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就是梅花儿的夫婿
说起来梅棠离开朔州已经一年多了,在上京跟三哥梅令武还能见上面,爹娘这边就只能通信慰问近况。
想起以前跟父亲出塞或随母亲在家等候的场景便有点归心似箭。
不幸的是太孙的銮驾刚进入朔州地界,知州府便快马来报,说是塞外突厥于月前集结几部,先是趁隙往武州劫掠而去,武州长城关狭过不去,绕过武州朝东南面朔州而来,沿着阴山山脉快马如风,不过几日便烧杀三百多里。数千庄户、农户惨遭屠戮。
齐朝军队没来得及反应,定襄东面的顺圣城一夜被夺,城内官员死的死、逃的逃,百姓被屠戮殆尽,大量的突厥骑兵归河入海般朝顺圣而来。
由此可见,抢掠成功的异族并不打算如往常一般抢了就走,而是集结军队继续南下,顺圣周围的城池皆有守军,却大多作壁上观,只有大同、云中、定襄三城主动出击,拒敌而去。
眼见整个边域乱起来,太孙的扈从也慌了,纷纷求见太孙请南下回京。
太孙听了众人请求,一连两日没有表态。
梅棠等不及也去驿站打探消息,见太孙身边两个眼熟的属官联袂出来,满面愁绪,“胡闹,真是胡闹,眼见朔州乱起来了,不思量着劝太孙保全自身,还非要往那最危险的地界去。太孙年纪还是太小,哪里见过那真打仗的阵仗。前朝那宣广皇帝不识厉害去挑衅边境异族,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军功岂是那么好挣的?本来京里便虎视眈眈,这一路来何尝有个安宁的时候,怎么还自投罗网?”
另一个道:“谁说不是呢,这一路愁的我一个安稳觉都没有,太孙若有个好歹,咱们还能有个命在?”
“你看那裴典谕仗着跟殿下自小的交情,这一路来越俎代庖不在少数,大家都劝殿下走,就他撺掇殿下继续西行。殿下也肯听他的,还要征兵点将去会会顺圣城的突厥兵马,黄口小儿不自量力,殿下不肯听咱们的,咱们也管不了了,我却不能陪他们胡闹折在这里,得赶紧去寻个关节活动活动,调离了事……”
从上京随太孙出来的这些扈从本有一部分心不甘情不愿,一路上没少劝太孙守拙为要。太孙自掏腰包犒军,也以害怕被弹劾收买兵马为由阻拦了几次,太孙都没听他们的,这次也一样。
梅棠听了这两个人的话,觉得不用去打听消息了,回到住处的下午,果然接收到消息,太孙下令快马加鞭前往朔州府城怀安,实行‘大将军令’,亲自督战。
梅棠也接到太孙的手谕,叫她征集兵士,拱卫怀安,以确保‘中军大营’的安全。
这对梅棠来说并非难事,随她一同长大的一班小伙伴少说也有几十上百个,她父亲梅甘宁忠君守职,名声颇佳。
还有她爷爷梅长青,几十年前家喻户晓,战场上的常胜将军威风八面,边界一带敌寇闻风丧胆,后来被调到上京任五城兵马都指挥使,遭受文官轻蔑排挤,又自请回边关守疆,在一次跟狄戎以少对多的对战中身中八箭,跟敌人同归于尽而亡。
当地兵民感佩他的忠勇,定襄城外至今还有他的土祠雕像,常年供奉着香火。
在这样的基础上,梅家再次募兵,闻风而来的不在少数,消息刚放出去两日,就有一二百人前来应召。最先来的却是梅棠在定襄的一众好友,跟她最要好的就有杜英、孔三娘两个,带来了十几个姑娘,各个高头大马,体格健硕,一二十斤的刀枪斧钺拿在手里如若无物。
梅棠见到她们眼睛发亮,“你们怎么都来了,没有随定襄兵马驰援顺圣城吗?”
杜英抢道:“家里爷们儿都去了,我们要再走了,定襄就空了,本来说是留一批军士守城,我们跟着去填充后勤的,可那些突厥兵太可恶了。你不知道,他们把整个顺圣城的人都杀了,听人说两三日了,隔着一二里还能闻到城里飘荡出来的血腥味,那些死命抵抗、据守不出的官员在城破后全被砍了脑袋挂在城墙上示威,这能忍吗?梅将军当天就点兵出征,我爹和哥哥都去了,家里就只剩了我跟我娘,还有嫂子小侄儿。”
孔三娘也道:“我们听闻梅家招兵,还以为是你三哥,没想到是你,这一下咱们又能聚在一起了,你先给我们把名报上,我们今晚还得回去,总要这一次战事了了才能正式入伍。你这一次回来还回上京吗?不如就留在定襄吧,也不知道梅将军为什么把你嫁那么远。对了,听说是侯门的公子爷,我哥之前跟梅三哥跑商,说上京的人都生的白白胖胖,走路腆着肚子,哪有咱们朔州健儿高大威猛。梅花儿,你那位夫婿是不是也白也胖?”
