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谎话 仅仅就靠一
柳杨拉着江秋茗飞快离开。
江微遥眼神发直, 视线落在那道拐入游廊的身影。
今夜阴云深重,将星月都藏在了麾下,游廊下悬了一排花灯, 为廊下几盆茉莉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也柔和了裴云蘅眉眼间的冷硬。
他身着墨蓝色圆领长袍,手中提着一方食盒,眼睫低垂,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江微遥咽了咽口水。
渴的。
又想起方才一块接一块入口的芡实糕了, 裴云蘅这个坏王八蛋, 糕点塞得那么快都不知道给她喂口水喝,干巴死了!
她气鼓鼓地暗骂了一句, 又坐了回去。
裴云蘅推开门走进来, 她别过脸去,刻意不看他。
将食盒放在桌上, 裴云蘅将里面备好的吃食拿出来:“我看了一眼家中,你晚上应当没有用膳, 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吧。”
怪不得跟上来的这么慢。
她还以为他生气不打算来看她了。
江微遥视线顺着他低垂的眉眼向下,裴云蘅端出来了一碗荷叶莲蓬珍珠糖水,还有一碗白粥, 两碟爽口的小菜。
还好。
还好没有糕点。
裴云蘅见她不动弹,牵起她的手, 将筷子放在她手里:“不合胃口吗?”
“糕点吃多了。”她语气硬邦邦地甩下来一句。
裴云蘅手上动作一顿,薄唇微微抿起, 静了几息后, 他低下头, 开口道:“抱歉。”
这就道歉了?
江微遥一只眼偷瞄他。
早在两个时辰前,打死她也不相信,在她欺骗裴云蘅的谎言被戳穿后, 第一声抱歉是从裴云蘅的嘴里说出来的。
在她设想的剧情中,应当是她哭着向裴云蘅说出这两个字。
都怪裴云蘅。
不按照常理出牌。
揉了揉腮帮子,江微遥怒气难消。
“为什么不给我喂水?”她问。
裴云蘅一怔。
她持续抱怨指责:“你知不知道一直吃糕点会很渴?你一直往我嘴里塞,我想说喝水都没有机会。”
裴云蘅青筋鼓起的手背松了力道,紧张也随之褪去:“我忘记了。”
“我平时吃两口米饭你就会给我倒水,防止我噎住,现在说忘记了,谁信啊!”江微遥气哼哼,“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原以为裴云蘅会否认,谁知他沉默了片刻后,竟然点头承认了:“我确实是故意的。”
“?”江微遥瞪大眼睛。
挑衅是吧?
这话是纯挑衅,她没有理解错吧。
裴云蘅低着头,没有看她,喉结重重上下一滚,方才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再听你说下去的话,我......”
他深吸一口气:“我会崩溃的。”
他不擅长示弱,更不擅长说这些话。头低得很深,话在唇边滚了几圈才说出来。
江微遥听得愣住,垂下眼,勺子在米粥里搅了搅,一时之间并没有开口,似是有几分心不在焉。
裴云蘅也没有再开口。
两人一坐一立,裴云蘅高大的身影笼罩着江微遥,却深深低着头,神色几分落寞不安。
......这或许是一个能将事情拉回掌握的时机。
江微遥后知后觉。
她掉了眼泪。
豆大的泪珠落入米粥中,江微遥双眼通红,贝齿紧咬下唇,默默流泪没有言语。
标准小白花式隐忍的脆弱。
但裴云蘅没有发现。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唯恐从她脸上窥探到一丝不耐和冷漠。
江微遥哭了半天,粥都快变成水了裴云蘅也没有吭一声,她气不打一处来,愤怒抬头发现裴云蘅视线一直落在桌上的残缺口上。
破桌子有什么好看的?
江微遥憋了一口气,迫不得已,哭声猛地变大。
裴云蘅错愕地看过来,两分茫然三分紧张:“你、你怎么哭了?”
他拿起桌上的帕子,为她擦拭眼泪。
江微遥忍了又忍:“......那是擦桌子的。”
她深深怀疑裴云蘅是故意的。
要不是这场戏还没有唱完,她非要给裴云蘅些颜色瞧瞧。
裴云蘅手一僵。
她深吸一口气,将随身携带的绣帕递给她,让他能够为自己擦眼泪,强行塑造温馨的场面。
当裴云蘅的指节轻轻抚摸过她的脸颊,她很快入戏,声音低了下去:“我以为你不会再来看我了。”
“为什么?”裴云蘅声音低沉。
江微遥哭道“我骗了你,还对你说了那么难听的话,你肯定会生气,就不愿意再理会我了。”
闻言,裴云蘅沉默了一下,忽而苦笑道:“你我之间,向来只有你生气不理会我。”
他哪里敢。
又哪里舍得?
对于江微遥欺骗他的事情,他不是不生气,而是比起江微遥的谎言,他更害怕江微遥选择离开。
江微遥一噎,决定当作没有听见这句话,头几乎快埋进碗中了,故作迟疑地问道:“......你想知道真相吗?”
“不想。”裴云蘅拒绝的毫不犹豫。
“......”江微遥险些又没有绷住,她之前自诩了解裴云蘅,现如今闹这么一场才发现,裴云蘅这人心思难以捉摸,简直恐怖如斯!
