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亡妻 “臣恳求陛
十日前。
暮色吞尽最后一缕残阳, 一轮新月高悬,皇城被夜幕笼罩,巍峨高耸的宫墙被银白月色侵染, 与绵长错落的宫灯相得益彰。
裴云蘅立在游廊下,半边身子落入夜色当中,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裴大人,夜深风露重, 您怎么站在风口处, 小心着凉。”李德恭提着一盏莲花宫灯缓步行来,立在裴云蘅身后恭敬地行了个礼。
“李公公。”裴云蘅回神, 转过身, “可是陛下有吩咐?”
“今日是家宴,享乐便是了, 陛下在今夜又怎么会劳累大人。”李德恭笑着道:“陛下命老奴来寻您,是说您躲酒, 要寻您回去灌您酒呢。”
裴云蘅失笑:“明明是陛下醉了,先躲起来了,如今反倒说臣的不是。”
“那老奴可不管。”李德恭抿嘴一笑, “左右是您与陛下的较量,老奴只帮着搬酒坛便是了。”
两人移步, 回了歌舞升平,丝竹雅乐不休的牡丹亭。
“可算是回来了, 快来快来, 朕今夜一定要与你一较高下!”
天子避开人, 偷偷连灌三碗醒酒汤,翻江倒海的胃这才好受一些,立刻便又命李德恭去寻裴云蘅, 要继续分出个胜负出来。
皇后端坐在一旁,无奈地看着两人,想要开口劝,又怕扫了陛下的兴致。
“端芯,来为裴大人倒酒。”天子挥了挥手,一位身穿织金绣牡丹攒珠宫装,头梳高鬓,配戴碧玉头面的女子垂首走了过来,脸颊泛着几抹桃红色,神色几分羞涩。
今夜说是宫宴,然伴圣驾的除了皇后娘娘,珍嫔,和两位王爷外,便只有与陛下一母同胞的端芯公主了。
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行到裴云蘅身侧,端芯公主从宫女身上接过酒壶,刚欲弯腰倒酒,却见裴云蘅忽而起身退了一步,朝天子与公主行礼:“公主金尊玉贵,怎能为臣倒酒,还是容臣自己来吧。”
端芯公主愣愣地看着裴云蘅,贝齿轻咬下唇,神色露出几分伤心。
天子叹了口气,一时没有开口。
“......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拘束。”静王见状,开口打了个圆场。
“君臣有别,陛下爱重,但臣不敢失了分寸。”裴云蘅寸步不让,垂首恭敬回道。
“好了,什么君臣有别!”此言一出,天子顿时不悦,拧起眉重重哼了一声,“乐意自己倒你就自己倒,端芯你不必管他,他胳膊疼着就疼,倒个酒而已累不死他的!”
端芯心有不甘,但也知继续僵持下去只会让场面更加难看,只好落寞地离开。
裴云蘅端起酒盏:“多谢陛下体恤,臣斗胆敬陛下。”
天子又哼了一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李德恭觑着陛下的脸色,对一旁的徒弟示意,徒弟立马领会,走上前服侍裴云蘅。
天子脸色这才好上些许,冲裴云蘅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你还是少饮些酒吧,仔细喝多了酒伤身,胳膊又疼起来。”
“是陛下不胜酒力了,这才想起来关心微臣了吧。”裴云蘅一语道破。
两位王爷顿时笑了起来,便连皇后也忍不住莞尔,开口为天子找补:“裴大人这可是冤枉陛下了,陛下一直记挂着你的身子,一有什么珍稀药材旁人都求不得,全送到你府上去了。”
“这两年陛下一直想与你对酌,却又担心你身子承受不住,这才按下。”
这话是事实,但也不是全部的事实。
三年前,得知裴云蘅伤重性命垂危,天子急得红了眼眶,一连派去了三名神医,五名太医去至凉州,救回裴云蘅性命。
裴云蘅却始终不肯离开红霞关,日复一日派人搜山寻人——他活过来后压根不信那具下葬的尸身是江微遥。
就这样,他整整在红霞关搜寻了十个月,直到陛下龙颜大怒,连发七道圣旨,才将他从红霞关召回。
本想将人召进皇宫数落一番,连板子都准备好了,天子一见裴云蘅,却愣住了。
不仅是天子,凡是与裴云蘅相识的人都愣住了——
他胡子拉碴,形色狼狈,往日冷硬俊朗的面容只剩下暗淡憔悴,往日跪在地上时背脊挺直,自有一番傲骨,如今却像是被人抽去了脊骨。
天子从暴怒到心疼,刚欲厉声吩咐宫人赶紧将他搀扶起来。
谁知李德恭还没有来得及上前,他便晕了过去。
询问才知,他竟然在伤势没好之前就开始酗酒。
“......裴大人每日夜里都会独自饮酒,越饮越厉害,谁都劝不住,醒来后便会马不停蹄跑去山里找人,深夜方归,归来就继续饮酒......”
如此这般,身子怎么能不被掏空。
天子眉拧成川字:“他找谁?”
“说是......他夫人。”
“他到底哪里来的夫人?!”天子重重拍了一下椅子扶手,即便早已听到过桂辛的汇报,还是觉得难以置信,“那个趁他失忆哄骗他的女骗子?到底有什么好挂念的......”
“......她......她不是女骗子......”床榻上,又挨了几针悠悠转醒的裴云蘅睁开眼,气若幽微地反驳道:“她是......真心待我好的......”
天子:“......”
禀告之人:“......”
天子气得脑仁一抽一抽的疼,只想吩咐太医将他脑壳撬开看看里面都塞得什么,都是屎吗?
