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这点威风也没有吗?
裴峻微微低头,深邃的目光直直照进她眼里,“确定吗?”
“确定。”她从八岁起就跟着父亲哥哥们狩猎,有时候埋伏在草丛里猎虎,那种蛰伏在暗处窥探的感觉太熟悉了,绝不会错。
在外人看来,这一对出众的小夫妻仿佛说着情话,凑在一起不愿分离,只有裴峻才明白心底的犹豫挣扎。良久,还是对她的信任占了上风,拉着梅棠走到郡王身边,笑着说了什么。
而暗处一直注视着这一行人的几个人只是看他们商议着进了绸缎铺子,过了一会儿,那身穿紫金蟒袍的郡王似乎有点不适,将披风的兜帽拉了起来,微微靠在原本就跟着的那宫妆女子的身上,在两个侍卫和两个宫女的簇拥下往外走去。
少了两个人。但不要紧,目标没有丢就成,因为注意力太过集中,被带着走了好一段才发现被带到了人烟稀少的地方,倒是老天也帮忙了。
跟踪的几个人对视一眼,亮出兵器潜了过去,一人举刀朝目标发狠砍下,心里喜悦涌现,这一次任务竟如此简单。没成想那柔柔弱弱的宫妆女子迅雷不及掩耳,一踢、一抓,转瞬刀却被夺了过去,几人震惊,扭头去看,面前的两个人哪里是他们奉命要刺杀的汝阳郡王,而是先前陪郡王游街的两人。
那女子夺了刀反手倒将他们的同伴放倒了一个,剩下的几人眼见任务不成功就准备撤了,对方却不给他们机会,黑夜中白光乍现,一阵刀剑相击的刺耳声响后,他们的人竟然倒下了大半!剩下的两个人眼中同时掠过一丝惊恐,同时举刀朝那人攻去。
裴峻原本忐忑的心在看梅棠手起刀落结果了几个刺客,之前为自己担的心倒反过来担心那两个刺客了,连忙道:“梅花儿,留活口。”
听如此说,那两个刺客也不打了,其中一个收刀就往自己脖子上一抹,另一个被梅棠及时卸了武器,却见他咬着牙一阵抽搐后也倒地失去了呼吸。
梅棠蹲下一看,略有些无措站起来,“他嘴里藏了毒,见打不过我就咬破毒囊把自己毒死了。”
一行七八个刺客,且都是死士,都直接或者间接被她杀了,那线索不就断在这里了吗?梅棠原本是看对方人多,怕自己打不过丢掉小命,下手就有点重,这一下却是失算了。裴峻看她愣在那里,以为她是以前没有杀过这么多人第一次下手之后后怕,没见护着那两个小宫女的侍卫都牙关紧咬、一脸戒备。
他拉住她的左手,对另两个人吩咐道:“你们四个分为三队,一队回去告知郡王情况,一队在这里看着尸体,另一队找人来处理这些尸体。”
四个人商量了一会儿,留下一个侍卫在这里守着,其他三人很快走掉。
裴峻这才转身,摸了摸梅棠的手心,干燥柔软,月光下远处灯市的热闹隔着黑夜遥遥传来,谁能想到他们这里刚刚却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
他这会儿也有点后怕起来,他不后悔扮做郡王涉足险境,而是刚刚看她在几个刺客围攻的刀光剑影下次次与危险擦肩而过,而后泛起的剧烈担忧与愧疚。父亲早说过离郡王远点,他们一家子几百口的性命赌不起,他却不肯放弃这个朋友,现在越来越多人被扯进来,他才切身感受到紧迫。
刚刚他主动提出跟郡王易装,梅棠二话不说也跟郡王妃换了衣裙,竟然是无条件支持他的决定,他心里不禁软下去一分。
他们这会儿所处的地界乃是兴国坊附近的秋声苑,这里地势高,远远望来像是一座小山。山上宫阙起伏,千门万户,是皇家一处行宫,最高的一处建筑望月台据说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秋声苑和南面上京。
夜风飒飒,他的声音沉稳,“别怕,你不杀他们,死的就是我们,郡王也不会怪罪的,就是怕这些人背后的人还会出手……我七岁的时候就见过死人了,是当时母亲房里的一个丫头,不知为了什么吊死在自己屋子里,我奶母为看热闹叫我在园子里等她,我误打误撞跑了过去,当时也吓到了,做了几日噩梦……后来又看过一个被毒蛇咬了没救过来的小厮……其实,死人没什么可怕的,活人才叫人害怕,至于杀人,倒是宁可刀握在自己手里杀别人,好过被人杀死。”
梅棠听出他安慰的意思,听到说郡王不会怪罪,她的心就放下来了,倒是另一点……“其实我七岁就射杀野猪,十二岁就随我爹爹出征杀入侵的突厥人了。”
“你、你……”本来以为自己在安慰人,大惊小怪的那个人却是自己,裴峻‘你’了半天‘你’不出个所以然来,突然又回味过来,“你十二岁就随爹爹出征吗?还那么小,你爹也舍得。”
“没有办法,朝廷不发饷,边疆军、民其实已经没什么区别,战时上马杀敌,闲时农耕弄地,都不过为了糊口,发现弄地行商比从军更能养活一家人,危险又少,很多人就只是挂个军户的名头,人手稀缺,我那个年纪很多人都已经上过战场了,不过我是自己愿意去的,我三个哥哥都是十岁出头就随军出征,这在朔州百姓家也不过稀疏平常的事。”提起朔州和父亲哥哥,梅棠语气思念过后又有点低迷。
