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发现 出现在了裴
“一定要我刚吃完午膳就跑来验尸吗?”
已是后半夜, 天黑的深重,仿佛一张看不到边界的黑布劈头盖脸罩了下来,星月早已不知去向, 深林中不见一丝明亮,泛着几丝白雾。
周遭静得可怕,只有涌动的风声不停。王铭恪蹲在地上,火折子的微光照着眼前腐烂的尸身, 他重重叹了口气。
“大半夜的, 说什么吃午膳,找借口也不知道找个像样一点的。”
江微遥懒得搭理他的胡言乱语:“你以为我想大半夜跑这深山老林里验尸, 快被这烦人的蚊子咬死了。”
说罢, 她掏出之前裴云蘅送来的药膏,抹在手背的红肿处。
三日前, 裴云蘅离开武鸣县当日,柳杨得到消息, 陈旭阳死了。
“起初,派去监视的人并没有发现那两个人异常,是巷子里的大黄狗不知怎得忽而追着那两个人狂咬, 吓得两人怀中的药材散落一地。其中一人懂得医理,见那些草药多是止血的, 这才起了疑心,暗中跟随二人, 谁知是找到陈旭阳的住处不假, 但人却已经死了, 他们亲眼见陈旭阳的尸身被拉去后山乱葬岗埋了。”
“虽是得知消息后立刻带人赶去,但陈旭阳背后的人还是早就跑了,只留下几个干瞪眼的小喽啰和陈旭阳的尸身。”
“一审才知道, 陈旭阳昨夜就突发恶疾死了,幕后之人见势不妙连夜撤走了。”
江微遥至今记得柳杨恨到咬牙切齿的模样:“为了将他们一网打尽,县衙的围墙都被炸烂了,还是让他们跑了。”
她叹息道:“还真是缜密,特意留下几个小喽啰在第二日吸引火力,自己都趁乱跑出城了。”
“要我说还是那几个小喽啰傻,这都没有意识到不对赶紧跑,第二日还真乖乖去给死人抓药。”王铭恪轻轻嗅了一下,“你涂得什么药膏,给我抹一点。”
使人干活不能吝啬,江微遥大方的将药膏递给他。
王铭恪一看这药膏愣了一下:“可以啊,你这虽在武鸣县却还能用上来自京城的名贵药膏?”
江微遥心中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王铭恪三下五除二在脖子、手腕和脚踝处涂抹上一点,“这是京城怀安药铺的老大夫研究出来的,不止可以止痒消肿,还能驱蚊,京城的贵女都在用。有这好东西你也不早点拿出来。”
她血热,一到夏日总会吸引来蚊子,她向裴云蘅抱怨了两句,大约过了七八日,裴云蘅便带回来了这盒药膏,说是从云游商人手中买回来的。
她当时还嘲笑裴云蘅,说云游商人都不靠谱,他恐是被人骗了,没有想到用了两次,确实比一般的药膏都好用,也就随身带着了。
这药膏从哪里来的都好,偏偏就是来自京城......
江微遥紧了紧眉头,心尖没来由的颤动一下,某种在心底扎根的情绪再次悄然浮现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抹好了没有?赶紧验尸吧,一会儿县衙的人恐怕就要来运尸了。”
前两日赵大顺还妄想着用先按兵不动,或许能稳住幕后之人再露头,但整整两日的排查愣是一点线索都没有,炎炎夏日,再不将尸体运回去,肯定要腐烂的不成样子了。
本是今夜就要派人来,江微遥瞅准时机,故意留下线索,将人引出城了。
所以,时间宝贵,容不得浪费。
王铭恪叹了口气,认命地解开陈旭阳的衣襟。
陈旭阳的尸身已经腐败,些许皮肉挂在白骨上摇摇欲坠,不少蛆虫正在尸身里外穿梭,衣襟也被尘土污染,已经看不出昔日高高在上的贵公子模样。
“裴云蘅下手还挺狠的,看着都是皮外伤,实则五脏六腑都有损伤,肯定是算好的,就算被救出去也不过几个月的寿命了。”
王铭恪漫不经心查看:“还真说不好死因,他伤势重,若是用药不当,也会加剧伤情,一不下心就死了。”
他用了整整一个时辰,将这具尸身里里外外都勘查了一下:“应当是失血过重,救治不当而亡,若是尸身能再完好一些,我能说得再准确一些。”
......这么说来,真的不是那夜宵禁过后,裴云蘅又偷偷折返回去动的手?
可她总觉得陈旭阳的死跟裴云蘅脱不了干系,虽然有柳杨的作证,但是......
江微遥正沉思着,忽见眼前投下一小片阴影,王铭恪含笑的声音随即响起:“看我发现了什么?”
江微遥抬头看去,身子浑然一僵——
蛊虫。
王铭恪夹着一条已经死掉,只剩下半截的淡褐色蛊虫。
“幸好被我发现了,要是被县衙的仵作验尸发现,指不定会查到谁身上。”王铭恪“嘶”了一声,“就是这蛊虫你用的竟不是一点红备下的,你从哪买来的?怎么还付费上班......”
江微遥已经听不见王铭恪再说什么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半截蛊虫,她浑身血液倒流,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细细密密的冷汗泛出额角。
“你怎么了?”王铭恪终于察觉出不对,疑惑地问:“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不知过了多久,江微遥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又轻又涩,像是硬生生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可是......”
