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关于郦媖的种种, 裴怀彻心知肚明,他终究不可能一直瞒着翠花。
可他未曾料到,一切真相竟会以这样的方式猝然开诚布公, 就此摊开在二人面前。
郦婵俨然已被逼至绝路,走投无门,这才不得不将他们视作溺水之人的最后一根浮木。
而那些女皇至今仍试图对他遮掩的事情, 也经由郦婵凄惶的话, 如一串散落的珠链, 终于被串联出了完整而骇人的轮廓。
郦婵攥着袖口, 指节泛白, 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带着惊恐的哽咽道:“皇太女……她回来了……她根本就不是因害病才被母皇准去琼地疗养的……她从来就不喜大姐夫……她曾幽禁他, 险些逼死他……她……她就不喜欢男子……”
郦婵无疑是急得彻底慌了神, 断断续续道出的第一句话便没头没尾。
可其间渗出的寒意,已足够让翠花和裴怀彻怔在当场, 久久相顾无声。
末了,还是裴怀彻先回过神来, 无声一叹, 示意翠花为郦婵倒杯温茶。
待她扶着郦婵在桌案旁的梨木椅上坐下, 方声线平稳地低缓道:“四殿下且缓一缓, 不急, 慢慢说。”
郦婵捧着温烫的茶盏, 半晌才仿佛借着那一点暖意略微稳住了心神, 将一应旧事悉数道来。
于是,在她随后的压抑讲述中,卫江冉自成为郦媖驸马后所经历的一切,终是抽丝剥茧, 露出了内里不堪的底色。
那一年郦婵七岁。
十八岁的郦媖被女皇正式册封为皇太女,并于同年在宫中举办了一场极尽盛大的选秀,由女皇亲自主持,旨在为她择定未来的东宫驸马。
彼时的郦婵尚是懵懂年纪,只依稀记得,母皇与皇太女姐姐最中意的人选,皆是尚书令卫浔的第三子,卫江冉。
听到这里,翠花的眼睫轻轻一颤,忍不住困惑地插话道:“所以皇太女姐姐,最初也是喜欢过大姐夫的,对吗?我入京后曾听人说,都是些一见钟情,非君不选的说辞……”
郦婵闻言,却蓦地抬起眼,眸中掠过一丝冰冷而痛切的讥诮,只摇了摇头,声音低哑而破碎地道:“她喜欢的,是大姐夫的家世,是那桩‘人人称羡’,‘天作之合’的婚事,所能给她带来的体面……令她动心的,亦是卫浔卫大人手中直管六部的权柄……她不仅骗了大姐夫,也骗了母皇。”
翠花与裴怀彻这才知晓,原来卫江冉也曾是惊才绝艳的文举状元。
明明凭借尚书令之子的身份,他若想入朝,大可经由父亲的举荐,直上青云。
可他偏要以自己的真才实学去科场搏一份功名,本是为日后能堂堂正正地立于朝堂,却不想正是因这份清傲与才学落入了郦媖眼中,反给自己招来了一桩孽缘。
郦媖先是与他私下接触,美貌惊人的皇室贵女知情解意,明月照怀,毫无悬念地撩动了少年的心弦。
而后顺理成章地,郦媖让女皇将他的名字添入了秀男名册,将那根虚情假意绕成的红线,步步为营地缠上了他的手腕。
东宫驸马,到底与寻常公主的驸马不同。
皇太女贵为储君,未来将承继大统,因此为防日后外戚干政,驸马自被选定的那日起,便注定要与朝堂仕途绝缘,不会再被授予一官半职。
卫江冉的用情之深,由此可见一斑。
在一展宏图的锦绣前程和郦媖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郦媖。
而那时的郦媖,似乎也未辜负他这番孤注一掷的痴心。
选秀当日,她的目光始终未落旁人一眼,仿佛漫天珠玉,她只愿取他这一颗。
只教卫江冉一度以为,她待他同样一往情深,郦媖就是那轮值得他抛却前程,去奔赴追随的明月。
订婚后又三年,皇太女大婚。
恰如翠花待裴怀彻这般,郦媖亦将红妆铺满长街,令喜乐响彻云霄,只让世人皆叹此乃一段天家难得的锦绣良缘,同样予以了他最隆重的仪仗,将他迎入东宫。
