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因为你对我太好了
梅棠研究了好一会儿,最后默叹,“别着急。”
期间裴峻一直任她摆布,听到她的安慰,眸光微动,应了一声好,将她拥进自己宽厚的怀抱里,脸贴在她耳侧,唇边带着淡淡的笑,哪有半分眼睛治不好的哀愁苦恼。
听闻还是没有起色,孙夫人也唉声叹气。她现在是彻底没了以前的风光,虽说来往的亲朋并没有因为她没了侯夫人的身份便紧闭大门不再欢迎她,可她自己清楚不一样了,如今再来往自家便是高攀,她是个心气儿高的,哪里愿意去奉承人,看人家的脸色?所以自从搬进这里,以前的应酬、交集断了一大半。
虽说还算是管着一个家,连主子带仆从缩水了十倍不止,当初在府里巴结奉承她的那些人,依她说也是狗眼看人低,分家的时候千方百计往二房、三房钻,不就是看大老爷跟大爷没个正经事情?
老爷也是,以前还是侯爷的时候便依仗这个身份再不考虑其他,也不说再捐个官儿什么的,弄得倒成了个白身,整日里乐呵呵提着个鸟笼子到处去溜达,看着就来气,还有什么指望?
孙夫人舒口气,揉着心口。王妈妈倒了茶来放在桌上,看夫人又对着账簿子发愁,宽慰道:“夫人又看这个干什么?横竖几位爷大了,总能有事情干,咱们四爷读书那么好,等伤养好了,往后指定再给夫人挣个诰命回来,就是不顺当,只是一时的。”
孙夫人冷笑道:“总能找到事情干,也要人去找才成,你看看那一个二个还指望家里养呢,何曾想过往官中掏一分银子?早知道是这么个烂摊子,我费尽心机抢来做什么?”
王妈妈闻言,也唯有缄默。大爷从来就不是个踏实做事的主儿,也没那个心力,听院子里的下人说,近来倒赌上了,见天儿不回家,回家也只是从大奶奶手里哄银子。
二爷倒是上进务实,可被侯府的事情连累,如今也闲在家里,一说再找个事情做,二说还是继续走科举的路子,以后就在家里温书等着下场,也没个具体的章程。那王姨娘又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一双眼睛就盯着上房,生怕孙夫人昧了好东西。
三爷更不用说了,以前就不务正业,现在跟三奶奶整日里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吵闹,也难说他们那些事。
也难为夫人气得心口疼,这一分家,入不敷出,当家人自然头疼的,孙夫人又道:“人送过去了?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我等大奶奶把人接进去就回来了,玉兰那丫头守在门前,我也不好逗留。”
孙夫人哼了一声,她听底下人传大奶奶手里有私房钱传的真真切切,她本来早就有怀疑,就想着有什么办法打听清楚,一面将刘瑶叫过来以处理家事为由多问问,心虚的人总有说漏嘴的时候;一面也准备敲打敲打,看她自己招不招。
岂料那边动作倒快。
刘家人这几日上门很勤快,一来就对她这个‘亲家母’嘘寒问暖,殷勤的很,送了许多东西;又对刘瑶母子几人关切极了,隔两日就来看望,还说想把姑奶奶母子几人接回去住些日子。
孙夫人不肯放人,刘瑶手里若真有那么多钱,那可不能便宜她娘家,所以刘家婆子来了好几趟,她就是装傻不松口,可也没有阻止媳妇不准回娘家的道理,她就是想在放人之前想个什么法子从刘瑶手里抠钱。
王妈妈看夫人为难,倒是想了个法子,凑过去嘀嘀咕咕几句。孙夫人一听如醍醐灌顶,也不拦着刘瑶回去了,不过没过几日因为中了暑气又把媳妇叫了回来,这还不够,病歪歪躺在榻上,又说没有精力管家里的事情,夸大奶奶以前偌大个侯府掌管得有条不紊,倒是再帮着婆婆管一段日子好。
刘瑶明知道如今的管家权是个烫手山芋,自己接手有害无利,可孙夫人早有准备,趁着大老爷在的时候才说,一副病得起不来的模样,又‘挑’出其他几个媳妇一大堆毛病,要么没经验,要么胆子小,总之都不如大奶奶叫她放心,又示弱说大奶奶若是不管就是自己以前哪里得罪了人,这就给赔罪。
刘瑶心里再恨,奈何找不到正当拒绝的理由,当着公爹的面,只好捏着鼻子认下来,回去的路上脸上阴的能滴下水来。
进了西跨院,迎面碰上并肩出来的梅棠跟卫宝月,招呼都懒得打,脚下生风走了。
留下两人面面相觑,卫宝月笑道:“算了,我自己回去吧,你要的东西我明儿叫人给你送来,省的你多跑一趟。”嘴巴努了努,“跟我们院子那位奶奶一样,吃了炮仗似的,闹得人头疼,省得你也卷进去,又都是些不听劝的。”
几个妯娌之中,梅棠就跟卫宝月走的近一点,可惜没有分到一处院子,她这段时间又忙,今儿回家碰上卫宝月送东西过来,是她娘家自己栽种的果李,顺便找梅棠说说话。
本来梅棠打算送她回去再取个东西,但她也听说三房夫妻俩很闹腾,她跟那两个人又不怎么对付,便顺了卫宝月的意思不送了,回到屋里,见裴峻从里面出来,她正要出声,却见裴峻捞起帘子径直走向床榻,拿起床头的书放回到书柜上。
那是她晚间看过忘在床上的,裴峻也不知帮她收拾多少回了,这本没有什么,可梅棠还是眯起了眼睛。其实他做的不过是很简单的动作,对于府里的几位小少爷来说都没有丝毫难度,可问题是,他眼睛看不见啊。
晚上闲来无事,裴峻在炕桌前下棋,梅棠便端着针线篓子做点东西,她绣工不好,但简单缝点东西还是可以的,看裴峻自己跟自己下棋越来越熟练,就算思考好一会儿落下的棋子也不会乱,黑白两棋杀的有来有往。
梅棠眼睛盯着手上的帕子,漫不经心道:“你眼睛真的一点影都看不见吗?那怎么下棋的。”
裴峻手上捻着一枚黑子,跟雪白的指尖对比强烈,修长的手指落在棋盘上赏心悦目。梅棠闲闲瞄一眼,心想,他若是敢骗她,手再好看她也不会轻易原谅的。
“我记在心里了。我小的时候跟祖父下棋,祖父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据他说就是在心里绘制一个棋盘,将所有棋子的位置都记住,还更有意思些。我就学会在心里自己跟自己下了。”
梅棠嗯了一声,注意力都放在正在绣制的一朵牡丹花上,手却往一边去摸剪子,没注意到那锋利的剪口正对着她的方向,这一不小心可是会见血。
裴峻想也没想,伸手拿开了剪刀,却见梅棠立刻回过头,一双眼睛审视地盯着他。裴峻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箭术那么好,眼神怎么会不好使,哪怕是余光,也分外锐利,况且……她分明有意试探。
他果然骗她,看她为他的眼睛担惊受怕很好玩吗?分明好了还在装。梅棠很生气,气极了思维反倒清醒,“你骗我?”
