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晨雾幽沉, 沾得林间小径湿成了迷蒙的一片。
突生了这等变故,到底将裴怀彻原定的盘算搅乱了几分。
他命全军启程的急令一经传出,八百精骑已分作两翼, 马蹄声碾碎薄霜似的雾气,由他和项修一前一后押阵,将五辆青布篷车护在正中, 顺着皇陵侧畔的山道一路往西。
天际铅灰色的云层越压越低, 不多时, 湿冷的秋风就卷着雨腥猎猎刮过车帘缝隙。
小昭宁本就在颠簸里睡得不甚安稳, 终是被车外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到底只是个刚满周岁的孩子, 惊惧之下小手死死攥住翠花的衣襟, 忍了又忍, 还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与她同车的宝钿和小笔连忙帮着安抚,一个递了她平日最喜欢的软绢布兔, 一个轻拍着她的背哼起了摇篮曲。
可三人软语温言轮番上阵,却无论怎样哄劝, 小小的人儿依旧哭个不停, 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 将一张粉嫩的小脸憋得通红。
翠花让女儿哭得心都要碎了, 下意识探手掀开车帘, 想要找寻那个最能令母女俩安心的身影。
可入目尽是严密护持着车驾的精骑兵, 森森铁甲泛着冷光, 裴怀彻远在阵前,浓雾遮掩下,她连个背影都辨不分明,既望不见, 也寻不着。
便只得强压下眼底涌上的酸涩,紧紧抱住怀中啼哭不止的女儿,试图用自己的臂弯,为她稳住这小小一方天地。
然而他们即将面临的棘手境况远不止于此。
他们这边毕竟还拖带着家眷车驾,脚程慢了些,终究没能跑过获知消息后疾追而来的守城兵将。
好巧不巧,罗鹏腾近日正受了郦媖的指派,命她重新整编湘京周边的守军。
这可是一位一路随郦媖北伐的悍勇猛将。
又因将潘秋双之死归咎于裴怀彻,对他们绛珠公主府恨入骨髓。
此番新仇旧怨叠加,她率军疾行追来,到底在城外十里处,从侧翼截住了他们。
郦璟心知会落到这般局面多半是自己的过错,愧疚难当之际,竟又听闻罗鹏腾对裴怀彻狂放的恶言刮入耳中。
直指裴怀彻已经成了个下马后连快走都不能的残废,大渊军神的称号早成了虚名,今日便要由她亲手击碎这名头,斩下他的首级敬献太女殿下。
罗鹏腾会这样说,无非是两军对峙时,为将领者为动摇敌方军心,惯用的伎俩罢了。
故而裴怀彻和项修谁都没有回应,只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罗鹏腾的军阵破绽,在心中忖度速度最快也代价最小的突围之法。
可第一次随他们列阵对敌的郦璟如何忍耐得住?
