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这一夜, 因着这爷俩“一内一外”的妥帖安抚,翠花总算得以安稳入眠。
裴怀彻唯恐她夜里再陷进梦魇辗转惊悸,索性将她轻轻拢在身侧, 让她枕着自己的肩窝。
彼此的体温透过寝衣传递,似一道无声的屏障,隔开了所有惶惶不安。
她就这般依偎着他, 竟是一夜沉酣, 直至朝阳东升, 晨曦漫过窗纱。
天光大亮时, 主刀的曹御医如约而至, 身后随着手提药箱, 携带各类器械的药童。
同来的竟还有女皇亲遣的一队御前侍卫, 一则为显恩典看重, 二则也便于将整条街巷守得肃静无人,以免闲杂脚步往来, 声响惊扰内院。
翠花亲自将裴怀彻送入内室,待麻沸散的气息渐渐弥漫, 看着他于榻上安然阖眼, 才依依不舍地转身退出。
外间, 郦璟, 郦婵和郦媛早已候着了。
见宝钿搀着她出来, 三人齐齐起身, 却又皆是唇齿微动, 因一时寻不到恰当的言语宽慰,相顾无言。
末了,还是郦璟默默搬来一张铺了软垫的椅子,将她安置在了房中的阳光最好处。
郦婵和郦媛则随后一个斟枣茶, 一个递杯盏,塞进她已捏得有些冰凉的手心里,盼着这些微暖意,能稍事缓解她的紧张不安。
兄妹三人就这样围坐在她身旁,听着窗外尚暖的秋风掠过庭院,梧桐叶沙沙作响,伴她静静等待那个令几人牵挂了近一个月的结果。
这一等,便是整整三个时辰。
日头自东窗缓缓爬上中天,又渐渐西斜。
其间下人轻手轻脚地布上午膳,色香味俱佳,四人却皆食不知味,草草动了几筷便搁下。
底下人见状也不敢多劝,只得又几乎原封不动地撤下,徒留满室食香与更深的凝重焦灼。
如此熬到申时过半,夕阳将廊下影子拉得细长,郦璟再坐不住,起身到门外踱步。
踱至第三圈,郦媛又欲忍无可忍地对他发难时,内室那扇紧闭良久的门终于“吱呀”一声,豁开一道缝隙。
先出来的是两名协助的药童,二人虽面色如常,可手中铜盆里却盛满了殷红的血水,让翠花脑中“嗡”地一白。
她不管不顾地起身迎去,却脚下发软,整个人险些踉跄跌倒,幸而身旁的郦璟一直留意着,才得以眼疾手快地箭步迎上,将她稳稳托住。
翠花唇上血色尽褪,贝齿相碰,竟不住打颤,一时发不出声音。
郦媛见了,不得不急急替她上前,一把攥住了当先药童的袖口,嗓音发紧地道:“怎么会流了这么多血?姐夫他……不是说身子已能承受此大治之法,不该有险吗?”
那药童无疑被面前几位贵人惶急的神色慑住,愣了愣才稳住心神,躬身解释道:“殿下们莫急,淮驸马吉人天相,洪福齐天,断骨重续之术十分顺利,血……确是失了些,但此术需切开皮肉,方能接续筋骨,难免有些损耗,如今创口已经缝合妥当,血也都妥善止住了,曹御医正在为驸马做最后的包扎固定,特遣小的先出来,正是给殿下们报平安的。”
他一言落下,房内那根紧绷许久的弦无声一松。
翠花亦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长睫染上湿意,一直紧攥的指节缓缓松开,任由郦璟握住了她还浸着冷汗的手,安抚般轻轻按了按。
心定了,兄妹三人便留下郦婵陪翠花继续在外间静候,郦璟和郦媛则各自张罗忙活起来。
郦媛记挂着姐夫毕竟失了不少血,急急去了膳房,盯着人将早已备下的乌鸡并黄芪,枸杞等补血之物细细以文火瓷罐煨上,只待裴怀彻醒来就能暖身补气。
郦璟也召来小笔与宝钿,将备好的赏银一份份理清,不仅厚赠了御医和药童,连随行的御前侍卫们亦打点得周到体面。
少年王爷的举止已是从容有度,竟完全没用翠花额外交代什么,想来近一年来跟在裴怀彻身边耳濡目染,他当真进境颇多,早已并非昔日那个不通人情世故的混世“魔丸”。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主刀的曹御医又唤出一个药童,请翠花和郦婵入内。
室内药气未散,却已不似先前那般凝重。
翠花悬了许久的心,直到亲眼见着榻上之人平稳的睡颜,才算真正落回实处。
她眼角喜极而泣的泪痕未干,步子却前所未有的轻快,近乎屏息地走到榻边,垂眸望向尚在沉睡的裴怀彻。
他双眸轻阖,也不知是不是翠花的错觉,竟瞧着他依旧苍白的俊颜上较之以往多了几分生气。
只令她行至榻边,就不由伸出微颤的指尖,极轻地托起他垂在身侧的手,珍而重之地拢在了掌心。
