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不由多看他两眼
自那一日回来，裴峻又是七八日不见人影，梅棠知道裴峻学问很好，听说在国子监最好的国子学读书，如果说国子监是上京最好的教育机构，那么国子学就是国子监里最好的课室，招收的学生既要家世好，又要学问好。国子学不仅有勋贵权臣家的子弟，还有几位皇室宗亲，听说太子家的汝阳郡王也在国子学读书，这若是跟小郡王打好了关系，还用愁前程吗？可是要成为伴读，光有家世不够，学问得是国子监的佼佼者，竞争相当激烈，长平侯一个富贵闲人，又没什么实权，整个上京，权贵子弟如过江之鲫，裴峻能进入只招收三百名学生的国子学，可见攻读刻苦，不枉费他十一二岁便独自在外求学。
这些都是梅棠一点一点从府里的下人们口里听说的，因为裴峻出息，这两年连侯爷跟老太太都对孙夫人重视了起来，偶尔孙夫人拈酸，跟世子妃发生了矛盾，老太太一改往日全力维护世子妃的姿态，倒是和起了稀泥。反正孙夫人院子和裴峻院子的人都对裴四爷推崇备至，骄傲的不得了，连平常以温柔可亲面目示人的孙嘉柔提起这个只比她大三个月的表哥，也是与有荣焉。
梅棠对裴峻这样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不置可否，但她很佩服那种耐得住寂寞将同一件事重复千百遍，直至炉火纯青的人，裴峻的刻苦她倒是挺欣赏的，但在孙嘉柔跟裴芷谈论起哥哥时，却不怎么发表自己的看法，既然孙夫人觉得她木讷不堪教化，那就木讷到底吧，少说少错总有道理。
五月十三是长平侯府老太太的生日，从十一日侯府便大摆宴席，请了三天客，到了第三天轮到几家最近的姻亲拜寿，老太太娘家谢家来了不少人，还有侯爷三兄弟各自的岳家，裴峻这一辈七八个兄弟，成亲了的兄弟们岳家。本来梅棠家里也该今日来人的，但是千里之外，来往不便，倒是她形单影只了。
今儿客人多，府里的小姐们都行动起来招待贵客，三奶奶曹兰亭率领一伙姑娘在花园的亭子里投壶，还有几位小姐对大槐树下那架秋千起了兴趣，园子里到处都是人，梅棠没有相熟的，不过在园子里溜溜达达，哪里需要帮忙也好及时搭把手，倒是二房的裴妙青在屋里没见到她，找了出来。
裴妙青的父亲便是裴府二老爷，二老爷不像哥哥能袭爵，年轻的时候也非常刻苦，正经科举出身，一直外放为官，几年前去朔州任分巡御史结识了梅棠的父亲梅甘宁，一见如故，私交极好，裴大人调回上京两年也没断了跟梅家的联系。裴妙青也是那个时候便认识了梅棠，二房郭夫人待梅棠也好，成亲第二日认亲便是郭夫人带着她认的。
裴妙青找过来，梅棠让开树下的一块阴凉给她，微笑道：“今日郭家也来了不少人吧，你怎么不陪着你表姐表妹她们，花园里人多，又热，还不如在前面安安静静看戏好。”
这样的日子，像是世子妃自然就在老太太跟前伺候，其他妯娌少不得辛苦些，陪着年轻小姐们玩耍，梅棠刚刚看见三奶奶曹兰亭脸色不大好，路过时的一句嘟囔被她听见，“轻松长脸面的就叫她去，大太阳底下的活儿就叫我来……”
裴妙青一张脸红扑扑的，人也天真烂漫，她本来就是小女儿，又跟着裴大人郭夫人走南闯北，极为开朗爱笑。外放虽然辛苦，但来钱的路子比京官多，二房想也知道很宽裕，郭夫人从不在意家里谁管家，也不用委屈自己费心讨好老夫人，裴妙青的底气就足，简直一点烦恼也没有，“老太太喜欢的那些热闹戏，我又不喜欢，看着怪腻的，还不如在园子里吹吹风，我看你好几日没去西院，过来看看你。”
