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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女翠花 第87章

梦攸奈 · 历史架空 · 571 KB · 2026-08-06 22:00:26

第87章

  没有人会相信潘秋双的死与郦媖无关。

  可她偏偏是凭着自己的那块皇太女令牌, 兴师动众率私兵突入湘京的。

  又由裴怀彻遣绛珠公主府的人入宫禀报,最终教女皇的亲卫总管柳清姿亦步亦趋地遣送进了宫中。

  纵然要强辩她的贴身婢女霓裳早她三个月回京,或许早就通过她在兵部的耳目暗中接触过潘秋双, 也是说不通。

  毕竟霓裳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婢女,一举一动又皆在裴怀彻调配的军中斥候严密监视之下。

  她根本没有那个本事,能仅凭一己之力越过裴怀彻的层层布局, 周全谋算这一切。

  那么事情便只剩下了一个解释。

  便是潘秋双之所以会在情况有变时如此行事, 早在当初郦媖决议让她作为死忠, 前往边陲九县赴任时, 就已交代得一清二楚了。

  消息传回绛珠公主府时, 翠花正和魂不守舍的郦婵围坐在内殿的暖炉旁, 为另一桩事忧心如焚。

  炉火噼啪作响, 映在姐妹二人娇美的面庞上, 忽明忽暗。

  她们原以为,郦媖今日率兵突入府中, 针对的只是裴怀彻。

  直到送走项修和桑倾辞后,郦婵回到自己的府邸, 才发现她的书房已是一片狼藉。

  那些她私下写来寄托对卫江冉情思的诗赋手稿, 竟连同那册她私撰的话本一起, 全都不翼而飞。

  郦婵慌得几乎站不稳, 急忙又折回姐姐府中, 自责得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她唯恐这些东西落入郦媖手里, 会一并牵连到二姐姐和姐夫, 让他们为保全她和卫江冉,不得不在与郦媖的博弈中做出诸多妥协。

  可这分明不是郦婵的错。

  郦媖杀来得那般突然,莫说是翠花和弟弟妹妹们,就连深谋远虑如裴怀彻都一度措手不及。

  那样紧张的情势下, 谁还能顾得上先收拾府邸,把可能酿成祸端的手稿藏好呢?

  只能说他们所有人都低估了郦媖这位皇太女。

  她嚣张行事的背后,从来都不乏周密到极致的布局。

  或许论正面权谋的交锋,她到底略逊裴怀彻一筹,是以才从未在他和翠花身上得手,可她身为女子,却比裴怀彻更擅长拿捏和利用人心。

  至少若是易地而处,裴怀彻绝不会在部下“清君侧”这等阵仗之后,又暗藏一手偷手稿的阴棋,这种取之不义的偏门筹码,他不屑去拿。

  然而事已至此,懊悔未能对郦媖防备周全,终是于事无补。

  翠花与裴怀彻相视一眼,很快便各自冷静下来。

  裴怀彻沉吟片刻,开口道:“四殿下也无需过于担心,旁人不知,女皇却对皇太女曾如何折辱卫驸马一清二楚,论有违人伦,她没有资格指摘任何人,她该清楚,若将这些呈至御前,陛下再觉得您有失体统,也仍会认为她和霓裳的那些烂账更加不堪。”

  郦婵闻言,依旧咬着下唇,眼中满是惴惴和忐忑地道:“所以姐夫的意思是,她拿这些,更多是为了与你和二姐姐交换什么吗?”

  裴怀彻微微颔首道:“陛下疼惜她这些年,此番虽是震怒,怒过之后想来仍是欲为她压下此事的,她大抵正是摸透了陛下的心思,才表现得如此有恃无恐,可她已在我们手中落下了太多把柄,若我执意联合桑将军等重臣揭穿所有,陛下即便贵为大梁天子,也不好再光明正大地行包庇逆女之事。”

  郦婵也是个通透的公主,自然听懂了郦媖最可能图谋的是什么。

  郦媖要裴怀彻至少这一次按下桑将军等人不表,眼睁睁地看着女皇又一次保她全身而退。

  当真是四两拨千斤的好手段。

  明明双方手中的筹码根本不对等,却因为二姐姐和姐夫绝不会放任她和卫江冉有事,而不得不应下这桩“各退一步”的交换。

  想通了这些,郦婵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盈满眼眶。

  她愧疚地垂下眼睫,声音哽咽道:“对不起,是我又拖累了二姐姐和姐夫……明明皇太女已经对你们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先前大家也说好定要她这次就付出代价的……都是因为我……”

  翠花心中固然也愤懑难平,可她深知郦婵同样无辜,便只将妹妹揽入怀中,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笃定而温柔地试图消弭她的自责和不安。

