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回家 “离我夫人
未到日落时分, 烈阳已渐敛锋芒,层层叠叠的阴云不知何时铺开,吞没天光, 向着巍峨的城池沉沉压去。
长风穿林而过,将屋外的两棵老树枝条吹得萧萧乱响,又见缝插针涌入屋内。
屋内光线骤然暗了大半,案头的宣纸被风卷得簌簌翻动, 沏好的茶汤早已凉透, 端坐在桌案前的人却无知无觉。
裴云蘅端详着纸张上的样式。
是一株并蒂莲。
花茎并生双苞,花瓣舒展莹润, 一浓一淡, 紧紧相依,犹如一对相互依靠的佳人。
裴云蘅却眉头蹙起, 仍觉不好。
这颜色太素了,江微遥喜好的金玉多以富丽堂皇之色。
或许可以用金制成, 再以青玉点缀,她会喜欢?
裴云蘅暗自琢磨。
自那夜收了江微遥亲手缝制的香包,他就一直想也亲手为她做些什么, 思来想去,她最喜爱衣裙首饰。
他便想亲手为她制一支簪子。
可将城内大大小小的首饰铺子逛了个遍, 他却总觉得样式寻常,不足以表明心意。
如今左看右看, 又觉得纸张上描绘出来的样式太过单调, 裴云蘅刚想再添上几笔, 门忽而被敲响。
“进。”
小九应声推门而入,便因满地铺开的纸张愣了一下。
今日县衙内难得清闲,没有一堆鸡飞狗跳的杂事, 原以为裴云蘅忙碌多日,会趁着今日的空闲休息片刻,没想到......
“裴兄,你还会作画?”
小九捡起脚下的纸张。
即便是门外汉也能看出,裴云蘅的画技高超,绝非一朝一夕练就出来的。
裴云蘅抬眸问道:“怎么了?”
小九这才想起了正事,神色微微一凝,竟不敢直视他:“段石桥那边不是发生了命案,我带人将凶手和人证抓了回来,牵扯到陈家公子。”
“他不肯来?”裴云蘅问。
“来倒是来了,就是......”
小九摸了摸鼻子,低下头:“他要见您,说这桩命案与、与......您夫人有关。”
话音落下,屋内再听不到丝毫声响,只有穿堂风止不住喧嚣。
小九心中发虚:“陈家因陈老太爷的命案一直记恨县衙,这么说肯定是为了故意来恶心您,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人在哪儿?”裴云蘅放下手中的毛笔。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丝毫因情绪而产生的波动,小九闻声悄悄抬眸瞄了一眼,见他神色平静,稍稍松了一口气。
“在东阁中。”
小九退出去,在前引路。
陈老太爷骤然身亡,陈家家业尚待人执掌,陈旭安体弱,家业多半会落入陈旭阳手中,即便涉及命案,衙役也不好将他带去牢房审问。
门推开时,陈旭阳正端坐在屋中品茶。
听到声响,他并未转身,只是看着窗外的阴云翻涌,叹了一声:“一到夏日,凉州总是少不了大雨连绵。”
小九客客气气道:“县衙太小,赏雨恐会委屈了陈公子,还是早些将案子搞清楚,陈公子也好寻一处雅致的地方欣赏。”
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裴云蘅身上,停顿了一瞬,他方才笑道:“这是自然,两位大人请问。”
裴云蘅一半身子落入阴影中,抬起眸,面无表情回看过去。
从进门起,他便没有多说一句话。
小九看了一眼裴云蘅,见他没有开口的打算,便问:“东正和王虎是陈公子的人吗?”
“是。”陈旭阳没有否认。
“你可知王虎的身份?竟敢招揽他!”小九斥道。
“身份?什么身份?”陈旭阳故作惊讶,“他不就是一个孤儿吗?”
“他是凉州府通缉的要犯,原是作恶多端的山匪,你难道不清楚吗?”
“怎么会?”陈旭阳皱起眉头,“他只跟我说是父母俱亡的孤儿,我看他可怜这才赏他口饭吃,并不知道他是山匪。”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不过是笃定死无对证罢了。
小九心知肚明。
他沉声问:“既然王虎和东正都是你的人,那是你指派他二人去杀刘公子的?”
