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死遁(下) 毫不犹豫纵
滚滚沉云罩住连绵起伏的山林, 枫树枝叶层层叠叠,遮蔽天光,在风雨中瑟瑟不已, 湿冷的风穿林而过,簌簌声响与雨声不休,整片山林笼入一片昏暗压抑的幽寂。
“没话说了吗?”
江微遥勾了勾唇,想要冷笑, 笑容却发苦。
她深吸一口气, 尽量维持情绪的平稳,可声音还是泄露出起伏:“到底还是裴大人技高一筹, 我本以为裴大人是被我困住的猎物, 如今才发现,原来我才是笼中囚鸟, 被裴大人耍得团团转。”
她曾以为,裴云蘅是她的掌中之物, 是她操控的提线木偶。
她曾以为,她牢牢占据上风。
可如今才发现,原来她才是那个跳梁小丑。
往日与裴云蘅的亲密相处, 到如今都成了刺向她的利剑。
她简直不敢想,在她洋洋得意骗过裴云蘅时, 她在裴云蘅面前虚意温柔,自以为掌握一切时, 他在暗中又是如何戏谑地窥探。
是不是在嘲笑她的愚蠢。
她才是那个被玩弄于鼓掌中的人!
一想到这里, 江微遥就像是被人狠狠甩了一巴掌, 好不容易强压下来的怒火又“噌”的一下蹿起来。
她冷笑道:“倒是我小看裴大人了。”
裴云蘅喉间发紧,胸口堵着化不开的涩意:“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耍你,掉下悬崖后我确实不记得往昔, 后来......后来我只是怕告诉你之后,你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会毫不犹豫地离我而去。
他闭了闭眼,想要忍下翻涌的情绪。
为何......
为何会走到今日这个田地?
自他记忆复苏之后,最不敢深想,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如果不是段鸿意。
如果不是他当初掳走江微遥,如果不是他当初下失魂散,如果不是他一直在暗中挑拨!
裴云蘅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呼吸粗重起来。
似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江微遥笑了起来,隔着朦胧的雨雾,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裴大人,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又何必继续惺惺作态,不会还妄想用甜言蜜语来蛊惑我?”
裴云蘅胸膛上下剧烈起伏。
怒火与委屈在心中横冲直撞,几欲将他撕碎。
他想要开口解释,然而心口钝痛,似是有一把生锈的刀,在一点点凌迟他的心。
他想要问她真的这样想吗,可张了张口,满心委屈与解释堵在喉咙里,血腥翻涌,千言万语,最后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日夫妻百日恩,更何况你们做了这么久的夫妻,合该是要叙叙旧的,或许日后就见不到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段鸿意含笑的眸子扫过裴云蘅,在下属的掩护下向后退去。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裴云蘅压抑的怒火。
都是他!
都是这个贱人!
若不是他从中挑拨,他与江微遥又怎么会走到如今这个田地。
他竟然敢在江微遥的身子里种下蛊虫,如今还妄想诅咒他与江微遥日后不能相见。
胸膛上下剧烈起伏,裴云蘅脸上难得藏不住情绪,怒火沉在眼底,几乎要破笼而出。
段鸿意心头一凛,惊讶意外的同时,又不禁生出两分惧意。
他不敢再出言挑衅,慢慢退向密林深处,只是路过江微遥时,他脚步稍顿,朝她身侧靠去,轻声耳语道:“拦住他,我就给你蛊虫的解药......”
他话尚未说完,两道破空锐响骤然袭来。
周遭下属惊呼四起,江微遥丢掉长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腰间的锋利长剑,抬手将袭来的那支长箭挡掉。
惊雷猝然劈下。
整座山簌簌摇晃,枝桠颤落。
虽未拉弓,但这支长箭射来的力道丝毫不弱,震得江微遥半个胳膊都是麻的,所以当第二支长箭紧随其后而来时,江微遥根本来不及阻挡。
噗嗤——
利刃狠狠刺入血肉。
段鸿意捂着胳膊惨叫一声,整条胳膊都被长箭贯穿,箭尖裹着淋漓血肉,他脸色苍白如纸,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泥泞中,恨不能晕死过去。
若不是下属及时将他拉开半步,这支长箭就会毫不留情贯穿他的咽喉。
风雨潇潇,雨幕茫茫。
又是一道惊雷在天边炸响,白光划破幽暗。
飞鱼服紧紧贴在裴云蘅宽阔的双肩上,水珠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缓缓滑落,他抬首,骤亮的白光将他面容的阴鸷瘆人照得一览无余,黑眸中杀意更是毫不遮掩。
“狗杂种。”他声音冷得几欲结成冰,“离她远一点。”
段鸿意吞咽了一下口水,甚至已经顾不上疼了,狼狈起身:“走......走!”
裴云蘅抬步便要追上去,身形刚掠出几步,一道雪亮剑锋横亘在他身前,拦住他的脚步。
他不得不拔剑阻挡。
铮——!
两剑骤然相撞,火花四溢!