征兵的告示贴满了怀安城四门,又朝其他城镇去了布告,登记入伍的地点却在怀安城外一处名叫羊角坡的地方。
这里是出征时点兵点将、祭祀告天的行军台,本来就有一处规模很大的驻扎地。
梅棠接到太孙谕令就启用了这一处,最前面的门厅是文书们登记造册之地,她今天一早就来这儿看着了,虽说征兵,歪瓜裂枣的闲汉流氓她却是不要的。
杜英等人来了之后就被梅棠带到了后面,说起裴峻,她也不知怎么形容,只把话题扯开跟她们聊分别一年以来边城的情况,又叫下面人赶紧做饭款待。
到底都还是十来岁的姑娘,久居边塞,对上京的风土人情很好奇,叽叽喳喳问了梅棠好多,话题便又绕到了梅棠的夫家上面,毕竟那可是侯府,等闲的,她们连知州府的人都见不到。
梅棠看不满足大家的好奇心过不去这茬,便打算简单讲讲,这时,却听门外一道清越的声音道:“梅花儿,这些是你的朋友们吗?”
大家回头去看,却是一个极为俊俏的公子,如松如兰,一袭文士青衫将他高贵文雅的气质烘托得淋漓尽致,只见他信步走到梅棠身边,一只手揽在她的腰际,微微笑着跟大家打招呼。
梅棠只好道:“这是裴峻,跟随太孙出行的典谕,就是长平侯府出来的。”
这语焉不详的介绍听在裴峻耳朵里,就有点不是滋味,手上更用力揽着她,正是七月流火的岁月,边城更是日光如灼,白花花的太阳几乎火炉一般焦烤大地。
梅棠瞬间便感觉到他掌心的火热,透过一层薄薄的衣裳传递在她皮肤上,耳边却听他道:“我就是梅花儿的夫婿,她没有跟我提过你们,我也不知你们今日会来,务必请留下,晚上我治席给诸位接风。”
裴峻只是下意识觉得该给梅棠的朋友们留个好印象,而且看她这些朋友一个个眼眸清亮,站得笔直挺拔,区别于上京人的闲适慵懒,跟梅棠初入府时颇有几分相似,对于她从小生长的环境跟来往的人,他就很有探寻的兴趣。
不想边城民风粗犷,大家直来直去惯了,乍见这么文绉绉又气质高华的人,颇有些不自在,一时间都只顾好奇地瞪着眼睛看他,谁也没有说话。
裴峻见大家都只管盯着他看,这一点跟上京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倒没什么区别,不由眉头抽了抽,还是杜英最先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不了不了,这位大人多谢你,我们还负责守定襄城呢,今晚就得赶回去,我们就是听说这边梅家招兵,前来报个名,——梅花儿,那我们先下去了,等你回了定襄我们再说。”
说话间饭也做好了,大家听说有饭吃,簇拥着又都去了火头营。
孔三娘留在最后,跟梅棠说了最后一句话,“刚才忘了跟你说,林逢时也随军出去了,黄忆姐姐给他生了个儿子,五个月大了。我们这次过来也知会了林恬,你知道的,她娘一心想将她培养成个大家闺秀,连刀剑都不让练的,想着好歹一起长大,听闻了你的消息她应该会想来问问,她又不来,也只好算了。”
听到林逢时这个名字,梅棠垂下眼睑,点了点头,送孔三娘过去。
裴峻目送她们出了门,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不由眉头皱了皱,总感觉自从进入朔州,梅棠待他便冷淡了不少。这只是一种感觉,并没有真凭实据,因为他们都很忙,有时候两三天见不到面也是有的。
总算太孙要在怀安驻扎一段时间,督促前方的战事,梅棠这一路的护卫表现有目共睹,太孙让她负责怀安城的安危,他总算有时间来见她。
因为太孙的到来和积极督战的态度,原本只打算保存实力的朔州另外三县两城:义丰、柔服、天成、马城、石城皆派兵前往围剿顺圣,太孙又上书朝廷边疆兵事,承德帝飞诏武州、新州、檀州派兵出征,由太孙统筹,分三路合围顺圣城,争取夺回失地,将敌寇拒之塞外。
为了确保战事顺利,太孙又上书建议朝廷下诏属国高丽联合营州兵马防范契丹、女真趁虚而入,承德帝也采纳了。
各州各县也有安排兵马前来保卫太孙,因不知哪些是康王的人马,若是趁乱浑水摸鱼可是糟糕,梅棠也被太孙召去面议。