  就在翠花对郦婵反复说着“不怪你”“也不急在这一回”时,刑部派来报信的人毫无征兆地赶至府外求见,告知了他们潘秋双已在狱中自裁的消息。

  此前查办案件时,因潘秋双等主犯从犯皆需交由刑部审讯,裴怀彻也与刑部的一些忠直之辈结下了交情。

  那些官员对他的能力和品性无不叹服,因此遇到了这等意料之外的突发状况,自是第一时间盼着他能来拿主意,几乎是同时遣人前往绛珠公主府和刑部尚书处汇报情况的。

  而裴怀彻也确实在旁人尚且对郦媖如何做到这一切摸不着头脑时,率先想到了这定是她早就布好的局。

  于是在对翠花和郦婵稍作安抚后,他便命府中下人取来麾衣,打算即刻亲往刑部大牢稳定局势。

  若是放在从前,翠花定会满面忧急,不知所措地攥住他的袖口,一边掉泪,一边执拗地向他诉说自己的担忧和不舍。

  可如今她只是又安慰了郦婵几句,便来到他面前站定,仰起头,专注地为他理好大麾的领口。

  她应当还是忧虑的,那双明澈的杏眸中,隐隐可见欲言又止的水光。

  也应当还是不放心的,柔嫩的指尖掠过他颈侧时,尚带着轻微的颤意。

  可末了,她还是选择浅浅勾起唇角,柔声叮嘱道:“入夜风寒,牢中阴气湿气更较外面重些,我晓得事情紧急,但你也需谨慎着照顾好自己,若在这时病了,再想处理什么都力所不能及了。”

  裴怀彻心头一软,方才心中隐约生出的焦躁仿佛都被这句温存的叮咛抚平。

  他反手握住了她那只仍流连在他衣襟上的柔荑,放在唇边轻轻一吻,这才撑起拐杖,随前来报信的小吏一道,登上了去往刑部的马车。

  裴怀彻离开后,翠花便让郦婵直接宿在了自己这边。

  眼下诸多情势未明,姐妹二人待在一处,总归能多几分安心。

  可即便如此,裴怀彻一时未归,她们便谁也无法踏踏实实地歇下,只相顾无言地默默守着彼此。

  直到三更梆响,怀着身孕的翠花方才终究耐不住郦婵的催促,褪了绣鞋,和衣躺到榻上浅眠。

  而另一边,裴怀彻则是直到五更过半,才与刑部尚书一同核验好了潘秋双的尸首,又一一传讯完毕了几个今日当值的狱卒。

  再过一个多时辰就该上早朝,刑部尚书本想请他暂且移步到官署歇息,待时辰到了,二人再一并与朝向女皇禀报此事。

  可裴怀彻执意要回府一趟。

  原因倒也无他,无非是他知道翠花还在府中为他牵肠挂肚。

  他不愿自家小娘子白白等上一整夜,便想着不管怎么说也要先回去一趟,权当让她安心。

  腊月的天亮得格外迟。

  裴怀彻抵达府邸时将近卯时,夜色仍如浓墨泼洒,沉沉地压在檐角与树梢之间。

  他的身子到底还未大好。

  至少被这冬夜的寒气浸染了一路,他的体温并不足以驱散那层砭人肌骨的寒霜。

  因此纵使时辰紧迫,他还是先在偏殿驻足片刻,接过下人递来的暖炉,直到温热顺着筋络蔓延开来,掌心也被焐出了几分活气,才放轻了脚步,连拐杖落地的声响也刻意压低,缓缓踏入了小娘子的寝殿。

  郦婵怕他夜里归来,若自己衣衫不整再有所唐突,便只伏在外殿的案上小憩。

  她本就睡得浅,闻听动静,自是立时便缓醒了过来。

  抬眼看见是他,小姑娘眸中倏然亮起一簇惊喜,下意识便要起身转入内殿,去唤那位因他整夜牵着心的姐姐。

  不想裴怀彻却抬手示意她噤声,只借着房中那盏光芒微弱的孤灯,沉缓而安静地推开了内殿的雕花木门。

  只一眼,他便望见了那扇只放了一半的帷幔之后,自家小娘子合衣倚在引枕上的身影。

  她的身子重了,尤其是过了六个月后,肚子一日比一日显怀,人也一日比一日容易困乏。

  昨夜大约是实在熬不住了,才被郦婵劝去榻上歇下。

  可此刻即便勉强睡着,眉心依然浅浅蹙着,纤白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角,仿佛他不在身边,唯有这般用力地抓着什么,才能寻来一丝微薄的慰藉。

  裴怀彻望着她,心中既爱怜又疼惜。

  他行至床榻边的矮案前,先将拐杖轻轻搁下,继而便扶着案面,一步步摸索到榻沿,抬手想替她挪一个稍微舒坦些的姿势。

  然而或许是他的指尖仍残留着些许寒意,又或许是她本就未曾真正睡沉,几乎在他手指刚刚触及她的瞬间,她便发出了一声软糯的嘤咛,长睫轻轻颤动两下,似有所感应一般,缓缓睁开了杏眸。

  她的嗓音还带着初醒时特有的沙糯,揉碎了的糖霜一般。

  待看清眼前人是他,整个人便自然而然地依偎进了他怀里,一双藕臂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久久不肯松开。

  直到抱得自己心绪稍安,她才抬起头,轻声问道:“去了这么久,是潘秋双死得有蹊跷吗?都处理好了?”

