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般配的一对
裴峻微拧眉头，收回视线，转身背对梅棠，等心绪平复后继续看书。
梅棠也不打扰他，起身去了外面。
他这段时间倒不像之前长年累月不在家，听说学里对于有了家室的学子也建议走读，侍亲传嗣也不可疏忽，裴峻以前为了躲麻烦故作不理，他一贯随心所欲，如今觉得家里舒服倒是在家里住的时间多了点。
青松院男主子在家，就有客人上门，最勤快的当属孙嘉柔，他们本是表兄妹，小时候同吃同住，听说极亲密的，孙嘉柔温柔沉稳，孙夫人有时也会拜托这个细心的侄女管照自己顾不上的地方，所以不但裴峻兄妹，孙夫人身边的下人们待孙嘉柔也极为亲近。
裴峻出去上学这几年疏远了些，见面多了又如往常一般亲厚，孙嘉柔对裴峻的院子熟悉的很，进来便直奔书房，扫一眼内室笑道：“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像往常一样总喜欢在书房里待着，这么恋家，到国子监一去四五年，怎么耐的住的？”
虽然孙嘉柔比裴峻还小几个月，但因为自小稳重宽和，行事更像个长姐，时常劝导裴峻跟裴芷兄妹两个，所以从小说话便随意。裴峻也不在意，只是收起懒散靠在炕上的姿势，放下书站起来，叫惊蛰倒茶，“人总要长大到外头去安身立命，安逸的环境谁不喜欢，却是朝不保夕，想想也就没意思了。”
“你这话奇怪，堂堂的一个侯府公子，倒说什么朝不保夕，今年春天我跟姑母去城外庄子踏青，还是二三月的料峭时节，那些农人便穿着单薄，卷起裤腿耕地，一年到头就看老天爷脸色吃饭，时运不好颗粒无收，那才叫朝不保夕呢，你说这话叫人家听见，你看人给不给你好脸。况且姑母为你跟芷儿两个殚精竭虑，你自小也看在眼里的，你如今这么有本事，稍微出一分力，姑母还有不心想事成的？”她倒是跟姑母一条心，奈何总算是个外人，很多事情不好插手，芷儿又娇憨单纯，姑母实在缺帮手，不过表哥好容易在家里多留几天，话要慢慢说，孙嘉柔点到为止，又看了一圈屋子，看到书柜一处挂着几个藤条编就的蝈蝈笼子，笑着取下来，“这还是以前我给你编的，藤条都干的快朽了，怎么还不扔掉？”
梅棠在侧屋跟梨香、小满商量做鞋呢，听闻孙嘉柔过来了，便起身出去，小满却道：“奶奶不去也一样的，表小姐是咱们院子常客，以前爷在家的时候，哪天不来个七回八回的，次次都去招呼，腿也要跑断了。”
那边屋里说说笑笑的声音传来，似乎还有惊蛰的声音，既然有人招待，梅棠便不急了，先把鞋样子剪出来再说。梨香笑道：“惊蛰姐姐也在，我看她跟表小姐关系很好，就是快嫁出去了，往后见面的日子恐怕就少了。”
“关系当然好喽，表小姐什么都念着惊蛰姐姐，还有夫人院子里的谷雨，四姑娘跟前的立春。”
这些都是主子跟前体面的大丫鬟，府里的下人都巴结的，梅棠心里透亮，低着头剪布。
小满继续道：“一块绫花布，还要做两条裙子，留一条给惊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要送一份过来，好的一个人似的，我们就没那福气了，不过拿一份死月例银子。”为着什么，还不是以为惊蛰以后会成为四爷的姨娘，结果呢？听说惊蛰给聘了出去，过来的次数一下就少了，连贺礼也是绿竹来送的，也不是什么名贵东西，想到惊蛰还浑然不觉被疏远，她就觉得好笑。
这话颇有些弦外之音，梅棠不好接，梨香却嗔道：“敢情你嫌主子给的赏赐少了？过几天你生日，我跟奶奶求个情，也给你办个生日怎么样，你放心，你只管好好玩一日，不要你出一个铜子儿。”
小满一时嘴快，没忍住抱怨了几句，倒不是为了赏赐，忙道：“我开玩笑的，四奶奶平时待我们好，不像三奶奶那边不如意就又骂又打的，世子妃跟前也不好伺候，三个小主子稍微磕了碰了，下头人就倒霉，我们都说青松院最不错呢。”
梅棠看她真惶恐，安抚她道：“也不是认真给你办生日，不过借名儿热闹一下，暑天热气的，大家都闷得慌，老太太还时常找些新鲜名目取乐呢，刚还来人说明日要游湖赏荷花，你过个生日不值当什么。”
梅棠确实是很大方的，对下人也没有那么严苛，只要夫人跟前糊弄的过去，她们底下这些小丫头子偶尔想请假回家一天半日的，她都不说什么，不过一个生日席面，五六百钱尽够了，对一个奶奶来说，不算什么大钱，大不了以后尽心办事，想定了，小满便安心下来。
游湖的点子其实是世子妃想出来的，因为老太太这几日惫懒不想动，她身边三个小家伙在屋里待久了也有些不自在，院子里的荷花池正茂盛，粉荷绿叶，风吹过绿海生波，夏日的早晨还不算太热，吃过早饭乘船去游湖正好。头一天就通知了要去的人，要用的物品、人手也准备好了。
裴峻一大早出门了，孙嘉柔过来扑了个空，因为来的太早，梅棠刚起床还没有洗漱，便又回去了。梨香找出梅棠今日要穿的衣裳，低声咕哝道：“表兄妹之间再亲密也有个限度，表哥都成亲了，一大早就来串门子，什么意思嘛。”
