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福气 仿佛他们两
江微遥颈侧一凉。
长剑压在颈窝处, 剑刃冰冷,似有若无的血腥气不断飘向鼻尖。
被横剑向颈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她看向窗外。
衙役进进出出,正蹲下身清扫着方才的狼藉——实在不是一个可以反击的时机。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本来就不是君子, 哪里来的君子之举?”
柳杨被她坦坦荡荡的话噎了一下。
长剑锋利,又逼近两寸,寒光自江微遥眉眼间一闪而过,削掉了她耳边的碎发。
望着飘飘落下的几缕发丝, 江微遥脸色有些难看。
柳杨斥道:“少嬉皮笑脸的!”
“我没笑, 我都快哭了!你知道我为了养头发费了多少心血吗?”江微遥双眸泛红,声音难掩忿忿, “你为难我, 你欺负我,你刁难我!”
柳杨冷眼看着她, 轻嗤一声:“少装。”
“是你先装的!”江微遥咬牙切齿。
柳杨跟着咬牙切齿:“我没装,你知道现在整个县衙的人都在怀疑是我杀了钱二棵吗。人要真的是我杀的也就算了, 偏偏我根本就没有动手!”
“谁让你下手太慢了。”江微遥耸了一下肩,丝毫没有顾忌横在脖颈上的剑。
反倒是柳杨下意思避了一下,嗔怪地看着她。
她伸手轻弹剑身, 长剑顿时发出一道细微的嗡鸣声:“收起来。明知道我颈椎不好,压得我脖子都疼了。”
柳杨收剑入鞘:“明明是他自投罗网!”
“那没办法,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江微遥摊手,“你运气不好也能怪我不成?”
柳杨恼怒地瞪着她。
指尖按上印泥, 她轻描淡写道:“钱二棵的头被我剁下来了。”
柳杨并不意外。
“头被我埋在那座山临湖的第七棵树下, 埋得不怎么深, 你记得挖出来,虽说清明已经过了,但伯父伯母一定不会怪罪。”
柳杨面色稍霁:“我还以为你忘了当初的誓言。”
江微遥将签字画押好的口供还给她, 斜睨她一眼:“忘了我就不会回来了。”
当年,她在郑娘子的帮助下从钱二棵等一众村民手中逃出来,只是他们牵着猎犬,一直在身后穷追不舍。
危急关头,是武鸣县的衙役及时赶到。
终于得以喘息,江微遥踉跄着逃下了山。
可李钱两人胆大包天,仗着县令庇护无所顾忌,逃之夭夭后又返回城中报复,残忍杀害了柳杨的父母并放火烧屋。
匆匆从外祖家回县衙认尸的小柳杨就这么认识了同样含恨的小江微遥。
血与恨塞满两个年幼孩子的双眼,稚嫩的小手握在一起,越握越紧。
江微遥友情提醒:“挖得时候记得别被人看见了,不然真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干净了,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哦。”
白了她一眼,柳杨忽而又叹了声气:“有钱能使鬼推磨,我的月俸实在不够看,幸好有你每年寄来的银钱。”
刺探消息,安插眼线,收买人心,乃至春熙楼的经营都少不得用钱,这些也多亏了江微遥每年寄来的沉甸甸银两。
这么多年两人从未断过联系,柳杨隐隐也能猜出江微遥是在刀尖上讨生活:“那些银钱你来之不易,却都被我用了个一干二净。”
“我寄银钱不只是让你用来报仇,也是为了能让你日子好过一点。”
江微遥嫌弃道:“你看看你家中的院子,有一间屋子还漏雨,让你修缮也不肯,春熙楼生意红火,不是也挣了些银子吗,至于这么抠抠搜搜?”
柳杨摇头:“我怕旁人看出端倪,再说了我住的那间屋子又不漏雨。”
江微遥抓狂:“可我每年去找你,你都让我睡那个漏雨的屋子!”