可是这不是她的蛊虫。
她给陈旭阳下的蛊虫为赤霞虫,颜色鲜红似血。
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那夜在柳岸巷子遇到裴云蘅时,他掌心中的到底是何物了。
但最令她胆寒的是......这只蛊虫她曾经见过。
“——你干嘛......怎么突然走了,尸身不埋了?!”
看着江微遥疾驰而去的背影,王铭恪傻了眼。
已经顾不得是否会暴露行踪,江微遥驾马急驰回城,在夜色的遮掩下,回到家中。
家中男女主人都不在,门锁紧闭,江微遥摸了一下腰间的荷包才发现自己没有带钥匙。
她暴躁的怒骂一声,直接越墙翻了进去。
用发髻上的银簪将正屋的门锁捅开,她进到屋中,将里里外外都仔细搜查了一遍,房梁、地面、松动的砖石、柴木、树梢......
每一寸角落都没有放过。
却是一无所获。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
烈阳如火炉般炙烤着大地,透过明窗洒入大地,将屋里屋外照得明亮。
江微遥如坠冰窖。
呆呆愣愣坐在椅子上,她神色恍惚,看着不远处梳妆台上的铜镜,双目无神。
铜镜模糊,离得远,看不清镜中的她是何神情,只将她此时的狼狈照的一览无余——衣襟凌乱,发髻松散,上面的钗环已经斜歪,整个人汗津津的,仿佛刚从水中打捞出来。
杏眸终于有了聚焦,她定定看着发髻上的碧玉簪,久久无言,脑海中却不由回想起——
“裴大人,她嘴硬的很,要我说寻常手段都制服不了她,还是要再旁处下些功夫。”
她被铁链五花大绑捆在诏狱当中,一连三日的审问她早已招架不住,昏了醒醒了昏。
在被关第四日,她见到了裴云蘅。
“确定了她和一点红有关?”裴云蘅背对她而立,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隐隐传来。
“回禀大人,什么手段都用过了,她就是不肯招。”
“所以,你打算用蛊虫?”即便隔得远,她也能听出裴云蘅声音中的冷意。
可那名锦衣卫却无知无觉,或许是听了不少外面关于裴云蘅狠厉无情的传闻,还在暗自得意:“这蛊虫虽是我们追踪犯人所用,但入体时可催动母虫给她点教训,再放了她好能引蛇出洞。”
江微遥拿蛊虫杀过人,自然知道蛊虫入体后的威力,但闻言她也只是平静地闭上眼,没有说一句求饶的话。
不是因为她对一点红有多衷心。
更不是因为她铁骨铮铮。
实在是早就预料到有这么一天了。
当她被抓来一点红后,矮个子男冲她说过一句话——“跟你从前养尊处优的生活说再见吧。”
她当时听了这话直想笑,她从前哪里来的养尊处优的生活?
可直到在一点红扎根之后,她才惊觉原来从前在庄子里的生活就已经算是好过的了。
在很久很久很久之前,她自诩是个好人,但从她杀第一个人开始,她就不是了。
虽然她是被迫的。
她既然能杀别人,别人自然也可以杀她。
她已经懒得去论对错好坏了。
也早就看透了这个朝代的运行法则。
弱肉强食,成王败寇。
她为刀时无法手软,她为鱼肉必死无疑时也不会去哭求。
没用的。
所以,当锦衣卫捏着蛊虫走过来时,她甚至懒得再多看一眼。
但最终,那只蛊虫并没有用到她身上。
不知裴云蘅说了什么,那名锦衣卫最终只是吓唬了她两句,见她不为所动后便悻悻的将那只蠕动的蛊虫塞回瓶子里。
而如今,专供锦衣卫所用的蛊虫出现在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凉州武鸣县里。
出现在了裴云蘅手中。
江微遥笑了起来,只是脸上的笑意怎么看都藏着无法遮掩的冰冷,愠怒。
她抬手,将发髻上那支碧玉并蒂荷花簪拔了下来。
乌发随即散落。
*
“......等等等等,你是说裴大人去了首饰铺子?”
桂辛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难以置信看向吴东。
“准确来说,不止是去了首饰铺子,还去了布斋和成衣阁,买了不少,甚至还拎了一件粉色衣裙和一件鹅黄衣裙问我哪个好看。”
一回想起那个惊悚的场面,吴东就忍不住吞咽口水:“而且我明明说的是粉色衣裙更好看,可他最后还是买了鹅黄衣裙,既然如此,还问我作甚......”
“停停停停。”桂辛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你先别说话,让我想一想。”
裴云蘅。
买首饰。
买布料。
买衣裙。
他买来干什么啊?!
给他夫人买?
他是这种人吗?!
可如果不是给夫人买,难不成是他自己穿?
好像、好像可能性更大一些......
桂辛懊恼:“早知道裴指挥使掉下悬崖脑袋摔得这么严重,来时就带个太医一起前往了。”
吴东深觉有理,也不禁懊恼:“只可惜裴大人今日就要离开了,这时候再找名医也来不及了。”
桂辛叹气:“还是要找名医来,裴指挥使脑子不清醒怎么清剿一点红?”
吴东点头:“陛下要是知晓,恐怕又要着急上火了。”
“哎。”
“哎。”
惋惜过后,吴东忽而想到了什么,又凑到桂辛身边,低眉顺眼问:“陛下到底为何如此信赖裴指挥使?”
作者有话说:
应该就是三四五章左右,嗯(点头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