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见面 “我夫君不
夜风呼啸穿林, 松涛声连绵不绝,却压不下江微遥放肆地大笑声。
一束束亮起的火光随着列列风声摇曳,映照着她乌黑的眸珠和脸上戏谑的神色。
这反常的笑声令哄闹声暂歇。
对上她气定神闲的目光, 陈耳不知为何心中发毛,强撑着挥了一下手中的斧头:“这女人被吓疯了不成?”
钱二棵抬手挥退他,握紧腰间的砍刀,神色阴沉凝重:“你说什么?”
“我说这么多年过去了, 你们绑人的方法怎么还是这么不入流。”
抬起头, 江微遥脸上泪痕尚存,却与方才的惧怕柔弱截然不同。她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
“你少在这里故作玄虚——”
陈耳怒斥的话尚未说完, 双眸忽而瞪得老大。
只听一声细微的、又闷又涩的骨错声响起, 又被呼啸而过的山风埋盖。
江微遥的手腕应声脱臼垂软下去,原本紧绷的手腕骤然塌小一圈, 趁着绳圈微松的刹那,她将手抽出来。
陈耳吓得连退两步, 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她竟然硬生生将自己的手腕掰折,以此挣脱束缚!
捆绑的麻绳落地,剧痛几乎要冲垮神智, 江微遥却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另一只手随即扣住错位的手腕, 指节泛白,猛地一拽一旋。
“咔嗒。”
关节勉强归位。
甩了甩手, 钻心的疼顺着小臂蔓延上来, 薄汗沁湿她额前碎发, 她却浑然不在意,笑吟吟地看着陈耳:“我可没有故作玄虚,你看, 就这么简单。”
这一幕实在太有冲击了。
透着凉意的夜风将她的衣裙吹的猎猎作响,她被摇曳的火光簇拥,被手持刀斧的恶人包围,本该被害怕痛苦塞满的面容此时全然没有一丝畏惧,更像一位游刃有余的猎人。
“还愣着干什么?杀了她!”
诡异的僵持和安静被钱二棵地嘶吼打破。
与身边人对视一眼,陈耳咬牙:“我们这么多人还能拿不下她一个人?砍了她的手脚看她怎么嚣张!”
握紧手中的斧头,陈耳率先冲了上来,其余人一拥而上。
嘶吼声,厮杀声,纷乱的脚步声和刀剑碰撞声混成一团,洞穴外彻底乱了起来。
王玉兰瞧准时机,奋力撞开看守她们的村民,快步跑到一束掉落的火把前,将捆绑着自己的麻绳烧断。
大丫拼命为她打掩护,挡住欲要追上去的村民,挨了几棍,幸好王玉兰及时返回,拿火把狠狠烫向村民的双眼。
“只听“刺啦”一声,烈火灼烧村民的面容,那人顿时哀嚎倒地。
连忙搀扶起来大丫,帮她将麻绳烧断,王玉兰匆匆吩咐了一声:“先躲进山洞。”
又趁乱赶紧去解救赵梅等人。
几棍下去,大丫已是头晕目眩,闻言没有逞强,捡起一把不知何人掉落的砍刀,拖着进了山洞。
不多时,赵梅等人陆续或跑或怕爬进了山洞。
“杀人了杀人了......”刘芬芳双目呆滞,整个人都在发抖。
吴鑫儿也是又怕又惧,缩在洞穴最里面,不敢抬头也不敢多看一眼外面的厮杀。
“噗呲”一声。
洞穴外,一道看不清脸的身体软绵绵地倒下。
“啊——!”
刘芬芳吓得捂耳尖叫一声,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恐慌,忽地往外跑:“……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王玉兰来不及阻拦,眼睁睁看着她跑出洞穴。
她这样横冲直撞很快成了靶子,陈耳快步冲过来,一手掐住她的后脖颈,另一只手提起手中的斧头架在她的咽喉处。
喘着粗气,他对步步紧逼的江微遥吼道:“你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随着陈耳手臂颤抖,锋利的斧尖割破刘芬芳的脖颈,留下一道道血肉模糊的痕迹。
闻着浓重的血腥气,疼痛令刘芬芳涕泪横流,两股战战,恨不能一头晕死过去。
可还来不及求饶求救,忽听一道破风声呼啸而来!
