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她心里有人
听说是姑爷送来这些贵重东西,方夫人心头便是一喜,倒不是贪图这些好东西,而是借此看明白女儿在夫家的受重视程度。前脚才进门说了没两句话,后脚就跟来了,可见夫妻之间情谊甚笃,虽没见到人,心也放下了大半。
看盒子里还有其他的补品,捡了两样滋补养身的给张妈道:“去送给隔壁林夫人,也够不容易的,年纪轻轻就守寡,把一个儿子从几岁好容易拉扯到这么大,娶了媳妇抱了孙子,儿子又折损了,那么好的孩子,听着我都觉得心痛,也难怪林夫人一听消息就伤心地昏过去了。”
梅棠听母亲说林家,又是隔壁,心里就起了不好的预感,一点点凉意从指尖蔓延,声音涩然道:“娘,你说谁?谁折损了?”
“还能有谁?隔壁你林婶的儿子林逢时,今天下午传回来的消息,这一次咱们定襄又是好大的损失,多少青春健儿又把命丢在外头了,说是顺圣城抢回来了,咱们的代价也够大的。你爹明日班师回来,多少人阵亡的消息今天就传回来了,隔壁当时就哭声震天,一门子女眷,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方夫人后面的话梅棠全然听不见了,她在意的只一句,林逢时阵亡了,她明明到了家门口,明日就可以像以往一样开门就可以见到他,可他阵亡了,怎么会呢?
锥心之痛猛然袭来,梅棠双眼模糊。
方夫人还在说,“你小时候你大哥二哥不愿意带你玩,倒是小林这孩子又厚道又温柔,喜欢牵着你出去玩,每次都要把你送回家交给我才放心,连他们家的林家枪法也教给你,你武艺上有点进步也喜欢演练给他看,他家那个小妹林恬倒是时常吃你的醋,觉得你把她哥哥霸占了。你俩从小就是,看不见了找,凑到一起又要闹,她娘一心想把她培养成淑女,其实还不如像你一样学些功夫傍身,如今说什么也晚了。梅花儿,往后见到林恬,别跟她斗气,她找你麻烦就走开,她们的日子也苦。”
梅棠也不知自己答应了什么,方夫人看女儿落泪,知道她跟林逢时感情好,也就是没有血缘,跟亲哥哥比也不差什么,失去这样一个人,跟心上剜掉一块肉有什么区别?
方夫人留女儿吃饭,看她哭的眼睛红肿,又打水给她洗脸敷眼睛,想留她住一晚,太孙那边又领着差事,也不好将女婿一个人丢在一边,最后叫张叔牵了马送梅棠回去,赶明儿带姑爷回来吃饭。
梅棠一直到离了母亲的视线,才总算不用维持笑脸,木然骑了马回家,家里空荡荡,只有两个下人点了灯等在门上。
裴峻不在家,梅棠松口气,至少不用这个时候面对他,可一个人坐在寂静无声的屋子里,又想起林逢时,那个光风霁月如暖阳一般的人,即使拒绝她的心意另娶他人,但她的心里却始终给他留有一个位置,可是他怎么就阵亡了呢?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像她大哥二哥一样突然。
梅棠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无声滑落。
门口一道冷然的声音响起,“你在哭什么?”
梅棠抬起头,院子里灯火朦胧,裴峻逆光而立,朔北的夜寒风凛凛,枯叶扫地,他金冠鹤氅,头一次这样凛然不可犯。
梅棠知道自己现在该履行四奶奶的职责,关心他有没有吃晚饭,公事忙的怎么样,要不要叫人烧水洗漱,可实在没有那个心力。
她呆呆坐着,直到裴峻走到跟前,弯下腰与她平视,压迫感扑面而来,“我问你呢,你在哭什么?”
