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都说人生在世, 至幸之事莫过于失而复得。
尤其是在一切仿佛已成定局,连当事者亦早不对转圜余地抱有希望的时候。
裴怀彻兴许步履仍缓,也尚需倚靠轮椅支撑方能徐行, 可他终究是能够重新站起来行走了。
一步一步,他无比坚定地走向了他的小娘子,伸出手, 将上天赐予他的, 此生最珍贵的馈赠, 紧紧拥入了怀中。
秋风轻软, 拂过庭院中二人缠绵相偎的身影, 捎来一缕浅淡的桂花香气。
似有还无, 却甜入心扉, 只令裴怀彻心潮翻涌, 情不自禁地低头,吻上了她樱润的唇瓣。
而她亦踮起脚尖, 仰首承住这份温热。
唇齿交缠间,彼此的气息渐灼渐乱, 直至两人都有些站不稳了, 才相拥着跌坐回轮椅中。
她索性侧身坐在他右侧的轮椅扶手上, 依旧与他唇齿相依, 任由秋阳将他们的呼吸缠绕得绵长, 半晌难分。
继能站后, 裴怀彻亦能走了。
这不仅让翠花欣喜难抑, 也令郦璟,郦婵和郦媛高兴不已。
郦媛性子最急,匆匆便去自己的府库中取来了早已备好的数支拐杖。
除了先前说过的柚木,白橡, 铁桦和玉石的,竟还有一支“拐剑”。
外看与寻常木拐无异,内里却隐着一柄寒气凛凛的玄铁短剑,轻旋机关即可抽出。
原来小姑娘始终惦记着姐姐姐夫此前遇刺之事,总觉得若有这样一件既能助行,又可防身的器物带在身边,再遇险情时,就不至于像上次那般被动。
郦婵则心思细腻,知裴怀彻还需一段时日康复适应,才能自如依靠拐杖行走,眼下仍要扶着轮椅练习,便不知从哪本古籍里得了灵感,亲手为他改制了一副带轮的助行架。
手撑高度比轮椅更合宜,推转起来也更加灵便易控。
一切让翠花看在眼里,不由感叹她这位婵儿妹妹果真从小就是玲珑心窍,不愧八岁时便能参照古方制出一套探墓器具。
有人博览群书后只会拘泥字句,照本宣科,郦婵可不是,分明是能将书中道理化为实实在在妙用的巾帼大才。
不同于两个妹妹皆着眼于眼前和可见的将来,一贯就会生些迥异常人念头的郦璟已想得更远了些。
他见裴怀彻走得一日比一日稳当,竟罕见地露出了沉吟神色。
这日忽然若有所思地开口道:“姐夫既然能站能走了,是不是说明他的双腿已能蓄些力气了?那岂不意味着也能踩稳马镫?”
说着,他眼中光芒微动,语气也兴奋起来:“而若依旧能上马,或许也能如从前一般驰骋沙场,领军破敌?”
他此言一出,翠花,郦婵和郦媛皆是一怔。
她们都未曾习过武,早已看惯了裴怀彻一身书卷文气,温文清雅的模样。
纵使他此刻已能缓缓行走,也全不敢想他有朝一日竟能再度跨马提枪,重现昔日沙场上的凛凛英姿。
可郦璟的拳脚,剑术,骑射,皆是裴怀彻一手点拨教导出来的。
在他心里,姐夫合该仍是那个能在千军阵前长枪如虹的英武将军。
既然当初姐夫能对他因材施教,为他创出一套独一无二的重剑技法,那么待筋骨再坚实些,自然也能为自己寻到一种无需太受腿疾拘束的马上作战方式。
他越说越觉可能,眼眸清亮如星,热切地雀跃道:“姐夫你想想,真到了马上,双腿的作用不过借力控缰,你且习练几日,分明比你练走路还容易些……这样,你近来得了空,不妨也想想你觉着日后用什么兵器称手,我让倾辞去军中寻最好的匠人,争取在你能重新策马前就全数到位。”
说到底,少年王爷也有自己的“算计”。
他自知不如四妹博览群书,能从书中瞧出“黄金屋”,也不比五妹人脉通达,家资丰厚,却也不愿在对姐姐姐夫好这事上落了后。
想来想去便决定以此作为切入。
他清楚没有哪个曾经纵横沙场的猛将会甘心一身本事荒废,就想从兵器和只有他能担当的陪练上着手。
不仅要想方设法为姐夫送上合意的兵刃,更愿在姐夫需切磋磨练招式时随叫随到。
而裴怀彻虽素来性子沉稳,经他这“天马行空”滴一提醒,却还真被撩拨得动了心弦。
他眼底掠过一丝波澜,思忖片刻,竟颔首应道:“三殿下所言……确有几分道理,待日后,或许真可上马一试。”
可他这般“跃跃欲试”的态度,却急坏了一旁只盼着他平安康健的小娘子。