“哪个刘公子?”陈旭阳不解道:“难道是刘玉遂,这话从何说起?”
小九失了耐心:“陈公子,你真觉得县衙奈何不了你吗?即便你嘴硬不说,待东正醒了,我们照样可以拿到供词定你的罪!”
“吴大人,别动气,你看裴大人不都心平气和的吗?”陈旭阳嘴角勾起一抹笑,话锋一转,看向裴云蘅。
黑眸微微偏移,裴云蘅目光平直,撞向陈旭阳带着明晃晃挑衅的视线。
他忽而开口,吐出一个名字:“王金贵。”
陈旭阳瞳孔猛缩。
王金贵是县衙中的老捕快了,这么多年来做事勤勤恳恳,并在山神花女案中独善其身,并没有参与其中,本备受县令倚重,直到数日前......
裴云蘅淡声道:“王金贵是你的人,你担心李四招供,供出你是帮助姜闵逃脱抓捕的幕后主使,命他将含毒的吃食递给了李四,导致李四毒发。”
“裴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却不可以乱讲。”握着椅子扶手上的手收紧,陈旭阳脸色沉了下来。
裴云蘅声音依旧平淡:“陈公子看来是不想认了?”
陈旭阳最恨裴云蘅这副表情,与该死的陈旭安一样,永远不屑一顾,永远高高在上,仿佛他只是一条翻不起风浪的泥鳅,连一个眼神都算是施舍。
他冷声道:“衙门判案难道不是讲证据吗?裴大人身为行房小吏,却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闻言,小九冷笑一声:“你自以为与王金贵的交易隐蔽,却不知裴大人早就发现他的古怪,派人暗中跟踪,人赃并获,那块有毒的糕点也被裴大人及时拦了下来,李四无事。”
无事。
陈旭阳呼吸一滞,神色不受控制地泄露出一丝惊慌。
小九哼道:“即便今日段石桥不发生命案,我们迟早也要将陈公子请来一趟,今日正好,不如陈公子一并交待了吧。”
陈旭阳收紧的指尖发白,脸色铁青,垂下来的眼睫止不住地轻颤。
王金贵那个老家伙若是被抓了。
不用想,一定会为了脱罪供出他们之间的勾当,不仅是这一桩,还有多年前......
陈旭阳越想,心越是不受控制地发慌。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的时候,外头的落雨声打断了他的沉思,他愣愣地朝窗外看去。
阴云滚滚,豆大的雨珠劈里啪啦砸下来,落花在风雨中漂泊不定,又随着雨水一起淹没在泥泞中。
小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没有看出个所以然出来:“陈公子,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
陈旭阳忽而笑了起来。
他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身子向后靠去,笑出了眼泪。
“你笑什么?”小九心中一紧。
“你们若是真的手握实证,又怎么会放过我?早就命人将我押来了,还会直到今日才将我客客气气的请来?”
陈旭阳拿出帕子擦去眼角的泪水:“吴大人,你若是有证据就定我的罪,何必吓唬我。”
小九唇瓣紧抿。
王金贵死了。
那夜事情败露,他趁着李四闹事之际向外跑,却不慎从院墙上摔了下来,脑袋磕到石头,当场没了呼吸。
这桩差事还是他办砸的,王金贵就是从他手上挣脱的。
本以为能出其不意,诈出陈旭阳的口供,将功折罪,谁知道他竟然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
就差这么一点!
觑着小九的神色,陈旭阳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没错。他站起身,在小九戒备的目光中讲窗户推开一条缝隙,手伸出去接了一捧雨水。
“王虎和东正确实是我派去段石桥的,却不是要去杀刘公子,而是为了保护一个人。”
小九立刻问:“谁?”
陈旭阳转过身来,嘴角噙着一抹笑,气定神闲道:“裴大人的夫人,江娘子。”
“说起来,我与裴大人......的娘子还真是有缘。”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说出不出来的挑衅:“那日大雨,我仓促敲响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正好是江娘子。”
“裴大人并不在家,我与江娘子相谈甚欢,那日之后,我就与江娘子经常相约在铺子中见面,一聊便是一两个时辰。”
小九听得头皮发麻,甚至不敢去看裴云蘅的脸色。
他怒斥道:“少胡言乱语,江娘子不是这样的人,你以为三言两语的挑拨就可以——”
陈旭阳轻嗤一声,径直打断:“是不是胡言乱语,吴大人大可去盘问我铺子中的伙计掌柜,不就一清二楚了。”
小九一时语塞。
身前忽而落下一片阴影。
他立刻意识到,是裴云蘅起身走了过来。
他赶紧跟着站起来,慌乱地看向裴云蘅,唯恐他一时冲动,对陈旭阳出手:“裴兄......”