可此后发生的事情,却非但不是卫江冉设想中的郎情妾意,蜜里调油,反而成了他一切噩梦的开端。
郦婵言至此处,嗓音愈发干涩:“皇太女身边,有个叫霓裳的婢女,曾是京中红极一时的头牌花魁,生得貌美非常,兼得一副天籁般婉转动人的好嗓音,有人曾一掷千金,只为拍下她的初夜……可最终买下她那一夜的是皇太女,一夜之后,皇太女就替她赎了身,留在身边做了几乎形影不离的贴身婢女。”
这些隐秘,是直到纸再也包不住火时,郦婵才辗转探听到的。
大婚当夜,郦媖竟未与卫江冉行夫妻之礼,只在他殷切的注视下一把推开了他欲揽她入怀的手。
继而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留下怔愣的卫江冉独守洞房,径自宿在了霓裳房中。
到头来喜烛高烧,红帐低垂,她将一件嫁衣两人共披,也将那一夜,变成了她与她的洞房花烛。
裴怀彻听到这里,已是眸光幽暗,忽然想通了女皇为何会说郦媖“难有子嗣”了。
正如郦婵所言,郦媖根本就不喜欢男子。
甚至连男子的触碰都厌恶至极,否则哪怕只为掩人耳目,稳固储位,她也该将大婚之夜的戏做全,至少捱到自己有孕,诞下皇长孙的那日。
他之后,翠花也隐约想通了关窍。
可她毕竟不像裴怀彻,见多了高门深院里的龃龉荒唐。
她虽也听过世间有男人喜欢男人,女人喜欢女人的断袖分桃,磨镜之好,可于她而言,那终究是真假难辨的坊间传闻,身边未曾真切遇见过如此喜好的人。
故而她着实垂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一点点消化掉了郦婵话语中那些惊人的事实。
可出乎裴怀彻和郦婵意料的是,她似乎对“皇太女工于心计,权欲熏心”这点,并不特别惊讶。
这就让渐渐恢复了几分冷静的郦婵,心中潮水般地再次漫上忐忑。
她本是被逼到绝处,才迫不得已将这些本该烂死在肚里的秘密,以如此破釜沉舟的姿态,对姐姐和姐夫和盘托出。
而其中的许多内情,她设法探知后连郦媛都未曾透露过。
她不禁想,翠花至今又未曾见过郦媖,若是先入为主,尽信了那些郦媖流传在外的贤名,只怕会觉得她才是那个心思龌龊的人,分明是被“违背纲常”的私情蒙了心,才拿这些乍听起来匪夷所思的毁谤污蔑长姐。
于是她欲言又止地住了口,抬起一张苍白憔悴的面容,目光在翠花和裴怀彻之间游移少顷,犹豫着轻声探问道:“二姐姐,姐夫……你们……可愿意信我?”
事已至此,关于郦媖,裴怀彻也再无对翠花欲盖弥彰的必要。
因此他轻叹一声,率先开口道:“皇太女做得出这样的事,我前些日子所查的案子,几个首犯皆是她的党羽,还有我们遇刺那次,我查到一半收手,也并非是我只凭自己揪不出幕后之人,只得回京央告女皇陛下做主,而是其中牵扯太深,陛下她急着唤我们回来,更多是为了当面告诫我不可再追。”
他所言,郦婵所言,皆是翠花从前不敢猜也不敢想的。
可她这会儿依旧只是安静地听着裴怀彻说话,待他又揭出一个令她后背发凉的真相,才抿唇低声道:“虽然相公同样不曾与我明言过这些,不过怎么说呢,我早有种预感,我大概不会太喜欢皇太女姐姐,也不会和她相处得很好。”
事实便是翠花一直是个敏锐的姑娘,而自她入京以来,虽然她从未听人说过郦媖不好,却从那些零碎闪烁的传闻里,品出了太多割裂而违和的东西。
比如外人皆道皇太女郦媖文韬武略,贤明仁厚,可翠花却看到她的三弟弟郦璟顶着“魔丸”之名,生生被世人讥嘲误解了十年。
郦婵和郦媛年幼,母皇又明显无意让她们日后涉足朝堂,故而她们能勉强于深宫中自保已是不易,自然没有余力再去照拂郦璟。
可郦媖贵为皇太女,若真有顾念手足之心,又怎么会连稍稍回护都做不到呢?