翠花向来十分疼爱郦璟这个当了十年“魔丸”的弟弟,此时却忍不住含嗔带恼地横去一眼。
目光虽软,责备之意却明,直瞪得郦璟肩头一缩,顿时不敢再说。
而后方才又转向了裴怀彻,语气里满是警惕地道:“先前打了十几年仗,还没打够吗?我大梁能征善战的将领那么多,不缺你一个下了马还得倚杖缓行的,我也不稀罕什么大将军,就乐意把你身娇肉贵地养在府中,你长得好看就够了,少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
她语气坚决,对待此事的态度无需再言,裴怀彻自然不能再明目张胆地拂她心意。
便只顺从一笑,温声应“好”,不得不将那份隐约躁动的念头,悄悄掩回了心底。
二人成婚已三年有余,她究竟在担忧什么,他又怎会不知不懂?
无非是怕他重蹈覆辙,再度置身此前生死一瞬的险境罢了。
她也不是不爱骏马上英武飒然的将军,只是更心疼他……否则初识项修时,也不会那般真心实意地赞叹连连,惹得他明里暗里,不知咽了这位昔日下属多少酸意。
又过一月,裴怀彻已能撑着拐杖,熟练地缓步而行了。
随着双腿逐渐恢复气力,他昔日打下的习武根基也愈发显出作用来。
即便断裂三年的筋骨终究难以彻底回到从前,可他对步履协调的掌控,对倚杖平衡的把握,绝非寻常伤者可比。
因而他撑拐走起路来非但不显蹒跚狼狈,反令身形衬落得挺拔如松。
杖与步合,仪态从容之间,若不细看,甚至会让人产生他执杖不过是为了平添几分气度的错觉。
明明也是碍于身体不便才不得已步履缓慢,却偏能将每一步都走出沉静迫人的气场,竟隐隐透出几分独属于上位者的天然威仪。
至此,翠花那些曾暗暗忧虑他会因文弱而在兵部受人轻慢的心思,总算彻底歇去了。
反倒开始觉得,待他三月假满回去兵部复职,同僚下属再见到他,怕是都要生出敬畏惧怕来。
毕竟谁也猜不透,当他这样一步一步缓缓向你走近时,是不是早已看穿了你深藏的某些隐秘,正要如之前处置所查重案的主犯那般,再毫不容情地让你也步上如出一辙的后尘。
不过朝堂之事从来牵扯甚广,也难有一蹴而就的圆满就是了。
裴怀彻虽借彻查案情之机,自皇太女郦媖手中为女皇夺回了兵部的全部权柄,可随后刑部审讯主犯官员潘秋双的进程,却陷入了胶着。
令裴怀彻都颇感意外的是,那潘秋双虽为女子,性情却刚烈至极。
几番审讯下来,她仍一口咬定所有罪责皆系她一人所为。
坚称一切不过是她赴任边陲九县的巡抚后,擅自做出了西邦必将大举进犯的判断。
而后苦于没有实证又“报国心切”,才一不做二不休地“一意孤行”,下苛百姓,上欺君王,只为“防患于未然”。
她居然将驻守梁渊边境的罗鹏腾一并摘脱得干干净净,声称强令边兵驱离百姓亦是她一人的主张,罗鹏腾无非依听她京中巡抚的提督军务之权,不得不从。
她该是清楚的,只要供出同党共担罪责,她本人至多也就是削官去职,性命总能保全。
可她却仍毅然将诸多死罪独揽一身,一时间只让案情陷入僵局,刑部也束手无策。
其实裴怀彻与所有参与查案之人皆心知肚明,她背后必有主使,且十有八九直指郦媖。
可面对拒不开口的潘秋双,也只能由主审官员将她暂且收押,再每隔数日提审一回,试图以此磨蚀她的心志,逼她吐出更多线索。
如今翠花既已知晓了许多内情,又不曾如裴怀彻最初所忧的那般,因这些权势阴私而惶惶难安,裴怀彻便也不再刻意对她隐瞒这些阴晦的权谋纠葛了。
甚至她偶有不解,想不通其中的一些关窍时,他还会耐心地为她分说一二,只因不愿她揣着困惑却无从可解,反而将一些事情想得更为复杂。
关于潘秋双之事,翠花心中就始终萦绕着一团难解的疑云。
思及此人,小娘子不禁以手托腮,细眉微蹙,眸光半晌落在摇曳的窗纱影上,终是转向身边的裴怀彻道:“相公,我左思右想,总觉得那潘秋双绝非当真不辨是非的糊涂人,难道皇太女待她……就好到了那般地步吗?竟能让她甘愿弃边陲数万百姓的生计于不顾,甚至豁出性命担下欺君之罪,只为报答这份知遇之情?”