金铁碰撞之声刺破沉沉雨幕,清脆刺耳,震得雨水飞溅。
“你身子里的蛊虫我有办法,你不必因此受他胁迫。”裴云蘅急声道:“你相信我,我带你回京城。”
“相信?”
江微遥神色冷漠,狠狠将手中长剑压向裴云蘅的脖颈:“裴大人的记性还真是不好。”
只要一想到裴云蘅早已恢复记忆。
只要一想到她曾经真的动摇过。
只要一想到她曾经竟然真的短暂沉溺在这份感情中。
她就恨不得杀了他泄愤:“我早就说了,我不信你!”
骗子!
什么妻子。
什么喜欢。
都是他表现出来骗她这个傻子的!
骂着骂着,江微遥简直想笑。
她这个骗子到底是阴沟里翻船,被另一个人骗得团团转。
心仿佛被一只大手揉成一团,江微遥忽而生出一股冲动,想要问问裴云蘅,他到底有没有......
这个念头刚升起来,就被江微遥狠狠摁住。
她在心底警告自己——如今已经够狼狈了,就不要再问出那个问题,让自己更像是一个笑话,难道还嫌自己不够丢人吗?
......就不要让自己更可怜了。
江微遥闭了闭眼,不愿再去回想。
适可而止吧。
让这场闹剧,让这数日来的羞辱适可而止吧。
......
我不信你。
这四个字令裴云蘅身子僵住,心口像是被这四个字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发紧,眼眶发热。
“为什么!”他声音中是掩不住的隐忍沙哑,“因为我恢复记忆后没有告诉你?”
“是,这是我的错,可......”他眼尾泛红,哽咽着说:“我如果告诉你,你就会丢下我。”
自他出生以来,他一直在被舍弃,在被丢下。
不论是为了私欲还是大义,又或是什么冠名堂皇的大道理,被丢下、被舍弃的永远都是他。
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习惯了。
可直到坠下山崖的那一日起,又或者说再早一些,他随着郑桉在庄子里见到江微遥的那日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幼年时的江微遥,身形很瘦弱,他曾悄悄问过大夫,那是虚劳羸弱导致,而就是那样虚劳羸弱的她背着他,在大雪中艰难行走,不论风雪多大,都没有想过要抛下他。
从那日起,他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幼时读圣贤书,希望来日能成为一位进退有礼,儒雅随和的君子。
可当他看到江微遥待郑桉亲近,看到江微遥送郑桉荷包帕子,看到江微遥与郑桉说话、笑、站在一起......
他却恨不能掐死他。
纵使他与郑桉关系很好。
可只要两人站在一起,他总是控制不住心中的妒火。
他做不了君子。
后来,他回到京城。
他可以平静的接受父亲为了仕途舍弃他。
他可以接受母亲为了娘家舍弃他。
他可以接受所有人的权衡利弊。
但唯独江微遥不行。
他不要被江微遥丢下。
永远都不要。
“裴大人,你怎么还不明白,你我从来都不是一路人。”指尖狠狠掐入掌心,江微遥强迫自己压下所有情绪,平静地说:“你我注定是仇敌。”
她怎么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
裴云蘅咬紧牙关,心底忽而涌起一股怨。
他手腕用力,将压至脖颈的剑压了回去,黑眸紧紧盯着江微遥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你我是夫妻。”
江微遥怔了一下,似是没有想到时至如今他会这样说。随后,她轻笑一声,笑声中说不出的嘲讽:“裴大人,我们两个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如今戏将落幕,就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裴大人不会如此愚蠢,以为我真的对你动心了吧。”
这句话说完,再无回旋的余地。
裴云蘅的骄傲恐怕也不允许他在低头。
江微遥心一横,不再犹豫,抬手挥剑狠狠劈向裴云蘅。
铛——!
可裴云蘅却没有躲。
他手中的剑应声落地。
直直站在原地,像是坏掉的木偶。
江微遥眉心猛地一蹙,握着剑柄地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自欺欺人?”
裴云蘅孤身立在雨中,风雨呼啸,淋透他的身躯。
他呼吸声破碎颤抖,眼尾已经被湿红侵染,往日平静冷漠的黑眸如今溢满悲凉。
缓缓抬首看着她,凝着她冷漠的眉眼,他问:“江微遥,我们两个只是在逢场作戏吗?”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可听到这声诘问时,江微遥竟一时不敢再看他,偏过头去:“......难道不是吗?”
垂在身侧的手猝然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裴云蘅忽而笑了起来,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他闭了闭眼,眼睑下方划过的不知是泪还是雨珠,声音冷如寒冰:“好,好!”
他足尖轻点,神色冰冷,握起长剑朝江微遥袭来。
逢场作戏?
好啊,那就逢场作戏。
只要他能留在身边。
既然是逢场作戏,那就作到底!
江微遥愣了一下神,看着径直冲来的裴云蘅,心底泛起苦涩,脑海中竟不由回想起往日裴云蘅拎着她爱吃的吃食回到家中,笑盈盈看她时的模样。
短短几日。
不过短短几日。
却已是天翻地覆。
即便她说尽了伤人的话,即便她早有预料,可当裴云蘅真的提剑朝她杀来时,她心底竟还是升起难言的伤感。
为什么。
为什么呢?