毕竟她和裴怀彻后来正是这样做的。
而她也不过是个本来字都不认几个的闲散公主,无非多得母皇几分怜爱罢了,做来也尚不觉很难。
再说郦婵和郦媛在宫中的境遇。
那和硕郡主陆珍只是她和郦媖生父外戚家的郡主,如何就骄纵到敢事事骑在两个公主头上作威作福?
说穿了,无非是倚仗郦媖这个堂姐做靠山,陆珍心知肚明,无论闹出何事,郦媖总会偏袒于她,百般回护,方才有恃无恐。
这点早在她去岁生辰时,郦媛就含蓄诉过委屈了,每每双方冲突一起,郦媖只会斥她们姐妹小题大做,全无公主应有的容人气量。
一个对弟弟妹妹身处困境都视若无睹,甚至推波助澜的人,当真会如外界所传那般励精图治,爱民如子吗?
任凭外人如何称颂,翠花心底始终存着一丝疑虑。
更何况后来她还得知如今备受冷落的卫江冉,昔日也曾是郦媖主动求娶,又在人前作尽恩爱模样的……
一切的一切,分明昭示着郦媖不仅会对同胞手足淡漠凉薄,亦能不念丝毫旧日情分,腻了便将明媒正娶,待她一片赤诚的夫君弃若敝履。
当然,如今翠花也明白了,郦媖并非后来变心,而是她的那颗心,从头至尾就未在卫江冉身上放过分毫。
烛火噼啪轻爆,拉回翠花飘远的思绪。
她轻轻握了握郦婵的手,将声音放得柔而郑重:“婵儿妹妹,姐姐自然信你,只是我们……又能为大姐夫做什么呢?我观他……好似仍旧心系皇太女,还有你方才说的什么‘幽禁’,‘逼死’……又是怎么回事?”
郦婵的嘴角泛起一抹枯淡涟漪,眼中亦浮着层朦胧雾气道:“大姐夫他……或许确实还对皇太女存着情意,毕竟他昔时明知她日后登基为帝,不可能一直许他专宠,仍愿为她舍弃前程,甘守后宫的一方天地,可他骨子里真非那凡事优柔寡断的怯懦之人,付出的用心愈深愈真,也愈是经不起皇太女的糟践……”
醒悟到整场婚事从一开始便是郦媖的算计和欺骗后,卫江冉纵使痛彻肺腑,也曾是想求一个和离解脱的。
哪怕郦媖为了保全储君的体面,随便给他罗织些罪名,一纸休书令他身败名裂也罢,总好过余生空守着一个皇后的虚位,却要日日夜夜看着她与那霓裳……
可郦媖既费尽心机地娶了他,便是要借他身后卫浔的势,以此稳固自己的权柄,又如何肯放他走?