梨香是梅棠唯一的陪嫁丫鬟，在这庞大的家庭中，可以说是最亲密的人，也是唯一为梅棠抱屈的人，梅棠也压低声音道：“来者是客，在夫人面前咱们还不如这位表小姐亲近呢，你出去可注意着别乱说话叫人听见，她爱来就来吧，日子长了就好了。”
梅棠知道梨香是在提醒她，但她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裴峻已婚是不争的事实，孙嘉柔好歹也算官家小姐，人又骄傲，又不可能做妾，就像她自己说的，守了这么多年，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多少有点不甘心吧。
何况只有千里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她也并不愿意在这些事情上耗费心力。
吃过早饭，直接去了园子里，只见湖边停着三艘船，荷花池里已经由船娘掌着进去了两艘，岸边好几个年轻的媳妇子候着，一问才知，原来是世子妃跟前两位小少爷、一位小小姐身边伺候的，说是小主子们等不及，被奶母们抱着先进去了。
梅棠挑了一颗叶密阴凉的黄榆树，站在下面乘凉，不一会儿，老太太带着姑娘们浩浩荡荡来了，分成三艘船坐，不想今儿早上老太太娘家两位谢姑娘来看望姑祖母，原先预备下的位置就不够了。孙夫人做主请客人先坐，梅棠跟二奶奶卫宝月就先不去了，两个媳妇都没意见。
湖边有亭子，亭子里早备下了茶果点心，梅棠跟卫宝月移到亭子里，看荷叶翻飞，不知哪一处的水鸟被惊起来，“其实坐船去里面摇摇晃晃的，荷叶又密，刮在身上怪痒的，倒是就在岸上观赏的好，还有这么多零嘴儿。”卫宝月笑着搭讪。
梅棠也道：“就是呢，我从来没有坐过船，不会水，水里清幽幽的不见底，万一掉下去可是没招。”
旁边一个婆子笑道：“两位奶奶不知道，说是掉下去，咱们府里还真有人掉进这池子过，也是八九年前的事情了，几位爷还小，当时也是暑天贪凉快，三爷撺掇其他几位爷趁船娘不注意开船出去玩，当时孙家表小姐也在，看四爷上去了，没法子只能跟着上去，结果船开到湖中心，三爷吓唬几个小的，把船摇的晃晃荡荡的，四爷当时坐在边上就给甩下去了，孙家表小姐急的没法子，明明自己不会水还跳下去救人。幸好船娘机灵，摇船跟了上去，倒是很快把人捞上来了，四爷没事，孙家表小姐可是遭了大罪，晚上回去就发高热，急得夫人了不得，四爷知道闯祸，守在表妹身边半个月，当时可把大家吓的。”
梅棠认识这个说话的婆子，正是世子的奶母，早已经放出去养老了，今儿应该是进来请安的，卫宝月也笑了，“看着四弟踏实沉稳，谁想到小时候还有这么调皮的时候呢。”
“还有更可乐的呢，孙家表小姐呛了水，后面半年都没养好，行动便咳嗽，夫人当时吓唬四爷，说表妹给他害惨了，病若是不好，后半辈子就毁了，四爷当时板着一张脸一本正经的还说要娶了表妹给她依靠呢。”一席话说的在座人都笑起来，梅棠不觉得好笑，因为那世子的奶母在讲述的时候非常留意她的反应，一双细小的眼睛时不时就瞟过来，也不知道打什么主意。
正说着，卫宝月望着园门口道：“那两个是谁？热辣辣的天气，倒在大太阳底下走着，也不怕晒坏了。”
世子的奶母玩笑道：“瞧不出来是谁，不过看身形倒真是般配的一对呢。”园子里树木掩映看不真切，直到近前了，梅棠才看清，好巧不巧，正是刚刚谈话中的两个主角。裴峻不知何时回来了，孙嘉柔跟在他身边，两个人一路说话往这边走，卫宝月也看清了，吓了一跳，生怕梅棠挂脸闹起来，拉着她下了亭子道：“快，船回来了，四弟妹你想不想坐？咱们也去湖中间吹吹风。”
梅棠从善如流跟二嫂坐了一回船，等她们回来，太阳已经升高了，老太太一行早回了院子，只留下话叫把船留着，明儿还来玩呢。
跟众人分别，梅棠回了青松院，梨香没有陪她去，看她脸晒的红红的，找出清凉膏叫她抹，“没什么事吧？游湖还好玩吗？”之前孙夫人立规矩厉害，她去请安，梨香总挂着心。
梅棠笑笑，“游湖能有什么事，就算主子们不会水，跟着的船娘个个都识水性，这么热的天，掉下去倒凉快呢。就是差点被人上了套子演一出大戏。”
“啊？”
也是一个人回来的路上安安静静的没人打扰，梅棠才想明白，她不介意孙嘉柔日日朝青松院跑的勤快，却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并以此生出了其他算计，若她真是一个刚嫁进来恋着裴峻的小媳妇，只要稍微糊涂一点，听了裴峻跟孙嘉柔的过往心里恐怕就会扎上一根刺，又那么巧看到他们走在一起，世子的奶母又是那样一番戳心的话，往后还能好吗？
“她们什么意思？”听了梅棠的转述，梨香恨恨揪着帕子，“幸好奶奶你稳住了，没有当场闹出来，不过人家见不得我们好，恐怕就希望你跟爷别别扭扭生嫌隙呢，万一给夫人知道了，婆媳不和，这才是她们想看到的吧。”
梨香都能很快想到的事，梅棠更明白，所以那些煽风点火的话她只当没听到，往后也不会理论，之所以会跟梨香说明，也是怕她不小心给人利用，她们又没有靠山，她怕自己护不住这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