“最后不都也没睡吗,都是咱俩挤一间屋子。”柳杨理直气壮。
这次换江微遥恼怒地瞪着她。
柳杨笑了笑:“这份恩情我会还的。”
“又不单单是为了你,将他们一网打尽也是我所愿。”江微遥不耐道。
柳杨挑眉:“我说的是钱二棵人头一事。”
“那确实该感谢我......”江微遥刚想狮子大开口,忽而想到了什么,摆摆手,“算了,锦衣卫指挥使的事还需要你帮我打掩护。”
提到这个,柳杨头又开始疼了:“你明知道段星渊这段时日在武鸣县内,怎么还敢让裴云蘅来县衙,你就不怕正好撞上吗?”
江微遥嘻嘻哈哈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
“蒙面?”
当铺掌柜道:“是,那男子用布遮着脸,草民看不清相貌实在无法助大人作画。草民当时还问了,男子说是脸上受了伤,怕吓到人。”
闻言,段星渊难免失望:“那男子穿着如何,身形如何?”
“就是普普通通的百姓装扮,倒想不起来什么稀奇的。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腰窄一看就是练家子的,与大人有几分相似......比大人再高一头。”
掌柜忽而想到什么:“那男子应当是受了伤,胳膊和腿都有包扎过的痕迹。”
段星渊和下属对视一眼,神色凝重,又喜又忧。
喜的是听掌柜描述的身形,确实与指挥使大人相似,忧的是人受了伤,眼下又不知所踪了。
段星渊沉声问:“来典当玉佩时,男子可说了什么话吗?”
“......有、有。”掌柜细细回想了一下,连忙道:“男子说若是我信得过他,这枚玉佩不要急于出手,他日后定会重金来赎,若是真的要卖,也请留下卖家住址。”
“这枚玉佩我给了他五百两,他当时便还给了我五十两当做酬谢。”
此言一出,段星渊越发肯定猜想——
前来典当玉佩之人,十有八九就是裴指挥使大人。
下属询问道:“说不定裴......还在城内,大人,要不要我们搜查一下城内客栈?”
段星渊略有迟疑。
裴大人受了伤,又如此谨慎,恐是遭到恶人伏击所致,他们这么做岂不是打草惊蛇了。
可若裴大人真的在城内养伤......
正纠结之时,余光瞥见一旁的掌柜欲言又止,他立刻道:“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掌柜擦了擦额上热汗:“他还向我打听了卖马的地方,我便向他提了城东那一家。大人,这男子难道是逃犯不成,草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住口!”段星渊斥了一声,“今日之事不准向任何人提起,若泄露出去一字半语,我要了你的脑袋!”
掌柜唯唯诺诺地应了。
拱手行礼恭送两人出了当铺,见人渐渐远去,掌柜这才松了口气,哭丧着脸去了后院。
王铭恪正在后院祸害他栽种的花。
掌柜一屁股坐在花圃旁边的地上:“吓死我了,这样的差事以后可别找我了,我宁愿出去杀两个人也不想再面对锦衣卫了。”
“想得美。”王铭恪嗤了一声,“找不到踪迹后他们肯定还会回来寻你的。”
“那为什么不把话说死!”
掌柜的愤愤不平:“你知道我一想到要面对锦衣卫的问话,前两天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头发掉了一大把!”
“你以为我就睡得着觉吗?”
这话显然戳了王铭恪的肺管子,他抬起头,露出极差的脸色,目光幽怨:“你只是打了一次交道,而我呢?前阵子裴云蘅就住在我的医馆里头,天天要去给他把脉治伤。”
想起这些,王铭恪擦了把辛酸泪:“我每天不是梦到他将我五马分尸,就是掐着我的脖子问我是不是不想活了!我每天晚上都躲在被窝里哭!每天晚上!”
“......那你还挺没用的。”掌柜面露嫌弃。
夜夜都哭。
心理防线真是薄弱。
“滚!!!”王铭恪咆哮。
掌柜撇撇嘴,从地上站起来,一想到之后可能还要跟锦衣卫打交道,不由也有点想哭了。
王铭恪大声责怪:“都怪江微遥,引狼入室!”
掌柜狂点头,却不敢附和。
在他心中,江微遥和锦衣卫一样恐怖如斯。
恐怖如斯的江微遥签字画押完,在柳杨的搀扶下一瘸一拐走了出来。
赵大顺已经问完话离开,裴云蘅立在回廊下,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目光触及江微遥红肿的双眼,裴云蘅皱了皱眉,大步流星走过来:“怎么了?”