争执到最后,卫江冉气急,以揭露郦媖和霓裳的“龌龊”行径相胁,惹得郦媖亦恼羞成怒,竟一不做二不休,命人将卫江冉杖责至奄奄一息。
之后则“顺理成章”地给他冠以了“重病需静养”之名,自此将人囚锁于东宫深院。
直到卫江冉某日趁着看守不备,拾得一块碎瓷盏割腕,但求一死,致使事态败露,已是被郦媖幽禁了大半年之久。
内室烛火摇曳间,只将郦婵的侧脸轮廓映得有些模糊。
她闭了闭眼,似是沉入了一段极痛心的过往:“我那时年岁小,只知大姐夫惊才绝艳,文采斐然,每每写了自以为得意的句子,总耐不住好奇想去向他请教,可东宫守备森严,我回回都被拦在门外……我不懂,为何大姐夫的‘病’总不见好,想问皇太女又不敢,见那霓裳与皇太女最是亲近,竟还傻到去问过她……”
郦婵说着,眼圈又泛起了红,声音发涩地道:“结果你猜她如何说?她大言不惭,只道该好时自会好,而她也盼着驸马早日康复,免得皇太女总为此忧心,她瞧着心疼得紧。”
至此,翠花终于从郦婵谈及卫江冉时那无从掩饰的痛惜,以及其对霓裳尖锐的敌意中,窥见了自家妹妹对他们这位苦命大姐夫的隐秘情愫。
不过她也未急着点破,只缓声道:“可东宫毕竟就在宫闱之内,皇太女如此行事,即使看守皆是她的心腹,效忠她多过母皇,但女婿新婚后便一病不起,母皇……就未曾起疑吗?”
郦婵黯然垂首,轻轻摇头道:“或许……也是觉出了些许异样了吧,可那又如何?母皇是极看重皇太女的,既然皇太女坚称他们夫妻和睦,母皇哪怕看出点端倪,也会全权交给她自己平衡解决。”
翠花默然。
她也是能感觉到的,比起郦璟他们这三个继后所出的子女,母皇对先后留下的郦媖和自己,总要多偏疼几分。
只是她从前以为,女皇是像疼爱她一样去疼爱郦媖。
如今听了裴怀彻所言,母皇竟是因为顾及继续深查会牵连郦媖,而勒令他们中止追究遇刺一事,才恍然惊觉,女皇比起疼爱她,定是更加疼爱郦媖。
她可是母皇的女儿,遇到刺客,挚爱的驸马为刺客所伤,险遭不测,母皇都欲包庇郦媖将真相掩下。
又怎么会在东宫尚且维持着表面平和时,为了确认卫江冉是否真的安好,去深究郦媖房中发生了什么呢?
郦婵此前同样不曾想到,二姐姐和姐夫亲历过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背后亦是源自郦媖。
可正如姐姐和姐夫信她,她也深信姐夫不会妄言。
更何况此番郦媖以卫江冉的性命作为筹码,威逼她所行之事,分明是一次不得,便欲对姐夫再下杀手。
郦婵知道,自己对卫江冉那份悄然滋生的倾慕于礼不合,于伦有悖,故而她其实从未奢求能与他发生什么。
她唯一所愿,不过是有朝一日,郦媖能够放过他,那个惊艳了她整个懵懂岁月的男子,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该一生零落,成为郦媖攫取权欲路上,一枚染血的垫脚石。
唇瓣几度嗡动,郦婵终是将那份深埋于心底,自觉最为不堪的情愫,连同恐惧和挣扎,一并剖开在了翠花和裴怀彻面前。
她的眼泪大颗滚落,声音发着颤道:“二姐姐,是我……皇太女狠毒,我亦卑劣……我肖想了不该想的人,终究没能瞒过她……她从前就差点逼死大姐夫,如今她让我换姐夫的药,取姐夫的性命……若我不从,她便要再将昔日的事情重演,逼死大姐夫给我看……”
作者有话说:
王爷和四妹妹都以为翠花花单纯,但我们翠花花才不傻咧~
另外,皇太女线的伏笔也终于揭开了,先前已经有宝贝猜到了,就是磨镜233,大姐夫就很无辜,自以为遇到了真爱,其实是被皇太女算计成了同夫……
但是大姐夫也莫慌,毕竟翠花花和王爷来了,会带着你的正缘,踩着七彩祥云来救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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