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若她未曾有孕, 纵使她起初并非全然情愿,他也有的是法子,先慢慢温存厮磨, 教那副身子化成一滩春水,再诱得她柔肠寸骨,终令自己如愿以偿。
可世间事, 大抵都逃不过一句“出来混, 总是要还的”。
如今他缠不得她, 何时, 又如何能得片刻餍足, 可谓全系于她的一念之间。
只要他还想这接下来数月不至于太难熬, 便只能乖乖由着她拿捏, 至少在她目之所及处, 都得温顺听从。
这般情形下,五日后裴怀彻将首次以兵部主司郎中的身份上朝议政时, 同行的郦璟,以及特意与翠花约好, 一早过来相送的郦婵与郦媛, 便瞧见了这样一幕。
那位素来沉稳自持的姐夫, 正微微倾身, 由着姐姐立在轮椅旁, 一句接一句, 事无巨细地絮絮叮咛。
晨光微熹, 檐角风铃轻响。
裴怀彻望着她认真的眉眼,忽然想起她初被女皇接回湘京时,头几次入宫,自己也是这般唯恐疏漏, 恨不得将种种规矩和忌讳揉碎了塞到她耳中。
彼时的他又怎会料到,不过大半年光景,两人位置竟会全然对调。
此刻的他已然成了被牵挂的那个,而且细听她的言语,竟也多是通透周详的思虑,分明并非全是小女儿家的忧心则乱。
翠花的指尖捋过他官袍襟前一道并不明显的皱痕,动作轻柔而专注地道:“你曾在大渊为官,朝堂礼数自比我熟稔,我本不该班门弄斧,只是那时你乃煊王麾下重臣,文韬武略,功绩赫赫,说话自有分量,姿态强硬些也无妨,如今却不同……”
她抬起眼,眸光清亮地望入他眼底,续道:“你纵已展露过一些才干学识,也终究因是我府中驸马而得了母皇的厚置,加之轮椅代步,官职新授,难免有老臣会觉得你人微言轻,所以你朝上若听了什么不中听的,且忍一忍,莫要当场动气,大不了回头我陪你私下去寻母皇说道,咱们可是有母皇直接撑腰的人。”
裴怀彻静静听着,唇角含着一丝温存欣慰的浅笑,点了点头。
她则略一沉吟,又轻声道:“对了,今日朝上,你也应能见到你日后的上司与同僚,若有那不好相与的,也别急着烦忧,来日方长,待你身子将养好了,咱们有的是时间摸清对方的底细与针对你的缘由,再慢慢与他们计较周旋便是。”
说到此处,她的语气忽然娇蛮了几分,不忘同他重复自己最关切的事:“总之你记着,在我这儿,什么劳什子功业前程,都比不上你平安康健来得紧要,母皇是明君,大梁在她治下也一直国泰民安,朝中定是良臣济济,不缺你一个鞠躬尽瘁,若是乏了累了,你偷些懒也无妨,母皇疼我,自然舍不得我因你累病了难过,总会睁只眼闭只眼的。”
提及让他“贪闲耍滑”,她眼波流转,颊边梨涡浅现,神色间不自觉漾开一抹灵动的狡黠。
裴怀彻凝视着她,心底似被羽毛轻轻搔过,化开一片柔软暖意,遂含笑应道:“好,都听你的。”
他心中亦不免生出几分慨然,他的小娘子,而今不只能将公主做得日渐从容,思虑起这些朝堂的人情事故来,竟也同样妥帖周全。
真是不知不觉间,就出落成了相当不得了的模样。
只是他惯来行事稳妥,此时亦神色自若,都得了她好一番苦口婆心的嘱托,难免叫一旁从昨夜起就紧张得几乎半宿未眠的郦璟,越发惴惴不安。
待翠花与裴怀彻说完,瞧了瞧天色,约莫时辰将届,正欲亲自推他出门登车,郦璟终于按捺不住,凑到翠花身边,声音里透着丝忐忑道:“二姐,你……你就没什么要交代我的吗?我觉得比起姐夫……我才是那个一言不合就容易犯错的人。”