曹御医交代,得益于驸马早年习武,便是先前诊治得潦草,伤势亦愈合得远比他预想中好,故而重治起来也更加顺利,日后只要好生将养,不仅旧疾炎症可除,双腿功能亦能多恢复几分。
可比起他日后能否不再时时依靠轮椅,翠花此刻满心满眼,皆是他那双被白布重重裹缚,固定在特制木架上的伤腿。
她的目光流连其上,因他得以熬过此次生出的喜悦,紧接着就被唯恐他疼的忧虑冲散。
她忍不住想,待麻沸散的药效过了,他要撑过后面少说数十日的愈合之期,定又得受上许多罪……
当然,翠花大可不必如此多虑。
裴怀彻自十七岁起便领兵御驾,三度亲征西邦,大小伤势历遍,早将自身磨出了一副不再怕伤怕痛的硬骨。
何况经过此番断骨重续,他双腿的筋断骨折处皆接合端正,日后内外创伤愈合起来,只会远比当年碎骨潦草推入肉中,难免要反复溃烂发炎顺畅。
麻沸散的药力并未持续太久,可裴怀彻依旧昏昏沉沉地睡到了戊时才醒。
他睁开眼时,首先感知到的,是双腿处传来的细密钝痛。
但那痛意远比他设想的轻微,以至他本能地便想撑臂起身,然而还未发力,一双柔软的小手已抵住了他的胸膛,将他轻轻按回枕上。
他眼睫微动,罕见地怔了怔,目光循着那截藕色的衣袖向上望去,正迎上小娘子一双含泪的杏眸。
盈盈若秋水蓄雾,眼角还缀着未拭尽的湿痕。
只教裴怀彻心口一紧,顿时惶然无措起来。
比起腿上那点“无关紧要”的疼痛,显然是她的眼泪,更加令他紧张心慌。
“别哭……”他开口,嗓音因久未进水而沙哑干涩,轻咳了两声,才续上话语,“我……”
他的记忆仍停留在麻沸散的药力袭来,他恍惚阖眼的时候,故而并不知晓手术的结果。
而他亦想过最坏的可能,便是曹御医剖开了他的双腿,却发现内里疮痍遍布,病灶深植,难以根治,只得稍作清理碎骨腐肉,又将创口重新缝合……
若真如此,他们那些关于“白头偕老”的期许,恐怕都要成空。
说全无遗憾失落,自是假的,但他还是不愿见她为此以泪洗面。
倘若他终究无法陪她走完这漫漫一世,那么他所求,便是二人共度的每一刻,她皆能开怀欢颜,至少待到他们不得不生离死别的那日,他留给她的回忆里,能欢愉多过愁绪。
思绪辗转至此,他的目光终是缓缓垂落,定定地停在了自己那双被白布层层紧裹,固定于木架的腿上。
仿佛直到这一刻,筋骨皮肉间寸寸撕扯的痛楚,才真正鲜明起来,细针密线般穿刺过四肢百骸。
令他额间渐渐沁出一层薄汗,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仿佛每一息都会牵动起胸肋间的滞闷。
见他形状锋利的喉结艰涩地滚动,翠花竟同样将他此刻的沉默错解为了有口难言。
她忽然想起,自昨夜起,他便依着曹御医的嘱咐,未曾进过食水,加之失血过多,此时定然又渴又饿。
便匆匆眨了眨眼,将眼角湿痕隐去,起身走至门边,轻声吩咐宝钿去取膳房里一直温着的乌鸡汤和小米粥。
待宝钿领命离去,她才重新折回榻边,绞了温热的软帕,坐在床沿,细细替他擦拭着额上新渗出的汗珠。
落入裴怀彻眼中,只觉她在竭力用笑容压下心中惶然似的,娇软的声线都含着哄:“媛儿妹妹想得周到,汤和粥都早早就让下人备着了,一会儿你尽量多用些,气血足了,伤口才好得快。”
裴怀彻本欲安抚的话尚在舌尖盘旋,又莫名从她的温言软语中,品出了几分欲盖弥彰的回避意味。
一时更觉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沉重的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不多时,宝钿提着食盒去而复返。
她是个有眼色的,心知公主亲自照料驸马,少不得一番温存体贴的亲近体己,便未多停留,只轻手轻脚地将食盒放下,又细心地将房门掩好,恭敬退至廊下等候。
屋内静了下来,唯剩烛火哔剥轻响。
翠花果然亲昵地执起汤勺,甚至未让他费力坐起,只让他在枕上安然躺好。
而后才舀起一勺金黄的鸡汤,轻轻吹温了,方递至他唇边,耐心等着他缓缓抿入,再一点点咽下。
平躺的姿势到底吞咽不易,裴怀彻喝得极慢。
更何况她越是这般无微不至,他心中那团无处发泄的沉郁之气便越是滋长。
心烦意乱间,他深邃的眉宇不禁蹙起一道折痕,连带本就血色不多的唇,也愈发显得苍白。
翠花时刻留意着他的神色,见状立即停下手中银勺,关切道:“相公,你还好吗?是不是腿开始疼了?”