都是这破雨淋得了!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握紧手中的剑迎了上去。
刀剑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锋利的刀锋砍破雨珠,在疾风骤雨中留下一道道寒芒,手中的剑都朝着曾经最亲密的两个人袭去。
江微遥招式行云流水,攻守进退章法严密,每一次挥剑都精准锁住裴云蘅的命门。两人缠斗不休,锦衣卫见状想要上前相助,却被裴云蘅厉声喝退,只好先去抓跑走的段鸿意。
“裴大人,不装深情了?”江微遥终是忍不住开口冷嘲道。
裴云蘅眉眼冷厉,锋利下颌绷紧,抿紧薄唇一言不发,剑随身动,招招凌厉。
江微遥烦躁地拧紧眉。
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
裴云蘅虽出招凌厉,却没有一剑是奔着取她性命去的,反而更像是......
再次被击退两步,江微遥勉强稳住身形,裴云蘅便再次欺身上前,手中的剑调转方向,剑柄欲袭去她的脖颈。
眼皮猛地抽了一下,江微遥连忙侧身躲避,终于维持不住脸上的冷漠,大骂出声:“裴云蘅你个王八蛋,你有病啊!!”
怒骂声划破雨幕,震得好几个锦衣卫顿住脚步,吃惊的朝这边看了一眼——
天啊。
有人骂指挥使!
裴云蘅神色冷硬,充耳不闻,再次朝她袭来。
江微遥气得脑仁疼。
裴云蘅根本没有想要要她性命,他是想要打晕她!
操!
肯定是要抓她去蹲大牢!
也是让他过上温暖妻子换冰冷仕途的日子了!
他想得美!
江微遥被逼退至无路可退,手腕反转,藏在小臂处的袖箭朝裴云蘅射去!
裴云蘅不躲不闪,硬生生挨了她两箭,还是不管不顾冲上前来。
抓到她朝廷到底能给他封个多大的官啊!
江微遥险些咬碎一口银牙,只能将袖中的迷药粉泼洒而出,将裴云蘅逼退。
段鸿意身子本就虚弱,淋着雨又受了伤根本就跑不快,很快便被身强体健的锦衣卫追上。
身边的下属一个个死于锦衣卫的剑下,他被追得慌不择路,早已偏离定好的撤离路线,直到身前是万丈悬崖后,他终于停下脚步,闭上眼,苦笑起来。
正当绝望之际,江微遥持剑赶来,与锦衣卫打斗起来。
那迷药是王铭恪严选,药效极为霸道,裴云蘅即便迅速屏住呼吸,还是不可避免地吸到一些。
他身子轻轻摇晃,咬牙将胳膊上的袖箭拔出,疼痛瞬间让他清醒一二,他赶紧拿出解毒丸吞下,软绵的身子这才恢复了些许力气。
顾不上查看伤势,他强撑着身子朝江微遥离去的方向赶去。
除了桂辛和吴东略知一二外,其余锦衣卫并不清楚江微遥的身份,见她护在段鸿意身前,只当她与段鸿意是一伙贼人,层层围堵而上。
江微遥身手卓绝,碾转腾挪之间从容周旋,他们不敢大意一拥而上,却也没有占到上风。
雨水淋湿她身上的衣裙,她的发髻已经松散,几缕青丝随风飘起。
只是双手终究难敌四拳,剑尖撕开衣袖,血迹渗出,她垂眸淡淡扫了一眼伤口,神色没有半分慌乱,抬剑继续迎战,气场凛然。
锦衣卫众人面色紧绷,如临大敌,一时之间竟很难压制住她。
锦衣卫不敢与她硬拼,混乱之间,有人偷偷举起了火铳。
这支火铳极其不稳定,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他实在不想拿出来,以免误伤了自己。
火铳口对准江微遥,他深吸一口气,心一横扣下板机。
“不要——!”
匆匆赶来的裴云蘅见到这一幕瞳孔狠狠收缩,怒吼一声。
然而为时已晚。
砰——
巨大的声响惊起藏匿在密林中的飞鸟。
江微遥躲闪不及。
她本就被逼至悬崖边,火铳巨大的冲击力将她狠狠推飞出去。
天地在这一刻好似静止了。
密林。
风雨。
飞鸟。
在这一刻尽数远去。
裴云蘅所有呼吸都被遏制,脸上的血色飞快褪去。
心跳声压过惊雷,此时此刻,裴云蘅大脑“嗡”的一声已经彻底空白下来,他无法呼吸,无法思考,眼中只有那道从悬崖边坠落的身影。
身边似是涌过来了很多人,像是从地狱中伸出来的手,在阻止他前进。
他一一挣脱开来,毫不犹豫纵身一跳,追着那道急速下坠的身子而去。
作者有话说:
被老婆嘲讽怒骂一番悲愤的小裴大人听到段鸿意开口——就你(冷脸拔剑)挑拨(怒火中烧追上去)我和我老婆(攮!)我吧(攮死你!!!)抱歉抱歉,今天又让大家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