二房一家住在侯府西路一个四进院子，东路是留给三老爷一家的，全家在任上。梅棠闲来无事经常去找裴妙青，近来在孙夫人跟前听使唤，去的少了，裴妙青也听母亲分析过梅棠的为难之处，为人媳妇，毕竟不像以前当姑娘一样，想骑马就骑马，想打猎就打猎，其实裴妙青也觉得梅棠跟大伯家四哥不匹配，虽然看着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奈何家世相差太多，她大伯娘那个人，喜欢那种言听计从好拿捏的媳妇，梅棠安静讷言，其实是一个很有主见和想法的姑娘，跟大伯娘肯定合不来。
她甚至怀疑爹爹是不是坑了人家，郭夫人听女儿这样怀疑自己父亲，又好气又好笑，耐心解释给她听，“你知道什么就敢乱猜，你爹有你想的这么坏吗？你也认识梅花儿几年了，你觉得她长得怎么样？”那还用说，梅棠生的好，她娘都不止一次感叹过。
二夫人继续道：“生来美貌，却生在无权无势的人家，有时候其实是一场灾难呢，你也知道梅花儿生的好，别人就不知道吗？有些人不但知道，还想据为己有拿去利用呢。你记不记得承泰七年永安公主和亲契丹？”
那是五年前的事情，裴妙青当时九岁，但是她还记得永安公主为什么和亲，因为今上御驾亲征契丹却打了败仗，不得不安抚契丹，所以派了公主和亲，但是，“这跟梅花儿有什么关系？她又不认识永安公主。”她记得当时是这样问母亲的。
二夫人瞪她一眼，拿这个丁是丁卯是卯，一点不会举一反三的女儿没办法，“我不是说了，生的好却没有护持可不见得是好事，当时永安公主出塞和亲路过定襄，看见梅花儿功夫好，人又生的美，就想将她带上一起去和亲，要不是梅花儿当时才十岁，她二哥哥又刚为国捐躯，永安公主说不定就把她带到塞外去了。”
当时裴妙青很震惊，她依稀记得，梅棠的大哥也是死于契丹之手，不止梅家，几乎边塞的每一户人家，都跟塞外异族有血海深仇，那里的人怎么会允许女儿嫁给仇人呢？可永安公主当时为国牺牲，她要带上一个姑娘给自己帮忙，皇上难道会不允吗？所以说，梅棠当时是真的危险，梅家自知护不住她，所以对于裴大人的保媒欣然应允，毕竟这是裴大人本家，有裴大人夫妻护着，总不会有什么事。
裴妙青也觉得自己有责任给自己的好朋友帮忙，倒比裴芷亲近这个嫂嫂，经常给梅棠送东送西，今天大家忙的脚不沾地，她怕梅棠太实诚，一直待在院子里招待客人晒坏了怎么办？找人聊了几句便拉着她进去，说是介绍自己的表姐妹给她认识。
拜完寿，吃了席，亲戚们陆续告辞，晚上一大家子聚在老太太的荣宣堂，院门大开，小戏子们在门前阶台上唱戏，屋里晚辈们一个一个给老太太献孝心，侯爷跟裴大人献完寿礼，怕小辈们拘束，老太太也不自在，各自出去了。侯爷自去另开席面听戏，裴大人找清客或者幕僚清谈。
屋里气氛为之一松，先是世子妃上去拜寿，送了老太太一盏鲜红精致的珊瑚屏风，老太太高兴地合不拢嘴，叫人扶着围上去看了又看。三奶奶曹兰亭不甘示弱，她没有世子妃财大气粗，好在心思灵巧，准备的寿礼是一盏八面转灯，底下有机拓，点燃之后那灯自己就能慢慢转动，灯上画着一个仙童般的垂髫小儿抖空竹玩儿，八副画连起来正是一个完整连贯的动作。这一下，不但老太太感兴趣，府里的重孙们最欢喜，爱不释手追着看。
老太太叫人扶着靠上梨花木榻，应酬了一日，她也累了，小孩子们欢喜笑闹，满堂欢欣，老人家不就图个天伦之乐吗？笑道：“我说你们不必费心，我年纪大了，能吃能喝、无病无灾就是最大的福报了，寿也拜了，客也请了，难为你们又想出这么多新花样。”
“因为我们都盼着老太太能长长久久陪着我们呐，人家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我们年轻，哪里经历过什么事情，老太太可是咱们家的定海神针，只求您老人家多指点指点，我们哪怕学点皮毛，走出去接人待物也像个样子，拿了我们的手软，老太太可别嫌累把孙媳妇晾在一边，只管自己逍遥。”接口的正是三奶奶曹兰亭，她已是换了一身鲜亮衣裳，满头珠翠，看着华贵异常，又会说话，常哄的老太太开怀大笑，这满府里能跟世子妃争的旗鼓相当的，非她莫属。