这一路上梅棠见太孙的面不少了,眼见他从一个富家公子的形象到如今深谋远虑、肩担大任一脸坚毅,包括裴峻也是一脸肃穆,事事都要想在太孙前头,防备契丹、女真的未雨绸缪之议也是他先提出的。太孙又爱事事跟他商量,两个人年纪相仿,想法相近,又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时候,难怪太孙身边的属官拈酸吃醋,消极怠工。
这样一来,裴峻的担子也非同一般的大,想着这些事,梅棠被人领着到了太孙的书房。
太孙赵端今年十八岁,身为太子爷的独苗,自小便是众星捧月,锦绣堆里长出来的贵公子,若是不出意外,作为太子唯一的儿子,荣登大宝指日可待,奈何出了个康王,把太子一家挤兑的在朝堂上立足艰难。
说来,康王敢明目张胆觊觎皇位、明里暗里给太子一家下绊子也是有原因的,如今承德帝的皇位便是承德帝与康王的父亲赵宏从侄子手里夺来的。
当时幼帝登基时才五岁,赵宏总领朝纲为摄政王,幼帝八岁的时候朝野就开始出现还政的声音,赵宏也好好先生一般应了,定好皇帝十三岁大婚之后正式理政,不想刚过了一年,幼帝便急病去世了,当时怀疑幼帝死因的人不在少数,怎奈没有证据。
于是摄政王赵宏接过侄子的皇位,顺利登基,康王本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亲眼所见父亲从侄子手里得到皇位,他又一向看不惯太子软弱无能,怎会没有心思。
这些年承德帝沉迷养生炼丹,终日与道士打交道,给了康王大大的机会,好容易努力见了成效,偏生太子的儿子赵端日渐长大,一副不好啃的硬骨头样,承德帝又突然清醒了一般,立了赵端为太孙。
可以想见康王一党的恼怒,太孙怎不心有余悸,幸而这一路总还有几个忠心又能干的,除过娘舅和太子父亲手里的人,裴峻跟梅棠也算极为信任的了。
见梅棠进来,没等人跪下行礼便道:“弟妹,不用见外,人都说我跟峻弟好的一个人似的,你来就是到了自己家,快坐下说话吧。”
叫人上了茶,分主宾坐下,这才问起怀安城的守军情况,梅棠知道他是怕来的人里有康王的人,自然再次将他身边的护卫情况交代一遍。
首先便是梅棠之前训练的几个好手,在太孙信任的内室、宫女外层守卫,太孙驻跸的府邸也是常远的人或者太子府的人巡逻看守,再外面还有怀远城本地兵马,城内外是梅棠近日征召的五百精兵,最后才是近来从周围几州调来的人手。
从太孙进入怀安城那一日起就进入了戒严状态,城门每日严格盘查,原本在怀安城做生意的内地、塞外商队也被安排到了几十里之外的云中城,怀安城俨然成了重兵把守之要塞。
城内的商铺百姓倒还像之前一样过活,却也没有之前的热闹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太孙一个未来的真龙天子在这里,他一人身却是关系着上万人命。
太孙本人也清楚这个道理,虽然不顾身边人的阻拦来了怀安,倒不好叫他们日夜跟着悬心,所以到了怀安城,除了当地文武官员、致仕老臣或者州府监生学子亲来拜见,轻易不出府门一步。跟梅棠叙完话,也只是将她送到门口,这已经是非常礼遇了。
梅棠倒不在乎这些虚礼,就是一同出来的裴峻又被叫回去议事了,走前他拉住她低低交代一句,“今晚上回城吧,别住在城外了。我晚点回去。”
晚间的操练结束,又亲自骑马巡了一遍城,跟定襄征来的几个熟悉的兵士讨论了一会儿战术。
暮色四合,遥远天际一片火烧云逐渐沉入地平线,随着夜幕的降临,几乎带走了所有的温暖,才不过十月天气,却哈气成雾,梅棠骑马从城外回来便直接到下榻的地方。
是一处两进的院子,距离太孙的府邸不远,梅棠这些时日征兵、练兵,为了方便在城外住了半个多月了,裴峻将就太孙随时传召,大多时候住在太孙的府邸。
说是他们俩的房子,却都是第二次来,第一次却是前些时候杜英等人来那一日,裴峻不知发什么疯,晚上她回到家刚洗漱完就被他抱个满怀摁在床上折腾了许久。
她看他似乎有点气闷,不知哪里惹了他,无从开解,她不说话,他越没完没了,柔声讨饶也不好使,最后她皱着脸喊疼,才放开她下床打水,亲自伺候她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