裴云蘅下颌绷紧,眼底虽没有半分波澜,但漆黑的眼眸却沉沉地锁在陈旭阳身上,整张脸冷得像覆了一层寒霜。
视线扫过他脖颈处隐隐浮现的青筋,陈旭阳的嘴角笑意加深。
陈旭安如何,裴云蘅又如何?
纵使再高高在上的人,也终究只会是他的手下败将,陈旭安是,裴云蘅也会是。
他慢条斯理道:“裴大人,你夫人身上......真的好香。”
此话一出,小九眼前一黑,立刻意识到要糟,急得险些咬到舌头。
他怒道:“你闭嘴。”
一边想要伸手去拉裴云蘅:“裴兄,不要听他挑拨离间的话语......”
然而,他伸手还是晚了一步。
裴云蘅宽大的手掌重重按在陈旭阳的咽喉处,骨节泛白,手背根根青筋狰狞暴起。
那双黑眸沉郁的仿佛化不开的浓墨,又带着令人胆战心惊的暴戾,仿佛一头被激怒的猛兽。
陈旭阳眼前一黑,干呕一声险些吐了出来。
随着裴云蘅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稀薄,他的脸憋得通红,俨然已经喘不上来气,终于惊恐的意识到——
裴云蘅不是陈旭安那个病秧子。
不是哪怕气急了,打他的力道依旧是软绵绵的。
裴云蘅是真的可以随时要了他的命!
他手脚并用的挣扎,想要挣脱裴云蘅收紧的大手,却是无用功。
他开始害怕了。
尤其是对上裴云蘅那双没有丝毫情绪,冷漠的双眸时。
连上前想要拉人的小九都被骇得退后一步。
“我问你答,听懂了吗?”
他的声音粗重,压抑着翻涌的戾气。
陈旭阳的气定神闲彻底被抛去九天云外,他捶打着裴云蘅犹如铁铸的臂膀,在这强烈的窒息中,只能艰难地点头。
小九见状,犹豫了一下上前哀求道:“裴兄,请你务必手下留情。”
说完,这才退后几步回避。
他没敢退出房间,只走远了几步,虽然捂住了耳朵,但一双眼紧紧盯着这边,唯恐裴云蘅真的失手将人杀死。
若不是事关私隐,他是一定不会退后回避的。
最重要的是,他看出来,即便裴云蘅在盛怒之下也保持着一丝清明,并没有下死手。
陈旭阳也料定裴云蘅一定会问他和江微遥相处的细节。
他已经后悔。
早知如此,他就不用江微遥来激怒裴云蘅了。
也不敢再乱说了。
甚至不等裴云蘅询问,就想要主动解释:“香是因为.......”
香是因为江微遥涂抹了香膏,即便相隔数步远,也能闻到淡淡的香气。
他们两个之间清清白白,我刚才都是胡说的,不要杀我啊!
他刚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音,裴云蘅却已然开口,声音冷冰如严霜,却难掩暴怒:“你派王虎和东正去跟踪我夫人,是想对我夫人做什么?”
陈旭阳解释的话卡壳了。
他怀疑自己被裴云蘅掐出幻觉了。
“......什、什么......你、你说什么?”
他似是而非的话语说了那么多,裴云蘅却问这个?