刀剑没入血肉的细微声自身后响起,炙热的鲜血洒在刘芬芳后颈上,她颤颤巍巍转头看去。
一只短刃插入陈耳的胸口,只见他捂着胸口软绵绵瘫倒在地,口中不断往外吐着鲜血。
刘芬芳惊魂未定,跌坐在地。
脚步声慢悠悠响起,江微遥停在陈耳身旁,居高临下看着他,叹了口气:“便宜你了,就让你这么死了。”
没想到陈耳没死,闻言手艰难地抬起,拉住她的衣裙哀求:“求、求你放了......”
江微遥被吓了一跳:“你说什么?”
“放、放了我吧......”泪水流下,陈耳艰难的从牙缝中挤出来几个断断续续的音。
江微遥歪头看他:“怎么求饶了,我还是更喜欢你嬉皮笑脸的样子。”
说着,她抬起脚,踩着插入他胸膛的匕首微微用力,匕首一寸寸没入血肉,到最后,只有刀柄留在外。
鲜血从唇角溢出,陈耳头一歪彻底没了生息。
江微遥耸了耸肩,弯腰捡起他手中的斧头:“人还怪好呢,死前还不忘博我一笑。”
刘芬芳身子抖如筛糠,瑟瑟目光自死不瞑目的陈耳移到江微遥身上。
她身上的鹅黄衣裙已经被鲜血染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挽起发髻的簪子不知去向,一头乌发用衣带扎起,随着夜风飞扬。
像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不仅是脖颈,素净精致的面容也溅上星星点点的鲜血,唯有一双杏眸黑亮。
看向再次围上来的村民,她颠了颠手中的斧头,神色从容,还回头看了她一眼,挑眉问道:“还不跑?”
刘芬芳这才如梦方醒,连滚带爬跑回了山洞。
厮杀声自身后再次响起,她鼓起勇气扭头看了一眼——
斧头触地,江微遥身子半躺躲过袭来的刀剑,右脚猛地抬起将人踹翻出去,她借力起身,一手高举斧头,带着凌厉不可阻挡之势劈了上去。
目光触及滚落的人头,她不敢再看第二眼,拼命跑进洞穴内。
吴鑫儿抱住她大哭:“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死了......”
刘芬芳也心有余悸,目光瞥见王玉兰脚边堆放着的几把刀剑时,身子又不由一僵。
她看向手持武器,把守在洞穴口的大丫和王玉兰。
她们脸上有害怕有恐惧有胆怯有孤注一掷,唯独没有迷茫。
她不由想起醒来时大丫说的话。
——她们早就知道。
是了,王玉兰是之前就被选中的花女。
大丫与她关系又好,她们两个肯定早就知道山上会发生什么?
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跑?
是为了解救她们吗?
就像是现在这样,纵使她们也怕的正在发抖,可依旧守在洞穴口,不是没有人想要冲进来挟持她们,是被她们两个打退了出去。
指尖收拢一点点握紧,刘芬芳下定决心,拿起一把剑在吴鑫儿不解的目光中走了过去,跟她们站在了一起。
西风骤起,呼啸着卷着零星火光,鲜血渗透地面,浓重的血腥气随着西风渐渐远去。
不知名的高树开了花,落花纷纷扬扬而落。
钱二棵深一脚浅一脚跑着,时不时心惊胆战地回头看看身后,唯恐江微遥追上来。
直到跑远了,回头甚至看不见火光,他这才敢停下脚步,靠着一棵树气喘吁吁,口中不断念着“江微遥”这三个字。
他真的是害怕了。
他甚至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江微遥浑身浴血,手拿斧头朝他冲过来的画面,不亚于女鬼索命。
“对、对,她是鬼不是人,是鬼是鬼......”