曹兰亭说完，侯爷的两位妾室王姨娘、张姨娘也忙上去献寿礼讨巧，此时人多，梅棠混在另外两位不怎么起眼的妯娌中间，一同磕头献礼，轮到姑娘们了，她便默默退到后面。等到众人都磕了头，孙夫人才最后上去，她的寿礼最实惠，看着却也不一般，居然是一整块的玉枕，雕刻精致的花纹瑞兽，这样的东西可遇不可求，除了皇家，要么去相熟的勋贵家求，要么托给走南闯北的富商留意，不管怎么说，肯定既要人情又要钱财，真正费心思。
众人齐齐惊叹，孙夫人面有得色，“老早听老太太说肩膀酸痛脖子僵，人都说玉最养人，我想着弄个枕头天长地久枕着，效果慢慢就出来了，可巧运气不错，没费什么功夫就打听到了，也是老太太有福。”
老太太果然开怀，笑得满面红光，很是赞了几句孙夫人有孝心，却也没像孙夫人想象的那样承诺什么。梅棠隐在门边，在她前面就是王、张两位姨娘，她刚刚还跟王姨娘的儿媳卫宝月一起拜寿呢，就见两位姨娘对视一眼，嘴角不约而同撇了撇，倒是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细想也是，本来就算是侯府这样的勋贵人家，老封君过寿，晚辈们不过做些衣裳鞋袜帕子之类聊表心意，几个争强好胜的女主子非要挖空心思，各出奇招，寿礼一个比一个亮眼，生生把规格拔高，就显的其他人很呆，没她们有孝心似的。
两位姨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话，在嘈杂的环境里也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梅棠又往外走了两步，到了热闹的边缘，就听屋里一阵大响动，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原来是世子爷来了，世子爷买了一只红嘴绿毛的鸲鹆，也就是民间说的八哥，这八哥声音清亮，吐字清晰，一来便对着老太太说话，“老太太，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老太太，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太太看到这八哥比孙夫人的玉枕还高兴，拉着世子爷问他吃饭了不曾，从哪里来，外面热不热，那关切心疼的慈爱模样，梅棠第一次见，也对府里传说老太太对世子爷偏心而生了实感。世子爷的八哥一出现，将祝寿的气氛烘托到了高潮，老太太叫人拿小簸箕装了满满的铜钱银币洒向门外，赏给辛苦了一天的戏子和下人们。
刚刚那么多人献寿，底下人也没得到赏，世子爷一来，大把大把的银钱到手，众人倒都对世子爷充满了感激。梅棠默默看着，想老太太为世子爷，真是用尽心思，周全万分。
屋里屋外如沸水般的热闹，只有梅棠置身事外，不，还有一个人，跟世子一同进来的四爷裴峻，在珠光宝气的世子爷面前，挺拔却冷清，老太太全副心神都在世子爷身上，众人也一样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分出去。裴峻跟在世子爷身后行了礼，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门外，就在她身边，目光沉静，冷眼旁观。
梅棠是挤不到前面去，裴峻却是主动与那鲜花着锦般的热闹割席，满堂的欢声笑语，他们不约而同都游离在那融洽欢悦的气氛之外，她不由侧头多看他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