几乎身侧的桑倾辞一个手慢没拉住,他便将手中重剑拼成了长兵,见罗鹏腾恰好也位列军前,直接催马抢上前去,仿佛都等不及她把话说完,就要先让她的人头落地。
郦璟昔日亲手逮回的那匹半大马驹,如今也早已长成了成年健马。
一人一马的性子如出一辙,皆于奇袭登先一道天赋异禀,短程爆发力极刁极强。
可问题偏偏也出在这里。
若郦璟面对的是其他更精于迂回的对手,未必不能仗着自身神力,叠加兵刃的重量与马匹的冲力,出其不意,一击得手。
但他今日撞上的,是蛮力同样惊人的罗鹏腾。
眼见郦璟汹汹杀来,九尺来高的妇人横刀立马,偃月刀在雾里拖出一道利弧,竟丝毫不怵,双腿一夹马腹,正面迎上。
郦璟在与人较力上是从未输过的。
然而还不等他心中暗喜罗鹏腾竟选了他最擅长的打法,便觉双方兵刃交击的瞬间,一道极沉浑骇人的力劲悍然袭来。
只一合交锋,他就因到底初经战阵,经验不足,仓促间未能夹紧马鞍,被罗鹏腾一刀从马背上扫落下来。
千钧一发,所幸他的身形倒较罗鹏腾更为灵活,又得益于裴怀彻及时弯弓搭箭,"嗤"一声钉中罗鹏腾的马眼,才得以在转剑为自己搏出一线转圜余地后,重新攥住缰绳翻回马背,在己方精骑的死护之下,仓皇退回阵中。
郦璟确实不是裴子宴那种遭遇变故就会惊慌失措的性子。
裴怀彻和项修早有觉察,也不知是不是因他自幼便顶着“魔丸”名号的缘故,竟真给他身上烙出了几分“魔性”。
险险保住性命之后,他非但没有被适才的九死一生吓住,反而整个人如同入了“魔怔”般兴奋起来。
径自血气上涌,将长兵再次横于身前,咬出四颗尖利的虎牙道:“疯婆娘倒有些本事,爷这把刀还没割过人命,且拿你当第一个,也算你这颗脑袋掉得值了。给爷等着,待爷把你们全宰了,唤儿郎们喝你们的血,食你们的肉……”
他的声量不大,却让那几名刚刚才拼死将他抢出的精骑霎时变了脸色。
他们中的不少人都有过随将军出征的经历,郦璟这话非但不似为主将者该说的,甚至那神色在他双颊红莲纹的森然映衬下,都不太像个人了。
这便足以让周围众人生出惊惧。
若不是裴怀彻和项修还镇定立在军前,最先被郦璟骇动的,反而会是他们自己这边的军心。
万幸罗鹏腾追击仓促,手下仅有五百兵士。
裴怀彻稳住军阵后也不正面硬拼,只令项修与桑倾辞各领两百人即刻向左右散开。
林间雾气较开阔地带更浓,加之这条路线又由裴怀彻亲自选定,对于地形的运用把控也比追袭而来的罗鹏腾更为熟稔。
于是佯作合围之势,逼得罗鹏腾不得不也分散兵力加以应对,实则声东击西,护着翠花等人的车驾且战且退。
一番缠斗下来,最终只付出损失十余人的代价,分兵三路从罗鹏腾手中撕开了口子,顺利脱身而去。
待三路人马在事先约好的地点成功会合,裴怀彻才注意到裴子宴的马一直紧紧贴在郦璟的马侧,颤抖的手也始终未离那把裴怀彻先前扔给他的佩刀。
俨然是生怕郦璟随他们撤到半路,突然又头脑发热,冒出折返回去杀罗鹏腾一个措手不及的念头。
裴子宴的骑射武艺也是裴怀彻亲自开蒙,又请来名师精心教习过的,可比之天资卓绝的郦璟终是不及。
至少不可能凭借手中一柄偏轻便的军制刀,扛过郦璟那把大开大合的重剑。
郦璟方才几乎杀红了眼,裴子宴也该清楚,自己此举稍有不慎,就可能招致郦璟不管不顾地先挥剑斩向自己。
可许是唯恐裴怀彻再因郦璟生出什么变故而分神,他还是这样做了。
只让裴怀彻望着他绷紧的脊背,半晌不知该和这位早已与自己隔着血海深仇的皇侄说什么是好。
待周遭兵士遵照项修的吩咐有条不紊地稍事休整,他才也翻身下马,向已然急急踏出车驾的翠花等人迎去。