“脚腕,越来越疼了。”江微遥哽咽了两声。
裴云蘅蹲下身,将她的裙摆掀起来一点查看。
——脚腕已经又红又肿,可见那一下崴得不轻。
柳杨担忧道:“我给她上过了药,但回去后还是要好好休养一下,这两日怕是不便出门了。”
扁了扁嘴,江微遥欲哭无泪。
裴云蘅问:“还能走吗?”
江微遥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有气无力道:“动一下就好疼。”
动~一~下~就~好~疼~
柳杨隐秘地翻了个白眼,不想再看江微遥矫揉造作的样子。
裴云蘅转过身去:“上来。”
江微遥扭扭捏捏:“......不要。”
以为是她羞于在人前如此行径,裴云蘅刚想开口解释,就听她哼哼唧唧道:“背着不雅观。”
她伸出手,眼巴巴看着裴云蘅。
裴云蘅沉默了一下,没动。
“夫君。”她轻唤一声。
裴云蘅眸珠微动。
她小小声说:“柳捕快还在呢,你不会当着柳捕快的面拒绝我吧......”
柳杨只希望自己不在。
站起身,裴云蘅拦腰将江微遥抱起来。
柳杨连忙道:“我备了马车,就在后门。”
裴云蘅道了声谢。
将两人送到后门,靠在裴云蘅怀中的江微遥还不忘偷偷扭头冲柳杨眨了眨眼。
柳杨再次回了个白眼。
上了马车后,裴云蘅将江微遥放下来,她一板一眼整理了下衣裙:“多谢郎君。”
裴云蘅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她。
......嗯。
他又变成郎君了。
即便崴了脚,江微遥也并不安生,她磨磨蹭蹭朝裴云蘅这边挪动了两下:“郎君郎君......”
裴云蘅不想理她。
江微遥又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却陡然一歪,险些给受伤的脚腕来个雪上加霜。
“坐好了。”
眼疾手快扶住她,裴云蘅不由叹了口气。
感觉他这两日叹的气比这辈子都多。
“谁让你不坐过来。”江微遥不满。
见她还不肯罢休,裴云蘅淡声问:“怎么了?”
“语气冷漠,毫无温情,令人发指!”江微遥小声吐槽。
“到底说不说?”
“说说说,我没说不说。”江微遥从袖中掏出沉甸甸的钱袋子,“你快看!”
她将钱袋子打开,露出里面鼓鼓囊囊的碎银子。
裴云蘅眉心拢起:“哪来的?”
“柳捕快给我的,是我帮忙里应外合的报酬。”江微遥眉开眼笑,“我有钱了!”
她财大气粗道:“以后我养你!你只需要做做饭洗洗衣服扫扫地烧烧水养养鸡喂喂鸭......”
“在家里貌美如花,享享清福就好。”
如今面对她的贫嘴裴云蘅自认已经适应良多,但听到貌美如花四个字额角青筋还是忍不住跳了跳。
他面无表情将凸起的青筋按回去:“从哪里开始是享福?”
江微遥觉得他不知好歹:“我在外面出生入死赚钱,你只需要在家里做这些小事都不乐意。”
“给给给,我又不是不给你银钱花,有人养你还不乐意。”
江微遥怨气很大,打开钱袋子抓了一把碎银子就要往他掌心里塞。
然而把手伸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面带不舍,江微遥故作平静地放回来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直到一把碎银子只剩下最后两个她还是不舍得。
裴云蘅冷眼看着她挑挑拣拣,对比来对比去最终挑出一个最小的,掰开他的手放上来。
“拿去花吧,好好挥霍去吧。”
她大手一挥,豪情万丈:“我赚钱都是为了你,再累再苦只要能换来你一个笑脸我就心满意足了。”
嘴上说得好听。
裴云蘅不想要。
她说的话跟刚才的抠抠搜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不敢用穷人的钱。
但他十分担心立刻还回去江微遥会趁机闹腾,他甚至能想象到江微遥会怎么闹腾——
“你为什么不要,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辛辛苦苦出生入死,你却还不领情。”
“负心汉!”