“干嘛说我是鬼,我是人你才是鬼呢!”头顶上传来一声女子不满地冷哼。
钱二棵僵硬地抬头看去——
啪嗒。
啪嗒。
啪嗒。
在看清人之前,一滴滴湿润率先落到他的额头眼皮。
他甚至不用抬手去摸,浓重的血腥气已经告诉他那是什么了。
重重咽了一口吐沫,钱二棵头也不回地跑。
风声在耳边不断啸鸣,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忽而——
斧头重重砍在他的背上,皮开肉绽之际,他被击倒在地。
脚步声不紧不慢靠近。
他疼得呲牙咧嘴,在脚步声停下那一刻,立马拎起斧头劈上去。
只可惜,这一击下去受伤的只有风。
反手将他的两只手腕折断,江微遥将他踹翻在地,斧头扔远后又随手捡起一块石头。
绣花鞋踩在他的后背,轻而易举就让他动弹不得。江微遥揪着他的头发,将他的头薅起:“钱二叔你跑这么快去哪里,是要跟人私奔不成?”
热流从下身流出,钱二棵苦苦哀求:“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放了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
“啧。”江微遥皱起眉头,“我刚才说了私奔二字你耳朵聋了吗?”
钱二棵不解其意,只能瑟缩着求饶。
“你看,我现在说私奔你又不生气了,间接性愤怒?”江微遥打趣道:“雷点很灵活啊。”
钱二棵笑不出来。
“你为什么不笑?”江微遥凑近问。
钱二棵还是笑不出来。
江微遥不高兴了,石头重重砸向他的额角,鲜血顿时流了下来。
江微遥笑道:“快笑啊,你刚才不是笑得很开心?”
强忍疼痛,钱二棵硬挤出一抹笑。
“你刚才是这么笑的吗?”又是一石头砸下来,江微遥语气温柔地命令道:“重新笑。”
一连挨了好几下,钱二棵终于笑得令江微遥满意。
她颠了颠手中的石头:“叫两声我听听。”
钱二棵不敢犹豫,立马“汪汪”叫了起来。
江微遥皱起眉:“你学的一点都不像,当初可不是这么教我的。”
钱二棵瞳孔猛缩。
拍了拍钱二棵的脸,江微遥叹了口气:“你当初把我揪到人前,逼着我学犬吠,难不成都忘记了吗?”
“这么多年我却不敢忘,我一直想着什么时候回来,回来见到你,好好跟你叙叙旧。”
钱二棵心慌地看着江微遥,慢慢的。这张面容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瘦小的身影重合。
“想起来了?”江微遥一笑,“太好了,我们终于可以叙旧了。”
“当初你把我捡回去,说自己年轻时受了伤无儿无女,会把我当亲生女儿对待。我信了,我将逃出来时带的银两都交给了你,把你当亲父对待,可你呢?你是怎么对我的?”
裴云蘅虽然食言,可她还是借着他的势从花间楼里逃了出来,沿途虽然遭遇了一点红的追杀但都躲了过去。一路上费尽千辛万苦跑到此处,躲在后山上,却不慎踩到捕兽夹。
是钱二棵救了她,将她背了回去。穿越前她是孤儿,穿越后家族覆灭,钱二棵待她极好,她没有感受到过父爱,也低估了人性的丑恶。
“你说你腿受伤了,我将所有银钱都交给了医馆的大夫,没有想到你们竟然是一伙的。若说起来,我还是这河东村里头一个花女,那年我才十三岁,害怕极了,醒来后苦苦哀求你,你怎么说?”
不愿再回想起那些污言秽语,江微遥低下头:“幸好有郑娘子帮我,我才能逃出来。你知道吗,我本来很抵触杀人,可后来我将郑娘子送回家后就主动回去了,只要想到有朝一日能亲手宰了你,杀人就没什么好怕的。”
郑娘子,原名郑春,河东村中人大多叫她钱二婶。
当初,她被钱二棵捡回去后,郑娘子鲜少给她好脸色,钱二棵说是因为家中艰辛,郑娘子不想有人再分口粮,后来才知道,郑娘子是被卖来的,她比谁都清楚钱二棵的真面目。
钱二棵神色扭曲:“竟然是你,原来是你......”
拿起斧头,江微遥笑了:“就这么死了实在是便宜你,是先挖出来你的眼睛还是先砍断你的手脚?”