此时已近正午。
历经一番殚精竭虑的鏖战,又策马疾行了近四个时辰,裴怀彻的双腿终究有些撑不住了。
膝骨刚一承力,便觉一阵钻心的滞涩袭来,令他险些失去平衡跌下马背。
好在他也算有所预判,右手及时扶住马颈稳住了身形。
待他苍白着面色熬至关节处的钝痛慢慢化开,才在转身尝试迈步的当口,猝不及防地与怔立在几步之外的裴子宴视线相撞。
裴子宴似乎是想过来搀扶他的,可毕竟心知肚明他这双腿是怎么废的,手脚都只僵在原地,终究没敢真的上前。
裴怀彻也依然不打算与他说什么,对他那声怯懦唤出口的“皇叔”更是置若罔闻。
只等腿上的麻意渐渐褪去,重新恢复了几分行走的能力后,目不斜视地越过他,朝向已抱着小昭宁快步走来的翠花。
母女俩分明都是哭过的模样。
翠花的眼眶红得厉害,鼻尖也泛着薄粉,不像是被风刮出来的,分明是不久前还在强忍着不让自己落泪。
小昭宁则偎在她怀里,可怜兮兮的一团,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一双软软的小手惊魂未定地攥着娘亲襟前的衣料,攥得指腹都泛了白。
一双还不大懂事的乌亮杏眼中盛满了怕,直到看见他走近,才敢稍稍松开一些,随即又哑着小奶音哭了起来。
将近四个时辰,从未经历过这等阵仗的小昭宁哭了一气又一气。
翠花等三人轮流哄,依然谁也喂不进一口饭水。
到这会儿,已是哭得没了力气,抽噎起来都发不出多大的声量,只软塌塌地靠在翠花怀中,小肩膀一耸一耸。
可翠花心里明白,他已经在竭尽全力护着她们母女周全了。
便又温声哄了两句,把小昭宁的泪意勉强压下去,而后才抬起眼眸,努力朝他挤出一个笑容道:“没事,就是外面太吵,有点给她惊着了,我们再搁路上跑两天,她大概也就习惯了。”
裴怀彻看得出她强颜欢笑的背后压着多少惊惶和疲惫,可他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得配合地牵了牵唇角,将女儿从她手中接入自己的臂弯。
只是他们这边的温存没能持续太久,便被不远处郦璟,郦婵和郦媛的动静搅断了。
郦璟仍在为方才没能如愿斩了罗鹏腾祭旗的事情耿耿于怀,越想罗鹏腾对裴怀彻放出的那些侮辱之词,越是心头火起,恨得牙痒。
索性将自己那把重剑"铿"地一声插进脚边土里,又愤愤地骂了几句狠话,声声烧着不甘。
这就听恼了已大致知晓了事情经过的郦婵和郦媛。
郦婵简直要被他这两次贸然行事气疯了,见他竟仍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袖中纤手捏着,险些又是两巴掌甩在他脸上。
郦婵字字如刀地刺道:“郦媖说你是疯狗,你就真当只疯狗给她看笑话是不是?姐夫为了能保住我们苦心筹划了那么久,差点全因为你毁了!你见钱眼开不分场合的吗?帝王陵墓里的陪葬品是你想拿就能拿的吗?”
郦璟刚梗着脖子反驳一句“你不也拿过吗,你又没提醒我,我哪知道棺冢不能随便开”。
郦媛又紧跟着接上话茬道:“而且罗鹏腾那些话是说给姐夫听的吗?那是郦媖早就告诉过她你是什么货色,她故意说来激你的!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是在逃命啊,是你争勇斗狠的时候吗?怎么,你还想登先抢个军功回来,看你斩了郦媖手下的将领,她会不会惜起才来,召你回去封你个将军做?”