说着,她已将汤碗搁在了一旁的矮几上,下意识便要起身去查看他腿上的伤处。
裴怀彻却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指尖微凉,指腹缠绵的眷恋却仿佛比平日更甚,兀自在她腕间摩挲,久久不肯松。
翠花只得重新坐下来,不仅任由他握着腕子,另一只手也随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
她只当他疼痛难忍,声音放得愈发轻软,安抚道:“断骨重续,皮肉筋骨都要重新长合,我知道定是极疼的,曹御医也说了,开头这几日最是难熬……但你且忍忍,左右腿上的炎症都消了,约莫三五日后,便能松快些了……”
她后面还说了些什么,裴怀彻皆因神思摇摆,未能听真。
他只怔怔地望着她,见她提及往后时,眸中漾开的期许澄澈真切,不掺半分虚假迎合,竟是半晌愣住,忘了回应。
他后知后觉地恍然,意识到自己方才似乎是误会了什么。
紧接着,这念头裹挟着未散的后怕和近乎荒唐的庆幸,汹涌撞上心头,瞬间冲散了先前积压的所有凄怆。
随之而来的还有茫然陌生的窘迫,激得他喉中一哽,竟被方才未及咽尽,残留在此处的那口鸡汤呛住,毫无征兆地低咳起来。
翠花吓了一跳,连忙扶他靠着自己坐起几分,纤手一下下轻抚他清瘦的脊背,语气又急又嗔地道:“怎么呛着了?可是方才喝急了?还是身子哪里不适?你别乱动,仔细牵扯到腿上的伤处……我去给你倒盏水来顺顺。”
她既不敢立刻放他躺平,又急着去取水,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而她正欲唤门外的宝钿进来帮忙时,裴怀彻已勉力自行压下了这阵咳。
迎着她忧色不减的目光,他缓了缓呼吸,声音仍带着咳后的微哑道:“我没事……方才只是……”
他顿了顿,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口:“既然一切顺利,我刚醒时,你又哭什么?我还以为……”
裴怀彻的话并未说尽。
即便对面是自己最亲近的娘子,但将那“怕死怕到话都说不出”的实情宣之于口,也实在让他面上无光。
尤其他还曾经是战场上被称作“军神”的大渊煊王,这样的话,就更觉难以启齿。
翠花亦是听得微愣,不明所以地答道:“你流了那么多血,我自然心疼,再说若真有不测,我怕是守着你时就把眼泪哭干了,哪里还能……”
话至此处,她眸光微动,似乎也想明白了,将他醒来后的种种异样与此刻的窘迫难耐串联在了一起。
短暂的静默与四目相对后,翠花终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凌凌的,明明已入了秋,却像是檐下风铃被春风撞响。
裴怀彻被她笑得耳根发热,羞窘更甚,干脆偏过头去,避开了她的视线。
不仅那张如玉的俊颜上浮起薄红,连白皙的耳尖都悄悄染上了一层淡粉。
可他的小娘子岂会轻易放过他?
翠花仗着他此刻无法躲闪,那带着暖意的软嫩指尖便“得寸进尺”地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裴怀彻躲闪不得,只得含糊道:“不……不尽是你想的那样……”
翠花眨了眨乌亮的杏眸,眼波流转间漾起促狭的笑意道:“那是哪样?都怪娘子方才没把话说清楚,倒把昔日敢率三十骑为数百将士断后,舍生取义的大将军给吓着了?”
裴怀彻被她揶揄得无言以对,索性抿唇不语,继续保持沉默。
不料他的缄默却换来了小娘子的忽然倾身,一个轻如羽絮的吻,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落在了他微抿的唇角。
翠花抬起眼,眸中光华潋滟,眉梢眼角皆缀着纯粹明澈的笑意。
她望进他深邃的眼底,认真道:“怕死有什么丢人的?你莫不是忘了,你还应了我要白头偕老,同我一起,陪着我们的孩儿慢慢长大呢!既然未来还有那么多好日子要一起过,你惜命怕死,不是顶顶正常的事吗?”
裴怀彻没有作声,却被她的话轻轻撞进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将那只与自己十指交握的纤手,拢得更紧了些。
翠花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明媚,继续道:“谁让你‘前科’太多,从前纵是听你保证得再好听,我这颗心也总悬着,怕你只是哄我,仍觉得有太多事比你自己的身家性命更要紧,如今亲眼见你这般,我才算彻底踏实了,你便安安生生地把身子养好,你越惜命,本公主瞧着,就越欢喜!”
作者有话说:
曾经的王爷舍生取义,现在的王爷只想好好活着和翠花花贴贴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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