裴峻听二叔家的二哥裴岩说过梅棠家里的情况,她大哥二哥都是在战场上战死的,当时没感觉,此刻心里却不免肃然起敬。
他们循着台阶往上走,很快到了望月台,裴峻声音更轻几分,“我陪你去看星星吧,听裴岩说你们朔州天气分外晴朗,夏日的晚上抬头便见星汉银河,你看看上京的星星是不是跟家里的一样。”
梅棠微微一笑,月色下清丽无双,裴峻这一刻才感觉他们的心前所未有的贴近,不过星星到底没看成,还在凶杀现场呢。
郡王派来的人仔细检查了几个刺客,身上并无明显标识,各个都长的很普通,嘴里含着的毒药也是最普通的砒霜,堪称毫无线索,不过就算查不出来,跟太子或者郡王有仇不惜派死士前来刺杀的,汝阳郡王跟裴峻心里都有数。
因为没有留下活口,揭发出来不过打草惊蛇,说不定还会被人倒打一耙,这件事就没有声张,两人回家也一丝一毫没有露出痕迹来。
晚上去孙夫人院子请安,倒是得知了一个消息,春闱在即,原本一直在外任官的三老爷一家要回来了。
三老爷裴攸并非老太太所出,母亲乃是老侯爷跟前一个姨娘,老侯爷死后,老太太怜惜他年幼,跟两位哥哥一般教养。
三老爷也争气,奋起直追二哥,攻读刻苦,进士高中。之前本来说回家过年,得到消息,说是任期到了可能会调回上京,正是年后,不如那时候再收拾齐备,整装回去。
这两日提前安排了人回来报信,老太太便嘱咐世子妃提前收拾好三老爷一家原本的住处东院,孙夫人得了消息无可无不可,倒是其中一桩事她听了很高兴,“真是想不到的缘分,哪里知道你们大舅舅竟然跟三老爷联系上了,嘉柔竟然嫁给了你三叔家老三,那孩子我以前看着斯斯文文很秀气的模样,听说读书也不错,这一次回来也是为他参加春闱,这要是高中了,嘉柔总算运气不错,也了我一桩心事。”
曹兰亭亲自端茶给孙夫人,奉承道:“可不是,我以前就看孙家表妹温柔可亲,合该是咱们家的媳妇,对太太又贴心,回来又添了左膀右臂,太太可称心了。”
“可见老天待我还是不薄,身边也并非全是不争气的,有你一个,嘉柔再回来,我也不愁什么了。”在座的各位,谁不知不争气的说的就是四奶奶,孙夫人对这位儿媳也算是摆在明面上的不喜了,时常请安便不怎么客气,去年刚成婚那段时间,四爷本来回家的时候就少,孙夫人倒时常留儿子住在清辉院,对四奶奶又到处挑毛病,连添杯茶都能得不是,做个绣活儿也是处处觉得不满意,寒来暑往,一次请安都不准落下……反正婆婆调理媳妇的哪些手段,大半都使过……当着这么多人,直接下面子,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这要搁个心窄的人,怄也怄死了,同病相怜也就卫宝月一个,望了望梅棠,二人相视一笑,都是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梅棠是从来不生隔夜气的,小时候家里不好,穷苦的日子过过,刀尖舔血的日子也过过,已经见识过狂风暴雨的人,怎么会惧怕一点毛毛雨,就是长年累月这样下来也有点吃不消,最主要的是,院子里的人也觉得委屈。
第一个就是小满,经常劝梅棠多帮夫人出谋划策,还自己做了鞋子叫梅棠去送给孙夫人身边的王妈妈。
梅棠知道她是为自己好,可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这种好是不是对方想要的?梅棠拒绝了两次,小满就有点不大高兴,主仆之间起了摩擦。
梨香是很谦让小满的,为人做事一直突出小满,不争功不占先,这两日被小满带着几个青松院原本的丫头排挤,气也上来了,各自都有些僵持。
梅棠一时倒不知该怎么处理,毕竟是裴峻身边从小到大伺候的丫鬟,又是长平侯府的人,怎么也轮不到她越俎代庖。
她这里还没有想出解决的法子,裴峻已看出来底下人之间的眉眼官司,看她束手束脚,竟觉得好笑,歪头凑到她眼下,笑道:“看你功夫那么好,行云流水,怎么这点小事倒把你难住了?不喜欢的东西就扔掉,不想看到的人就调走,好歹也是侯府的四奶奶,这点威风也没有吗?”
他说的容易,一个外来的主子好意思处置人家的人吗?看他的样子,倒不是很在意小满的样子。裴峻确实不在意小满,说是他身边的人,其实谁不是各有各的打算?他身边这些人都是什么品行他从小看过来的,怎么会不清楚,以前他少在家相安无事,如今竟然连梅棠也被嫌弃不争气。
裴峻眼底漠然一片,又被勾起以前不好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