钱二棵浑浊的双眸中,斧头高高举起又狠狠落下!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惊起三两行飞鸟。
......
王玉兰赶到时,江微遥正双手抱膝坐在地上望月。
听到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地开口:“你瞧,今晚的月色多明亮。”
她浑身都是血。
衣裙上,手掌上,脖子上,脑袋上,就连发丝上都是鲜血。
王玉兰不禁咽了咽口水,有些怕,又强撑着说:“她们正在将临县的衙役引过来,好围剿剩余的村民。还有不少活口,你就不怕那些村民将你杀人的事说出去?”
江微遥拍了拍身上的血,却越来越多:“药粉洒了吗?”
“都洒了。”
“那就无事了。”江微遥说:“那些药粉是致幻的,到时候只需要咬死说他们是陷入了幻觉自相残杀即可。”
王玉兰松了口气,犹豫着走了过来:“你放心,我已经叮嘱过赵梅她们,她们再三发誓不会乱说的。”
她在江微遥身边,本想转头跟江微遥说两句话,抬眸却见江微遥不知何时转过身来。
脸上全是血,一双黑眸沉沉地看着她,忽而呲了呲牙:“嗷呜——”
——她在学狼叫。
王玉兰本来是被吓到了,听到这声狼叫忽而又不怕了,撇了撇嘴:“幼稚。”
“你竟然不害怕?”江微遥有些失望,身子往后躺去,又不死心,“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你就不怕我杀了你们?”
“要杀你早就杀了。”
抿了抿唇,王玉兰也跟着躺了下去,低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太多了。”王玉兰说:“大丫已经告诉我了,那夜我捅在张大脖子上,就算你不出手他也必死无疑,是你帮我背了杀人的罪名。”
“是吗?”江微遥震惊,“你早说啊,早说我就不动手了。”
王玉兰不说话了。
半晌听不到回话,江微遥斜眼看过去,顿时脑袋一疼:“你别哭呀。”
王玉兰擦着眼泪,却越擦越多。
“我真的没有料到,不是特意为了你。”
王玉兰声音带着哭腔:“我才不信!”
“好吧好吧,但你别哭了,我手上都是血没有办法替你擦眼泪。”
江微遥莫名有些体会到裴云蘅的心情了,她叹了口气:“我还有事要你帮忙,你一直哭我就不敢用你了。”
王玉兰这才止住了眼泪:“什么忙?”
江微遥说:“算算时辰,我夫君应该快赶到了。你帮我准备一身干净的衣裳,再找些水来我要将身子擦干净一些。”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意这个......”
“这你就不懂了吧,女为悦己者容。”
王玉兰瞪她。
摸了摸鼻子,江微遥只好实话实话:“我夫君不知道我在外面干这个。”
王玉兰:“?”
江微遥笑了笑:“不仅如此,你还要帮我演出戏。”
*
此山临近后山却不是后山,山路更加崎岖,不少断壁残垣,稍有不慎轻则走错路重则便是万丈深渊。
更何况带路的还是一只会迷路的鸽子。
到最后,裴云蘅已经懒得看这只蠢鸟了,靠山上残留的痕迹朝江微遥被关押的地方靠近。
草木深深,高树参天,纵使有月色作灯,却很难透过层层枝叶落下来。
直到越走越偏僻,裴云蘅甚至怀疑自己找错了路时,一道人影出现在路的尽头。
单看身形是名女子。
裴云蘅心头一颤,立刻快步迎上去,刚走两步呼吸不由一滞——
虽然还是看不清面容,但他还是一眼分辨出来,此女不是江微遥。
果然,待走近一观,来人是王玉兰。
她流着泪快步往山下冲,见到裴云蘅之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犹如见到救星:“裴郎君快救命!江娘子她、她受了好严重的伤,昏迷不醒......”
话还没说完,裴云蘅已经如一阵风般掠过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脚步又急又快。
王玉兰不由愣在原地。
......人走了,那她剩下的台词还说不说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江真的好善良,杀完人还不忘整理仪容仪表要见面啦,小裴大人要看到柔弱不能自理的小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