之前她百般试探,千般试探,就是为了清楚她有没有骗他,如今她主动开口了,他倒是不想听了。
她忍气吞声问:“为什么?”
裴云蘅说:“我只要知道你是我的妻子,就足够了,其他的我都不想知道。”
怎么就是不按常理出牌!
江微遥一时尬住了。
裴云蘅他不想知道。
那她接下来的话应该怎么说?
总不能不说吧?!
没办法,江微遥只能硬说:“可是我已经不想骗你了,我就想告诉你,不想再将这些事憋在心中。”
裴云蘅没有说话。
不知道是默许,还是无声的拒绝。
江微遥只当他是默许了:“江秋茗没有说谎,我确实不是武丰县布商的女儿,我是她身边的丫鬟,名叫翠果,会打烂别人的嘴......不是,我意思是我常年跟在小姐身边,会帮她教训对她不敬的人,而你恰好就是其中一人。”
“所以你手上才会有这么多茧子和伤口?”裴云蘅眉心拧起,牵起江微遥的手,指腹怜惜地摩挲着江微遥的掌心。
“......啊?啊!”江微遥险些咬住自己的舌头。
她已经发现了,裴云蘅的注意点永远超乎她的想象。
她正编故事骗人呢,他问什么茧子不茧子的,这不是胡闹吗!
她硬着头皮往下说:“你经常缠着小姐,小姐不愿意见你,但你却依旧徘徊在庄子外不肯走。或许是你见小姐比较信任我,所以有时小姐不肯见你时,你会与我闲聊两句,长此以往后,你我倒是熟悉起来了。”
“可你眼中只有小姐。”江微遥声音忽而低了下去,“不论小姐如何拒绝你,如何躲着你,不论我做了什么,你眼中都只有她,甚至在小姐离开武丰县的时候还追了上去。”
“小姐派我去赶你走,没有想到正巧此时,山崩地裂,你我从山崖上掉了下去,你......你竟然失忆了,我就、就鬼迷心窍的骗了你。”
话音落下,裴云蘅久久没有言语。
江微遥心虚地瞄过去,却正好撞上裴云蘅的视线,她吓得人都坐正了一点。
就在江微遥以为他不会开口,准备主动打破僵局时,裴云蘅忽而问道:“鬼迷心窍什么?”
江微遥眨了眨眼,不太明白他话中的意思,还以为是他没有听清楚,刚准备再说一遍,裴云蘅继续问:“为什么鬼迷心窍谎称我的妻子?”
虽然他的反应依旧不在她的预料当中,但对于这个问题江微遥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浓密卷翘的眼睫被泪水打湿,她琥珀色的眸珠水浸浸的,像是辰时氤氲的薄雾,脸颊微微泛红,唇色却又苍白几分,像极了被雨水打湿,垂落下来的桃花。
水汪汪的杏眸一眨不眨地望向裴云蘅,她欲说还休,耳边的碎发垂落下来,在微红的脸颊旁轻轻垂荡。
最终,她低下头,声音夹杂着羞涩和苦闷:“因为我爱你。”
裴云蘅怔住,黑眸愣愣地看着她,像是被从天而降的蜜糖浇满了全身,呼吸都夹杂着颤意。
“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想要和你永永远远的在一起,所以才会在你失忆时想要急切地抓住你,生出了骗你,蛊惑你的心思。”
杏眸中的泪水终是滑落下来,顺着她小巧的下巴滴落,一滴一滴砸在桌子上。
江微遥的声音几度哽咽,几欲泣不成声:“我之所以这么做,之所以骗你,都是因为我太爱你的缘故了,我不能没有你,我每次看到你来找小姐时,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过吗?我简直痛彻心扉。”
江微遥一边哭一边偷瞄裴云蘅的神色,还一边捶着自己的心口,做出一副悲伤欲绝的表情。
裴云蘅深吸一口气。
他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原本的腔调:“真的吗?”
“真的!”江微遥重重点头。
为了这番谎言,她做出了不少准备,即便是裴云蘅去问去查她也不怕。
她故作急切的说道:“我知道我之前骗你了,你会不相信我,会怀疑我所说的任何话,但是我这次真的没有骗你夫君,你相信我这一次好不好,若是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小姐,虽然她误会我偷盗,但是......”
“我相信你。”
“啊?”江微遥未说完的话再一次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裴云蘅胸膛上下起伏,深邃的双眸紧紧看着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抱住她,沉声道:“我相信你。”
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裴云蘅深深地吸一口气,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美梦:“既然如此,眼下就是最好的安排。”
“......啊。”江微遥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了,呆呆地挤出一个半困惑半怀疑的字音。
不是,真的假的?
裴云蘅就这样子相信了?
她先前准备了那么忽悠的话术和草稿,准备了那么多人证物证,也知道不管怎么圆,这件事都会有漏洞在,甚至已经做好了对峙的打算,结果......
就这样结束了?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破过无数个案子的裴云蘅就这么全盘接受并相信了?
仅仅就靠一个“爱”字?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呀,买定离手,猜猜看我明天的更新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