会动怒生气。
或许他待她好就像是那世家公子觉着自己救了小猫的性命,就该管着小猫不被旁人欺负。
可他不知道,小猫没有家人,很可怜。所以这一点点的好它最初想要报恩,只当他是救命恩人一般对待。
可这好变得多了些,在恩人不知道的时候,小猫就变得有些贪心了。
这份儿贪心叫小猫自责不安,不想被恩人发觉,怕恩人觉着小猫起了贪心,后悔当日相救的举动,再不喜欢它。
可恩人一直对它亲近,甚至想将它搂在怀里亲昵,小猫心中忐忑,怕自己的心思藏不住了。
所以,小猫舍不得,却只能拉开彼此的距离。
沈云稚现在的处境就像是那只小猫。
沈云稚想着这些,眼睛里多了几分清明。
不等顾澹开口,她便又福了福身子,转身朝殿外走去。
屏风后,崔宣死死盯着沈云稚,见她微红的脸颊,下意识就抓紧了手。
沈氏曾是他的妻子,在他面前从未有这般情绪,可如今,却是因着皇上红了脸颊。
她一定知道自己很得“郡王”喜欢吧,要不然,怎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先行告退了。
还是说,这便是沈云稚的手段,欲拒欲迎,若即若离才能拿捏住男人?
她当日执意要和他和离,如今却是为着攀附旁人,便能放下身段和自尊做出这种她过去瞧不上的事情来了。
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崔宣想告诉自己沈云稚并不如她想的那般道德高尚,她如今处境不好便也生出了攀附之心。
可他心中却依旧忍不住嫉妒,依旧觉着不甘心,觉着自己贵重的东西被人抢走了!
她是他的妻,如何能这般费心攀附旁人?
哪怕这个男人身份尊贵,是高高在上的皇上!
君夺臣妻,皇上竟也和先帝一样,做下此等下作的事情来!
崔宣不敢将这等心思表露出半分来,心中却对于皇上和沈云稚如此私情觉着甚为羞辱。
他站在这屏风后,见着曾经的的妻子和皇上举止亲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皇上分明是在故意羞辱于他!
沈云稚很快就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院中。
殿内很是寂静,气氛也有些凝重诡异。
蔺公公从一旁出来,侯在案桌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裴道成吩咐道:“崔大少爷既进宫请罪,便是知错了。朕念着娴嫔当年救驾之功,便替她管教一番。”
“拖出去杖责四十,往后无召不得入宫。”
裴道成话音落下,很快就有太监进门将崔宣从屏风后拖了出来,拉去外头杖责了。
崔宣被按在长凳上,板子从高处落下,打在身上发出闷实的声音。
没几下崔宣就脸色惨白,因着疼痛额头上渗出汗珠来。
殿内
裴道成自己观赏着那幅缂丝无量佛图,脸上神色不辨喜怒。
伴随着外头一下下的杖责声,裴道成吩咐道:“收起来吧。”
他吩咐完,就径直往殿外走去。
行刑的太监没停下手里的动作,见着皇上出来,愈发用力了几分。
崔宣被堵着嘴,脸色惨白,因着疼痛面容有些扭曲,再没有半分世家公子的温润体面。
裴道成从他身边经过,一眼都没往他身上看,径直往外头走去。
蔺公公跟在皇上身后,回头看了眼崔宣狼狈的样子,心中暗暗咂舌。
这崔宣是该受些教训了,皇上如今将沈氏放在心上,想到过往沈氏受的那些委屈,自然是要替沈氏讨回来的。
更别说,方才沈氏有些反常,必是坏了皇上的兴致。
皇上舍不得恼了沈氏,更不会责罚沈氏,这火气自然就发在了崔宣身上。
只盼着这崔大公子回去后能想明白,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别说沈氏和他并无夫妻之实,便是有,甚至两人尚未和离。皇上瞧中了沈氏执意叫人进宫,为臣者难道还能忤逆君上?
好在,皇上和先帝不同,要不然,哪怕只是一段有名无实的婚事,皇上也断然留不得这崔宣。
这般想着,蔺公公回过头来,跟在裴道成的身后走出了院子。
沈云稚从殿内出来,心里头有些空落落的难受。
同时,又有些解脱,觉着自己像是落在地上了。
如冬不知道方才在殿内发生了什么,可瞧着自家姑娘这脸色,她心里忍不住咯噔一下。
又想起姑娘叫她收起来的那盒迦南香,如冬愈发不敢往下想。
走了好一会儿她才忍不住问道:“姑娘可是和郡王有了什么误会?”
沈云稚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身份有别,我又是个和离之人,如此相处其实有些不对,如冬你说呢?”
如冬这下子才算是明白过来,琢磨出自家姑娘为何这般反常。
她虽自小便在宫中伺候人,可到底也是女儿家,跟在沈云稚身边这么些日子,如何不知沈云稚的处境。
姑娘说她和皇上这般相处有些不对,这是句实话。
哪怕姑娘并不知她以为的“郡王”真实的身份是高高在上的皇上,这话也无不妥。
毕竟任凭谁知道姑娘如今和安宣郡王顾澹私下里见面,都要震惊不已,觉着姑娘想要攀附安宣郡王。
哪怕姑娘没有攀附的心思,男女大防尊卑有别也是不可逾越的。
姑娘定不是头一次想到此事,定然是因着和郡王相处愈发亲近,才不得不正视心底的这份儿不安。
如冬下意识看了姑娘一眼,竟是不知该如何宽慰。
沈云稚转头看向她,见着她眼底的担忧之色,轻轻笑了笑;“不必替我担心,本就该注意着些分寸的。我不想往后落得个难堪的境地,如冬你明白吗?”
如冬闻言,听出了些什么,眼底闪过一抹诧异来。
她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道:“姑娘您如今是不是有些喜欢.......”
她没将话说的太过直白,可沈云稚却是能听懂。
她的目光有些复杂,没有辩解,没有摇头。
如冬如何还不明白,她这是承认了。
她心中既高兴又纠结,甚至有些忍不住想告诉沈云稚这没什么,姑娘有这般心思是再好不过的。
可转念一想,姑娘都纠结对“安宣郡王”的这份儿感情,说出不好太过亲近的话,倘若知晓和自己亲近之人的真正身份并非是安宣郡王而是高高在上的皇上,姑娘又会是何等心情?
只怕会受了惊吓,惶惶不安吧?
毕竟,姑娘性子再如何坚韧也只是个寻常女子。
谁能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如冬心绪有些复杂,好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许久,她才低声道:“姑娘且放宽心,事情总会有转机的。”
沈云稚并不知内情,自然听不出如冬这话中含着的深意。
她笑着点了点头:“不必担心,咱们回去吧。”
她不去想今日这番举动会不会惹得顾澹生气,若他生气了,身边总有人会宽慰他的吧。
这几日他应该不会在行宫里叫她过去了。
等她和表姐从行宫出来,回了宅子里,她的生活大抵就要彻底恢复平静了。
蝉鸣声一声一声的响,沈虞稚却并不觉着吵,反而觉着心里头空落落的。
她早就习惯了和顾澹的相处,习惯了有这样一个救命恩人可以依靠,如今突然没了,即便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她都有些不习惯。
她眼底氤氲出几分水汽来,飞快眨了眨眼,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