眼见兄妹三人谁也不让谁,火气撞着火气地呛了起来,一旁的桑倾辞和卫江冉想劝也根本插不进话去,翠花便蹙了蹙眉,与裴怀彻交换了一个眼色。
她帮他重新包了包小昭宁身上的薄毯,叹了声道:“三弟弟他们好像吵起来了,我过去看看。”
裴怀彻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时候唯有翠花过去,才能最快化开三人之间的疙瘩。
总不能外患已经够棘手了,他们这边再生出内讧来。
于是翠花急急赶去为弟弟妹妹们转圜协调时,他就抱着怀中终于不再哭了的小昭宁,极沉缓地朝车驾的方向走去,想要坐下来歇一歇,让双腿多少缓过一些力气来。
不成想裴子宴竟又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待他坐上车厢前的鞍座,裴子宴才面对着他停下脚步,垂着眼眸,低声道:“皇叔,对不起,子宴知错了……”
裴怀彻没有答话。
他和裴子宴之间,早已不是一句道歉,一声认错,就能一笑泯恩仇的了。
不只是自己这双腿。
那些曾经效忠于他,为大渊浴血奋战过的忠臣良将,大多因为裴子宴和韦康安,落得了一家老小惨死的不堪下场。
他们是被裴怀彻一手栽培提拔的,听从他的命令,怀揣着一腔热血精忠报国,最终却被他要他们效忠的君王,以"叛臣余孽"的名义肆意清剿,死不瞑目。
如今裴子宴连他们拼了命才换来寸土不让的国都丢了,他凭什么替那些荒丘里的枯骨忠魂原谅这个不成器的昏君?
裴子宴等了许久,也没等来他的回应,就从怀中取出了那封他让郦璟转交的亲笔信件。
裴子宴声线微哑地道:“皇叔,您在信中说,让瑾王顺便救走我,亦有希望借此打乱郦媖计划的考量,让她不得不因无法如期令我奉上国玺,而将更多精力花在稳定局势上,难以动员整个湘京来追捕您和……皇婶,是吗?”
裴怀彻这才淡漠地“嗯”了一声。
这个理由,与其说是他写给裴子宴看的,不如说更多是为了能令自己稍微心安理得一些。
若不再添这一层借口,无论翠花他们如何表示理解,他都觉得自己事到如今仍然这般优柔寡断,实在不可理喻。
裴子宴见他终于肯同自己说话了,便极淡地笑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怀中的小昭宁身上,又道:“皇叔,您或许不知,我也有孩儿了,女儿是韦后所出,三岁,儿子的生母是您不在之后,选入宫中的一个贵人,该是和小皇妹差不多大……”
裴怀彻方才那声“嗯”已是勉强。
他并不觉得自己和裴子宴还存有什么能闲话家常的情分,遂又沉默下来,甚至连目光也一并移开了,不愿再多看裴子宴一眼。
彼此僵持了半晌,裴子宴忽然深吸了一口气,膝盖一弯,“咚”地跪在了他面前,额头重重磕在了车辕旁的泥地里。
裴怀彻不知他这又是要做什么,正要蹙眉将他唤起,就见这对自己做尽了不孝之事的皇侄抬起头,双目红得厉害,颤声说出了一番他怎么都未曾料到的话。
裴子宴声线紧促地道:“皇叔,我给郦媖的国玺是假的。当年为了构陷您篡国,韦康安伪造了一枚国玺,在您亲征离京后,偷偷放进了您府中。后来他带人抄没您的府邸,又自导自演地翻了出来,送到了我手里。我为您立衣冠冢时……许是心虚吧,就将这枚假国玺一并收进去了。郦媖杀到燕京城下时,我也不知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将两枚国玺换了。等大梁女皇将梁国那枚国玺正式传交给郦媖的时候,她就会发现自己手里的两枚国玺是根本拼不上的。我大渊未亡,冥冥之中,您又一次护下了大渊。天命,子宴也交还给您了。”
裴怀彻惊诧不已地望着他,一时竟未及开口。
却见裴子宴喉头滚了滚,又续了下去,这次嗓音里竟氲出几分释然:“子宴知您终究是念旧情,舍不得将我撇下,可比起救下我,我以为也还有更好的法子,能令郦媖绝对难以在一时半刻再顾及向你们发难。我作为大渊废君,是主动献上国玺向她归降的,她便是只做表面,也需厚待于我。若我在天下人的见证下死在她手里,她苦心为自己经营的‘中原圣主’表象就会被立刻戳破。”
说着,年轻的天子眼中已泛起光亮,隐隐现出了裴怀彻从未他身上瞧见过的凛然孤勇:“这中原地界的皇位,子宴不配坐,她也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