裴峻很想说没有骗你,可刚刚的事情赖不过。
“你眼睛分明好了,却假装没好,看我为此焦虑,在外面时时注意会治眼睛的大夫很得意?”她突然想到什么,“还是我之前跟你说和离,你气不过,所以故意看我担心报复我?”
“我们明明说好不再提那两个字。”看她起身要走,裴峻急了,也跟着起身,“我也没有要报复,真的没有。”
梅棠才不想听他说,下了榻就要出门,走路带风的模样把送水进来的梨香吓一跳,再看后面四爷面容阴沉,更是不敢吱声,端着水又退了出去。
梅棠已经走到门口,忽然想到以前在侯府,他们也会争执,尤其是从朔州回来,他知道了林逢时的存在,好几次跟她吵架,都气得夺门而走。
现在的情况倒反过来了。
脑子里胡思乱想,人已经到了院子,却听后面花瓶落地的声音,回过头去却见那人被绊倒在地,一手捂着心口,似乎伤口又裂开了,一脸沉郁望着她的方向。梅棠立刻顿住,到底又走回去将人扶起来,板着脸道:“眼睛已经好了,为什么会摔?”
裴峻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生怕她再跑了自己追不上,一双眼睛一动不动望着她的脸,嘴唇有些颤抖道:“对不起。”
这三个字将她那口闷气一下就打散了,刚才她试探他,他几乎出于本能立刻拿开剪刀,他若是视而不见肯定可以伪装更久。算了,看在他是个伤患的份上。
“为什么?”
“因为你对我太好了,从未有过的好。”她或许自己都没有发现,成亲这么久,她虽然表面事事依顺,可真顾忌他的感受顺从他的情况根本没有多少,他受伤这段日子反而是他们最亲近的时候,他以前渴慕千百遍的亲近终于发生在他们之间。
她亲手给他喂汤;替他擦洗;上药的时候会像他以前做的那样吹一吹;他下棋她在一边看书,即使什么都不说也自有浓情蜜意;她甚至会怜惜地亲吻他的眼睛。这种感觉太美好,好到他不忍心就这样结束……
……眼睛再慢一点好,就好了。
“你从来没有这样迁就过我,我一直追着你跑,你还不耐烦,你的爱直到现在也不知给了我几分。你甚至那么轻易就提和离,就打算放弃我们的婚姻,放弃我,我只是想让你对我好一点……”
梅棠扪心自问,确实,她对孙夫人都比对他有耐心,她怕婆婆真的厌弃给她苦头吃,可从来不怕裴峻,她从来没有怕过他,为什么?心底某个声音浮现。
因为他喜欢她,所以她有恃无恐。
梅棠沉默了,视线落在他身上,刚才摔一跤,伤口确实有点裂开了,她又闻到血腥味,手腕扭了扭,示意他放开,却换来更要命的禁锢。他更用力,两只手都抓着她。
无奈一叹,“松手,我找药箱给你换药。”
重新擦洗上药,又换了一身衣服。梨香送进水来,洗漱过,梅棠又看了看裴峻的眼睛,这一次他的视线没有像之前那样散了,她能感觉到他的眼睛在随着她的动作而转动。她站在他腿间,腰被他两只手扶着,掌心暖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裳印在她皮肤上。
“我不骗你,我确实好转了,但还是看不见,好像透着一层屏风能看到模模糊糊的影子,我只是想等稳定了再跟你说,但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发现了。”
真是这样吗?梅棠有点怀疑,她现在也发现裴峻心黑的另一面了,想发作一通吧,他确实可怜兮兮,伤势、失明都并非作伪,顶多就是顺水推舟博点同情,而且似乎也已经准确拿捏到她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了。
“梅花儿,你还会像之前那样疼我吗?”
她都没有这样撒过娇,梅棠脸红了,顾左右言其他,“你还下棋吗?有几颗棋子不知掉哪里去了,明日才好仔细找。”又道:“在心里自己跟自己下不会也是哄我的吧?”
因为他坐着、她站着,很有几分居高临下,润白的芙蓉面上一双潋滟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睨着他。
这一关过了。
裴峻勾起一丝笑,“没有。我真的记得住,这个没有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