她如今已读过不少书,并非不能理解舍生取义的壮举。
她的夫君便曾是这般英雄人物,清冷面容下藏着一腔忠肝义胆的热血。
可潘秋双的行径却似另一种与大义凛然截然不同的执拗,更像是焚尽所有的孤忠,仿佛天地之间唯有郦媖一人值得她效忠,纵使负尽天下人,亦绝不负郦媖一人。
裴怀彻正执卷而坐,闻言便将案卷轻搁在膝头,沉吟片刻,方摇头缓声道:“未必是待她有多好,只能说皇太女极擅拿捏人心,确是将帝王心术掌握得炉火纯青。”
涉及这般具体的权谋机巧,翠花虽聪慧,此时也终究只能领会五六分。
一时便未深究他若真如自己所言,昔年不过是煊王府中一名内臣,又怎会将帝王心术此等云端之术,体悟得这般透彻入微?
所幸坏消息之外,亦有好音。
便是卫江冉通过继后得悉了翠花和裴怀彻释放的善意后,虽不明宫外出了什么变故,却敏锐地嗅出了风雨欲来的气息,知一切必与郦媖有关。
郦婵曾言,若非困于这段孽缘,卫江冉本该是能在朝堂施展抱负的王佐之才。
这还真并非郦婵因心仪于他便刻意抬高,实是卫江冉确有资本,让郦婵明知他是姐夫,此心违背伦常,却仍抑制不住胸中悸动。
卫江冉早已窥破女皇重用裴怀彻的深意,亦猜到裴怀彻定是决心与郦媖相抗,才会主导彻查那桩有郦媖牵扯其中的要案。
然而不同于其父兄仍在摇摆不定,犹豫是否该与郦媖割席,卫江冉这个曾对郦媖用情至深之人,反而是最清醒也最决绝的一个。
他不仅请继后转告裴怀彻,只需予他些时日,他自会劝服父兄及时止损,竟还一并做下了更为深远的筹谋。
有些事情,裴怀彻因实在不愿翠花和他们未出世的孩子卷入过深,本只愿顺承女皇的安排,不欲化被动为主动,去争去抢。
可卫江冉却道:无论裴怀彻此刻如何机关算尽,又从郦媖手中夺得多少先机,只要郦媖一日稳坐储位,待将来登临大宝,都势必会变本加厉问他悉数讨回。
故而此局唯有一计方解,正是乘胜追击,将先下手为强做到绝处。
与郦媖能否钟情男子无关,在卫江冉看来,单凭她那般狠绝的心性,她能够成为明君这点,都注定只是女皇的一厢情愿。
那么比起坐视大梁江山日后落于此等暴君之手,他甘愿在此刻逆谏,希望裴怀彻一鼓作气,借势迫使女皇废去郦媖的储位。
卫江冉让继后直言不讳,说他爱而不得因爱生恨也罢,说他是想为卫家谋一份从龙之功,将功折罪,以免将来清算也罢,他甚至不介意被裴怀彻利用得更多些。
譬如只要裴怀彻开口,让他借以情杀之名,前去行刺郦媖也未尝不可。
他相信凭裴怀彻的能耐,得他这般舍身成仁的助力后,定能辅佐翠花成为比郦媖更加贤明的君主,而即便裴怀彻终归不忍翠花承担这些,亦不妨考虑一下郦婵。
显然,他早在翠花回朝前便在暗暗图谋了。
当郦婵捧着一颗芳心主动寻他“风花雪月”的那一年,他亦对她生了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
只不过郦婵怀揣的是少女情衷,他兀自忖度的,却是这位从未受过储君教导的四殿下,是否拥有承继大统的资质。
最终郦婵只将心意暗许,他也得以判定,郦婵虽然从来都无心与郦媖相争,却天生聪慧,明晓大义,通识大体,若女皇不得不重立储君,她定堪当此大任。
……怎么说呢,用翠花的话讲,他和郦婵倒也算得上是某种意义的“双向奔赴”了。
明明瞧着都是循规蹈矩,端庄自持的二人,却又皆在彼此身上寄托了一份堪称“大逆不道”的野望。