浓浓的酒气拂面,梅棠微微偏头,“你喝酒了。”
“你在关心我还是指责我?从嫁进侯府那一天你就没有在意过我,不管我是住外面还是住母亲院子里,你一次都没有来找过我,你不愿意帮母亲争权,不告诉我三哥对你的骚扰,不在意三嫂跟世子妃的拱火刁难,我不愿意圆房你也安之若素……”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一直以为你是性子安静恬淡,我还想着好好补偿你……”
却原来,她的心里根本就没有他,没有侯府所有人,那个林恬说什么?她喜欢的是她哥哥林逢时,从小就喜欢,懂事就跟在人家屁股后面。
他手把手教她练枪练剑,他们一起去雪山上摘雪莲花,迎着晚风追长河落日,肩并肩守家出征……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宁愿相信林恬跟梅棠以前有什么过节,所以看不得她过得好,可是想起梅棠在侯府的无欲无求,对他的可有可无,他就忍不住心头战栗,遏制住了立刻去质问她的冲动,连梅家的门都没进,匆匆离开。
还是低估了那些话的影响力,他本来不想在意的,即使喝了点酒,还是觉得很清醒,不愿意打破一直以来的平静,可她却摧毁了他全部的自欺欺人,她竟然爱着别人,她竟然在跟他成亲之后心里还装着别的男人。
裴峻又怒又痛,心上如同被插了一刀汩汩流血,“林逢时是谁。”
梅棠愣了一下,看来她和林逢时的往事,已经有人先一步告诉他,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是我家的邻居,大我五岁,我们一起长大。”
“你喜欢他?”裴峻的声音很轻,仿佛身体违抗了意愿问出了一个并不愿意问的问题,可是双眼却又通红的盯着她,连自己都不知道想要的答案是什么。
梅棠却给他当头一棒,“是的,我喜欢他,从有记忆起我就跟着他玩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期待他的视线一直看着我。我每次练武好了,他都会特别认真夸我,给我准备小礼物,我以为他喜欢认真刻苦的女孩子,所以一直很卖力用心,后来才发现喜欢一个人是没有原因的,我功夫练的再好他也只当我是小妹妹,他喜欢的那个人哪怕剑也拿不稳,但他会笑着说没关系……”
她不否认心里还有林逢时一席之地,可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迷恋了,天下无不不散之筵席,他们都有自己的道路要走,她只是一下子没办法接受他的死亡,他还那样年轻,刚刚成亲两年,孩子才五个月,他跟黄忆那么要好……
裴峻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她对别人的告白如利刃一样搅得他的心血肉模糊,疯狂的嫉妒在胸中激荡窜动而找不到出口。
他煞白脸色低头来吻她,只想堵住她的嘴,梅棠却皱眉躲开,“不要这样好吗?我今晚不想。”
她从不拒绝他求欢的,那个林逢时死了,他亲近她一下都不可以了吗?
裴峻紧紧握着拳头,咬牙咽下已经到喉咙的刻薄话,
这一晚,两个人同房以来第一次背对而眠,梅棠睡不着,也知道身后的人整夜没有合眼,却也不愿意转过去,因为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裴峻天之骄子,众星捧月,是上京有名的佳公子,她早就知道他的自尊心非比寻常的强烈,她在他面前一向逆来顺受,才换来如今看似夫妻融洽的局面。
昨晚一席话,或许他们的关系会退到比第一次见面还要恶劣的冰点,但她不后悔,她并非在侯府表现的那样无欲无求,相反,她有欲望有追求,她看着安分随时,其实内心的棱角不比任何人少,他总有一天要知道的,现在这样,也好。
梅棠轻轻起身,在尽量不惊动裴峻的情况下穿衣下床,连洗漱都是去院子里解决的。房门轻轻阖上的下一瞬,床上的另一个人睁开了眼睛,黑沉的眸底是一片风雨欲来。
定襄一万守军归来,浩浩荡荡带回不少战利品,太孙当晚亲自设下接风宴庆祝凯旋,可是这样热闹喜庆的氛围里却也有难以掩盖的悲凉,队伍的最后面是这次阵亡的兵士尸体,家里人接到通知来领‘人’和抚恤银。
梅棠坐在自己家的小院子里,隔壁的哭声哀婉凄绝,张妈抱着几匹白绫布唤她一起去吊唁。梅棠点点头。
走到门前,却没能进去,一身雪白的林恬堵在门口,憔悴的脸上布满伤痛和憎恨,“我家不欢迎你,这句话我以前就对你说过,你却总是厚脸皮当听不见,现在我哥哥都没了,我再也没得东西给你抢了,你还来我家干什么?”