陈旭阳难以置信。
裴云蘅却已经失了耐心,怒火在胸膛中横冲直撞,只要一想到江微遥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一直被两个不怀好意的恶人跟踪,他就又怕又怒,恨不能直接杀了陈旭阳。
他松了紧紧摁住陈旭阳脖颈的手。
不等陈旭阳松一口气,大口喘息,他掐住陈旭阳的后颈,按住他的脑袋朝一旁的墙上撞。
一下,陈旭阳眼冒金星。
两下,他皮开肉绽,鲜血四溢。
飞溅的鲜血落在裴云蘅冷硬淡漠的脸上,他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黑眸沉寂平静,犹如一尊没有七情六欲的阎罗。
小九吓得一激灵,小跑要上前阻止,却见裴云蘅收了手,思前想后,又退了回去。
“我再问你一遍,你要王虎和东正跟踪我夫人,是想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落在陈旭阳的耳中,就跟阎王爷在催他下来一样。
纵使脑袋还晕乎乎着不清醒,陈旭阳也不敢耽搁,开口将话吐露个干净:“我、我就是想让王虎和东正跟着她,看看她每日都干些什么,汇报给我我我我我好制造偶遇,必要的时候可以让他们两个去骚扰她,我再英雄救美......”
察觉到紧锁后颈的手再次骤然收紧,陈旭阳吓得赶紧求饶:“我还没有这样做,还没来得及这样做,就闹出今日这一出事......”
“而且、而且她好似跟刘玉遂认识,我担心他们两个一起算计我,已经收了对她的心思......真的!”
怕裴云蘅不相信,陈旭阳一股脑全说了:“今日王虎和东正之所以去到段石桥,就是得到消息她要与刘玉遂在段石桥见面,所以才跟去了,我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了这样。”
“砰”的一声闷响。
陈旭阳的头再次撞响鲜血淋淋的墙面。
陈旭阳脑袋一歪,刚要昏死过去,却又被裴云蘅掐住了脖颈,窒息令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裴云蘅冷睨着他:“不要再攀扯我夫人。”
陈旭阳委屈的只想哭,想喊冤,对上裴云蘅森冷的目光又不敢,只得连连点头。
“收起你肮脏龌龊的心思。”
他的声音包含浓浓的警告:“离我夫人远一点,不要再去冒犯她,她胆小单纯,或许会因一时害怕而委屈自己,但不代表你可以欺辱她。”
“若是让我发现你去打扰她,我就杀了你。”
掐住他脖颈的手骤然收紧,猛烈的窒息再一次袭来,陈旭阳眼前发黑,唇色发白,却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注意到裴云蘅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他僵硬着点了点头。
薄唇紧抿成一道锋利笔直的线,裴云蘅胸膛上下起伏,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戾气和怒火。
他松开手,陈旭阳如死狗一般瘫软在地上。
小九连忙跑过来:“裴兄......”
“死不了。”裴云蘅淡声道:“找个大夫给他医治,明日继续审。”
“那......”小九看他向外走,话音一顿,连忙问:“裴兄,你去哪里?”
“回家。”
“哦哦。”小九这才发现天色已暗,已经到了下值的时辰,今日不是裴云蘅番直,到了时辰自然可以直接离开。
闻言,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雨大,裴兄记得撑伞。”
裴云蘅的身影却早已消失在雨幕当中。
湿润的冷风吹来,单薄的油纸伞完全没有用处,袭来的风雨打湿裴云蘅的衣袍。
家中的院门掩着,裴云蘅停在院子门口,垂下眼眸。
浓密的眼睫垂下,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阴影,他的呼吸仍有些粗重。
在原地立了片刻,他解下那枚系在腰间的香包,放在鼻子下方。
清凉淡雅的药香裹着雨水的腥气,迎面扑来。
渐渐抚平了他躁动不安的心。
他轻吐一口浊气,伸手推开院门,然而好不容易恢复平静的面容却在看到漆黑的屋内时,神色大变。
他大步流星走进去,推开屋门,大股的风顺着涌进去,吹动着垂下来的幔纱。
他呼吸急促,径直闯入内室,掀开床幔——
没有人。
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起,裴云蘅呼吸停滞,神色紧绷,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他绷得僵硬的冷白面容。
“......夫君?”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怯生生地轻唤。
他脚步猛地一停,闭上眼,整个人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
江微遥掌着一盏明烛走进来,见他身上湿哒哒的往下滴水,不明所以道:“夫君,你在找什么,这么急匆匆的?怎么回来时也没有撑伞?”
裴云蘅转过身来,黑沉眸子轻轻移动,压抑的视线落在江微遥身上。
他张了张口,声音涩哑:“没......没找什么。”
只是以为......
你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今天准时准点还二合一,我檐上春今天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