甚至相较之下,郦婵比起他来还要纯粹收敛几分。
郦婵不过是想要他这个人,他却欲以自身性命为薪柴,干脆为郦婵燃出一条通往储君之位的康庄大路。
小娘子思索起问题,总有一番自己独到的通透见解。
她觉得只要女皇仍能稳掌朝局,即便最为偏袒郦媖,对她等其他子女亦不乏护犊之情,那么局面就远未到需要他们先斗个你死我活的地步。
至少率先打破眼下斗而不破平衡的人,绝不能是他们。
否则一旦予了郦媖无所顾忌的契机和理由,他们就算能够棋胜一招,也只会是代价颇巨的惨胜。
无论是裴怀彻和弟弟妹妹们,还是继后和卫江冉,她都不愿他们中的任何一人有事。
将这番思量娓娓道来后,翠花亦轻声感慨道:“我知道有句话叫做‘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可母皇如今方才四十有三,龙体康健,真到了必须确立继位人选时,也是二三十载后的事情了,在那之前,我们这些做天家子女的,还是只需尽好本分,辅佐她守好大梁的国泰民安,至于更远的……我愿相信时光流转,母皇定会做出最明智的决断。”
她自是不知,单她这份以民为先的胸怀和沉稳宽宏的气度,便已胜过古往今来的七成君王了。
总之裴怀彻那颗本来已被卫江冉微微说动的心,是又悄然被她稳住了。
他关心则乱,因不愿见到翠花和他们的孩子卷入皇权漩涡,确曾想过若女皇改立郦婵为储,事后他和翠花自可功成身退,安然从中抽身。
此刻他凝望着小娘子沉静而柔韧的侧影,却只庆幸自己未再如从前一般,借以“为她好”的名义全权替她抉择。
他的小娘子,从来不是需被他小心护于羽翼下的娇弱公主,恰如她所言,她更愿在其位,谋其事,无论将要肩负何物,都要在当下做出她认为最正确的事。
于是裴怀彻亦沉下心来,静观其变。
三个月休养之期将尽时,他的腿伤已大有好转,竟能完全不用搀扶,独自缓行百十步无碍了。
观他日常上朝赴署,亦不必再倚赖轮椅,翠花自是为他欢欣不已。
可他们同时也知,此事若传至郦媖耳中,只怕会引得这位储君忌惮更深,十之八九会按捺不住,行出较以往更为酷烈的发难之举。
为此,裴怀彻自然做足了应对之备,只是他千算万算却也未曾料到,郦媖此番竟主动弃了惯常隐于暗处的优势,甚至公然抗命返京,以一副全然有恃无恐之姿,将战书明晃晃地掷在了他们面前。
时值腊月十四,寒风料峭,翌日便是裴怀彻休沐结束,将与郦璟一同赴早朝的日子。
正是这一日晌午,绛珠公主府外的街巷肃杀突至,马蹄声如闷雷骤临。
一队甲胄森然的私兵,竟明目张胆地如黑潮般涌至,转瞬便将紧邻的三座公主府邸包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女子端坐于高头骏马之上,一袭胭脂色的骑装猎猎如火,在萧瑟冬日里灼灼恍若盛开芍药,明丽不可方物。
她生得极张扬明艳,蛾眉如远山含黛,杏目似秋水横波,明明是一张偏娇美的面容,偏偏身姿又高挑挺拔如修竹,生生将七分妩媚,淬炼成了十分英气。
顾盼间睥睨自成,雍容飒沓,直教人不敢逼视。
作者有话说:
皇太女姐姐!正式登场!
情况很危急,不过莫慌,王爷还是很稳的!
日更进度(8/31)?,宝贝们花花不断,作者日更不断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