  裴怀彻点了点头。

  顿了顿,终是抵不过她那双澄澈眼眸的注视,歇了在她面前粉饰太平的心思,又摇了摇头道:“是有蹊跷,不过尚且不能确定是不是皇太女的谋算,我也暂时想不太通,她这般……对整桩案子究竟有没有影响。”

  话既已开了头,他便没有说一半留一半,徒惹她因不明就里而暗自忧心,索性将刑部仵作为潘秋双连夜验尸的结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潘秋双的死因并无问题,尸身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确系她自行撞墙而亡。

  只是她毕竟是女子,牢中空间逼仄,她冲撞墙壁的力道自然难以一击致命。

  故而她几乎是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硬是咬牙撑过了中间的所有痛苦,甚至从头到尾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直到脑中溢出的鲜血倒灌入七窍,才生生将自己熬死。

  翠花听到此处,脊背不由窜起一阵寒意。

  她莫名想起了郦媖随柳清姿离去前的那句话,质问裴怀彻“是不是觉得有人愿为向你效忠而死,便是为筹谋者的极致了”。

  她竟不仅能操控忠于她的人为她赴死,还能让人心甘情愿选择如此惨烈的死法,只为不辱没她所赋予的使命……

  翠花语声微微发涩地道:“这潘秋双的性子如此刚烈,如果不是效忠错了人,合该是个堪得重用的忠臣义士……”

  裴怀彻亦是叹了口气道:“不过也正因她性情如此,有一件事放在她身上才显得更加违和,她明明尚未婚配,可仵作为她验尸时,却发现她不仅已被人破了身子,还有了身孕……尚不满三个月,因她从未主动言说,身形又瘦弱,刑部的人也是直到此番查验尸身,方才知晓。”

  他此言一出,还有不到三个月便要当娘亲的翠花,下意识抬手护住了自己的小腹,神色愈发沉痛。

  潘秋双为了履行郦媖交办给她的事情,害得数万边民流离失所,自然是实打实地滥用职权做了恶的。

  可同为腹中怀有骨肉的人,翠花还是忍不住为她和那个尚不足三个月的孩子感到不值。

  同时她也更加想不通,潘秋双怎会对郦媖愚忠至此。

  没有哪个女子会怀着三个月的身孕而不自知,她此举分明是不只向郦媖献祭了自己,也一并献祭了她未出世的孩子。

  她想说些什么,可掌心覆在隆起的小腹上,其下徐徐传来的熨帖温度让她喉头发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直至裴怀彻眸光微沉,抬指轻轻抚过她散落在肩头的乌发,又将她往怀中揽紧了几分。

  裴怀彻低沉而坚定地道:“昨日我已与兵部尚书赵大人拟好了今日将呈给女皇陛下的诏书,我不知潘秋双在弥留之际有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但那些本不该由她一人背负的罪名,我不会让她和她未出世的孩子去担,总要有人与她一起,为害死了那个无辜的孩子负责。”

  裴怀彻深知今日到了朝中必是一场硬仗,因而也未多做歇息。

  稍事梳洗,换好朝服后,便让小笔提前去叫醒了将要与他一同入宫上朝的郦璟,又抓紧时间细细叮嘱了一番。

  郦璟亦是严阵以待。

  虽说因郦婵的手稿落入郦媖手中而多了几分顾虑,但还是很快稳下心绪,好整以暇后,竟还在兀自自责不已的妹妹额头上浅浅戳了一下。

  郦璟扬了扬眉道:“行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咱吃一堑长一智就完了,往后别整那些以文寄思的弯弯绕,喜欢谁就直接去找他说,你哥我亲测过,不仅不会落人把柄,还更管用,你要是早直说了,没准这会儿都把绿帽子糊郦媖一脸了。”

  郦婵原本还有些想哭,听他这么说,竟学着他曾经的话术回道:“成,三皇兄的教诲,皇妹记下了,真要是不中了,我就一人做事一人当,二姐姐和姐夫该怎么料理皇太女,就怎么料理她,我大不了入宫抢了大姐夫闯荡江湖去,我即使没有做大侠的本事,也算有门手艺,能盗墓养他。”

  裴怀彻透过车帘看着这兄妹二人笑闹,神色不觉间少了几分凝重,唇角也压出一抹浅淡弧度,随即又垂下眼帘,望向一直送到他车旁的小娘子。

  他没有多说,只温声道:“我隐约觉得今日要行之事怕是不会太平顺,定会生出些变数,但你莫慌,信我,乖乖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

  皇太女姐姐作为本文第一反派,就很难杀!

  虽然在皇太女姐姐的视角里,王爷才是难杀的哪个。

  日更进度(12/31)√,花花不断,日更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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