为了能让自己的耳根子清静一些,裴云蘅没有立刻将碎银子还给她,而是放在她身侧。
江微遥谨慎地问:“你这算是收下了吧。”
“嗯。”
闻言,她欲言又止。
警惕地移开视线,裴云蘅只当没有看到,更不会主动去问。
他不问,江微遥也要说。
她瞟了半晌那枚碎银子,吞吞吐吐哼哼唧唧:“......我给你你就收了?”
裴云蘅额角青筋又开始跳了。
“先说好,我不是心疼这些银钱,只是吧......”江微遥痛心疾首,“郎君,我觉得你有点物质有点拜金了。”
立刻拿起那枚碎银子还给她,裴云蘅调整呼吸:“还你。”
“哎呀,给你你就拿着,说什么还不还的。”江微遥嘴上说得好听,手上飞快接过将他递过来的碎银子收起来。
嗯,都快出残影了。
裴云蘅移开眼去,不愿再看。
将钱袋系好,觑着他的神色,江微遥忽而一笑,将整个钱袋都交给他:“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的就是郎君的。”
——才怪。
甜言蜜语一下,敢真要你就死定了。
裴云蘅看了眼钱袋看了眼她,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
“但是这些银钱郎君你可不能真的挥霍哦。”
江微遥说:“我不想再回河东村了,重新租赁房子需要钱,一日三餐需要钱,马上入夏了还要做两身衣裳,我还想置办两件首饰,还有药钱、肉菜钱、万一以后我们有孩子了......”
她想想就头疼:“我们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
裴云蘅被她轻描淡写的那句“万一以后我们有孩子了”砸得恍惚了一下。
再看她掰着指头计算着银钱,仿佛他们两个真的只是一对平平常常的夫妻。
裴云蘅又恍惚了下。
......好像确实也没有什么不同。
他必须要去找一份能养家糊口的营生了。
即便不是今日江微遥提起银钱的事情,他也有此打算。
之前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是因为他打定主意,从江微遥口中问出他的来历身世后就离开,不会与她有过多的牵扯,也不会在此处安定下来,自然不用为长远计。
但现在不同了。
具体哪里不同他说不上来,也不愿去细想,但......
将钱袋子还给江微遥,他靠着马车壁沿,将翻涌的思绪压了下去。
片刻后,马车稳稳停在客栈后门。
要下车了,江微遥又乖觉起来,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夫君......”
裴云蘅剑眉轻挑。
嗯。
他又变回夫君了。
伸手将她抱下车,不留痕迹扫了一眼在他怀中蹭来蹭去的江微遥,裴云蘅心不在焉的想,也不知道这次这声夫君能持续多久。
一刻钟?
还是两刻钟?
但他显然是高估了。
“郎君,我饿了。”手指向一旁卖芡实糕的阿婆,江微遥催促着他上前。
嗯。
持续了两个呼吸。
河还没有过完某人就拆桥。
两人走近,卖芡实糕的阿婆抬头看了看江微遥又看了看裴云蘅,最终疑惑地问:“江娘子,这位是......”
如此亲密的举止应当不会是兄长吧。
江微遥脆生生答道:“是我夫君,就是那位爱吃您做的芡实糕的夫君。”
裴云蘅唇角微不可察上扬,又觉得她这话说得十分古怪——难道她还有不爱吃芡实糕的其他夫君?
然而他刚因这句话心情好上一点,就见阿婆面露震惊:“夫、夫君?你之前不是说你丈夫死了吗......”
裴云蘅:“......”
丝毫没有被拆穿后的窘迫,江微遥笑嘻嘻道:“又复活了。”
阿婆:“?”
裴云蘅:“............”
正巧,送二人回客栈的车夫调转马头回来,经过二人身边。
这一路上他都在听二人说话。
他虽看不见马车厢内,但钱袋子哗啦啦的响,再搭配上江微遥的甜言蜜语,裴云蘅没吃的饼全让他嚼巴嚼巴给咽了。
他听得十分眼热,又见江微遥不顾脚上的伤还要给夫君买爱吃的芡实糕,终于忍不住对裴云蘅感叹道:“郎君你可真是好福气,能娶这么一位娘子,家中祖坟怕是都要冒青烟了。”
裴云蘅面无表情。
这福气好在哪里?
好在能复活吗?
作者有话说:
裴云蘅:这福气给你要不要车夫眼前一亮。裴云蘅微笑:敢要你就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