“真心待你好她跑什么,到最后宁愿掉下悬崖死了都不愿意跟你一同回来......”
“噗——”
裴云蘅气急攻心,一口鲜血喷出,又直挺挺地倒下去了。
天子:“...........”
太医:“...........”
回禀之人:“...........”
太医擦了擦额上的汗,躬身上去为裴云蘅把脉:“还好还好,只是晕过去了,老臣这就为裴大人开药。”
“嗯。”天子木着一张脸,“开完也给朕开点。”
他头疼。
“......是。”
......
那女子不仅是个杀手还是个擅于蛊惑人心的骗子,裴云蘅情窦初开,一时走不出来也是在所难免之事,人毕竟都已经死了,待时日久了,想必也就慢慢淡忘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天子也就渐渐收敛了怒火,由着裴云蘅这两年折腾。
没有差事时,想去凉州寻人?
行!
张贴告示寻人?
行!
赦免亡妻的罪过?
行!
封赏亡妻?
行!
折腾了这么多,也过去了两三年了,总该放下了吧?
裴云蘅:不行。
他竟还没有折腾完。
不仅坚信他夫人没有死,这两年婉拒了连同陛下为他说的亲事,还将府邸里里外外重新修缮了一番,甚至问陛下有没有大象,能不能赐给他一头大象让他养在府上,被陛下气得用玉玺砸出来了。
不仅如此,他每日下值或是休沐时就会去京城中闲逛,逛也就算了,他不买吃不买喝不买刀剑不买书卷,买首饰衣裙。
嗯,就是女子所穿得衣裙,鹅黄、桃粉、湖绿、淡紫、绣牡丹、绣鸳鸯、绣山茶、绣海棠......
买回去得首饰更是琳琅满目,五花八门,能开整整三间首饰铺子了。
那段时日,京城中都在盛传他尽职尽责,每日夜里都会扮作女子,用美色勾引心术不正的男人,加以惩治。
看向他的目光又复杂又敬佩。
后来,终于有人斗胆问他坏人抓完没有,误会终于得以澄清——
“我不是买给自己穿戴,是买给我夫人。”
“裴大人成亲了?!恭喜恭喜啊。”
“多谢。”
“不知裴大人何时有空暇,同在京城,我理应去拜见嫂夫人。”
“她不在这里。”
“啊?那是回娘家探亲了?”
“她去了很远的地方,我现在找不到她。”
“......啊,您节哀。”
“她没死!!”
“啊那......这......”
裴云蘅严肃说:“我只是现在找不到她,但她肯定还活着,还在哪里等着我,可能只是不想见我。”
“哦哦。”那人连连点头表示理解,转头出去就说他脑子有疾。
到如今,整个京城都知晓他有一位夫人,去了很远的地方,但不是死了,只是找不到了。
但裴大人坚信终有一日会找到她,与她和和美美过生活。
嗯。
所以裴大人有正妻,且对妻子用情深厚,绝不会再另娶她人,也不可能纳妾。
本来裴云蘅就得天子爱重,大权在握,位高权重,如今又立新功,想与他结亲的门户数之不尽,但闹了这一番后,都尽数打消了念头。
最好的情况,就是他说的都是真的,他真的有一位夫人,没死只是丢了,失踪了。
最坏的情况,就是他得了失心疯,脑子有病。
但不论是最好的情况还是最坏的情况,都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将女儿嫁过去只有吃苦的份儿。
她们可舍不得将女儿嫁过去受苦楚。
所以这件事后不出半个月,本被媒人踏平的裴府门槛又重新立了起来。
天子本来也打消了这个念头,虽然他对裴云蘅亲如兄弟,不,比亲兄弟还要亲,但端芯也是他的亲妹妹,他不能放任妹妹嫁给裴云蘅吃苦。
但这两个月裴云蘅忽而安分下来了。
也不动不动就往凉州跑了,也不跑武鸣县那间不知打哪里来的狭小宅子里睡觉了,也不三天两头买首饰衣裙了,也不时常酗酒了。
也不再半夜偷偷祭拜他的亡妻了,也不一边祭拜一边默默流泪,流泪完第二天双眸肿的跟让蜜蜂蛰了还非说是摔倒磕住了——嗯,每次哪儿不磕住就磕眼睛。
也不半夜偷偷祭拜完亡妻,流完眼泪后还不准旁人说他妻子死了。
一说就急。
一说就恼。
一说就怒。
正常的都让天子有些不习惯了。
他前两日偷偷在赏赐裴云蘅的酒水中撒入的符纸粉末起效果了?驱邪成功了?
还是他真的改过自新,忘却前尘了?
再加上端芯公主苦苦哀求,天子便又松口答应下来,准备再试探试探裴云蘅的口风,这才有了今夜这场宴席。
但看如今裴云蘅的态度,他恐怕是对端芯无意的。
哎。
天子发愁得不行,都懒得理会裴云蘅一语道破他酒量不行,正犹豫着要不要待宴席散去后再问问裴云蘅的意思,就见裴云蘅放下手中的酒盏,行于堂前,撩开衣袍跪了下来。
“陛下,臣有一事,还请陛下恩准。”
“嗯?”天子回归神来,揉了揉额角,“什么事啊,值得你如此郑重?”
裴云蘅抬起头:“臣恳求陛下为臣赐婚。”
“啊?!”
此言一落,满堂皆静。
作者有话说:
小裴:别说了,她爱我!天子:死恋爱脑,看我攻击你最薄弱的地方。写着写着给自己写笑了,对了有人想看失魂散测评不,有人想看我让小裴来一波(番外写)买定离手,猜猜小江小裴还有几章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