再看梅棠还是以前那样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淡淡的脸色,她就气得要吐血,得知哥哥死讯的悲痛,对未来的彷徨迷茫,好像一下都找到了出口,“你不知道我哥哥拒绝你的时候我有多开心,就想着这辈子终于能摆脱你了,结果你还是阴魂不散,你就这么念念不忘,就不怕有人知道了不要你?”
“是你说的?”梅棠想到了裴峻。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缠着别的男人的时候,怎么不怕被你那位侯府少爷知道?”
没错,她就是故意告诉那位少爷梅棠心有所属的,她们两个互相讨厌,她以前因为梅棠受那么多的委屈,难道就这样一笔勾销吗?她就是见不得梅棠好过,就是看见她那张死人脸就不舒服。
张妈刚跟林家的儿媳妇黄忆寒暄完,扭头见这两个小祖宗又针尖对麦芒杠上了,颇觉头痛,不好坏了人家主人家的日子,只好将梅棠拉走。
说起来她是觉得林恬不怎么懂事,林家孤儿寡母住在梅家旁边,不说得了多少庇护,方夫人怜惜林家艰难,时常送些小东小西,梅将军又对林逢时很器重,经常带在身边教导,林恬却时常找梅棠的麻烦,从小就是,方夫人反而时时劝着梅棠让她,倒越让越仇恨起来了。
不让去就不去吧,张妈将梅棠带回来,又叫自己的女儿张香玉陪着梅棠。
张香玉十三岁,是张妈跟张叔的小女儿,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最初本来是打算叫张香玉陪梅棠嫁去上京的,看她一团孩气,干不了照顾人的活,且张妈张叔极疼这个女儿,恐怕也舍不得送去侯府给人使唤,便作罢了。
梅棠跟张香玉说了会儿话,被央着画了些上京时兴的花样,等小姑娘睡着了,换了一身黑色练功袍,从家里出来。
朔州的月光亮如白昼,冬月从雪山上吹来的风冰凉刺骨,夜色清幽,刚起的新坟,土还是湿润的。
梅棠静静地注视着坟包,手指从浸凉的石碑上划过,温暖鲜活的人变成冷冰冰的三个字。梅棠想起自己小时候追不上哥哥们,一个人落在后面哭鼻子,林逢时却掏出干净散发着皂香的帕子给她擦脸,然后牵着她去找他们,这一牵就牵了许多年,现在想再牵一次他的手都成了奢望了。
屹立在草原边缘的山丘地势很高,可以看见定襄城零星的灯火。梅棠把带来的酒坛打开,满了两杯,自己喝一杯,祭一杯,也不知还能说什么话,她一向不善言谈,只是安静地跟他分完了一坛酒。
孤零零的身影立在坟前,广袤无垠的天地中独有一份悲怆,劲风吹着她的衣袍猎猎作响。梅棠一动不动,凝望着墓碑,心想,就当是最后一次陪伴吧。
天边的明月一直亮着,她也一直站着,不知独立了多久,林间鸟鸣伴随着不知何处的鸡鸣响起,天竟然在不知不觉中亮了。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她最后一次注视墓碑上那三个字,声音很轻,“林逢时,我走了。”
家里人起床都早,再不回去就会被发现夜不归宿了,梅棠缓缓转身,抬起头来却不由僵立原地。
不远处雾气弥漫的小路上,裴峻正站在那里,尚不明晰的晨光中,他看着她,就那样凝望了一晚上她守护别人的身影,天冷果然也有好处,冻得他的心都麻木感觉不到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