不料翠花只是顺手将裴怀彻的轮椅交到他手中,偏过头,对他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明媚笑容:“嗯……我觉得三弟弟你这般聪明厉害,定是没问题的呀,若真要说……就是得拜托你,替我好好看顾着你姐夫,不过这话,我便不多唠叨你也必会上心,有你在他身边,我挺放心的。”
郦璟得了这番全然信任的认可,心头的焦躁顷刻被抚平了大半。
只又怔愣了片刻,到底深吸一口气,稳稳自她手中接过轮椅扶手,郑重道:“我晓得了,二姐放心,我定会好好跟着姐夫,让你在府中踏踏实实的。”
依照梁国规制,若无紧急政务需臣子们加紧商议,常朝是每五日一次。
正五品及以上官员立于殿内,其余京官则候在殿外廊下,若女皇有询,再行宣入。
故而此番朝会伊始至散去,分属正五品与从五品的裴怀彻和郦璟,就一在殿内,一在殿外,各自都没出什么岔子,皆算稳妥地度过了他们为官后的首个早朝。
郦璟深知这份官职是姐姐和姐夫为他苦心谋来的,言行自然格外谨慎,加之不能守在裴怀彻身边,心中难免记挂着殿内的姐夫,更无心理会周遭偶尔投来的各异目光。
至于裴怀彻,毕竟昔年曾执掌大渊朝政十二载,见识过远甚今日的风雨诡谲,此刻再次踏入这陌生又熟悉的权势之庭,倒也一派从容。
除女皇垂询时恭谨答话,多数时候只凝神倾听,自群臣那些或直白或隐晦的言语交锋中,不动声色地揣摩着他们的立场及朝中脉络。
唯一称得上小插曲的,是散朝之后郦璟推着裴怀彻正欲离开,先前同在殿外候朝的方炳良父子迎了上来,多少有些突兀地拦住了他们。
不过也未寻僻静处深谈,或是借着数面之缘刻意攀扯,无非寻常的寒暄问候,关切裴怀彻的伤势将养如何,言语间委婉表露出几分既日后同朝为官,还望能彼此照拂之意。
裴怀彻皆游刃有余地应了,待双方礼数周全地别过,郎舅二人方动身返回公主府。
马车碾过宫门前平整的青石板路,辘辘声响不多时便来到了渐渐喧嚣起来的街市中。
驶离宫门一段距离后,郦璟紧绷的心神终于真正松缓下来,话也随之多了:“姐夫,这么看来,为官似乎……也不太难?无非是每五日需早起入宫站上一两个时辰,除却站着有些乏味,倒也没甚紧要。”
裴怀彻知他心性,带他在身边本就有循序教导之意,因此闻听他单纯的言语,也并不急着驳斥,只温声道:“眼下陛下还未有具体差事委派你我,确是如此,还请王爷稍安勿躁,接下来静候陛下的吩咐便是。”
一路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谈间,马车不多时就载着二人,稳稳停在了绛珠公主府门前。
因不知他们归来的确切时辰,有孕在身,不宜久站的翠花并未在门口迎候,而是闲适地坐在府门内廊柱后的梨木圈椅中。
身旁伴着宝钿与小笔,她手中则托着一小碟坚果零嘴,正慢条斯理地小口吃着,眉眼舒展,姿态安然,瞧着并无忧虑焦灼之色,否则断不会有这般边吃边等的闲情。
裴怀彻自己对吃食原是极不讲究的。
毕竟自幼便在皇兄的忌惮审视下如履薄冰,根本容不得他滋生任何可能惹人注目的偏好。
后来又三次率军深入西邦征战,他惯常以身作则,与手下将士同吃同住,战事吃紧时,甚至不乏终日连口干粮都顾不上咽的情况。
因而在遇见她之前,食物于他不过只有维持生计,补充体力的效用,只要确认无毒,基本下人们送来什么,他便从繁杂事务中短暂抽身,随便用些什么。
直至那日山崖之下被她捡回,阴差阳错地成了她的赘夫。
相处愈久,他愈渐渐发觉,自己竟是如此爱看她吃东西的模样。
每每见她尝到美味时眼尾弯起,颊边梨涡浅现的满足神情,他心中便也如被暖泉浸过,生出细细密密的温甜来。
一餐一饭,四季烟火,因有她在侧,皆有了令人眷恋的滋味。
他们的车驾甫一停稳,她便已迫不及待地迎了出来,手中还擎着半块未吃完的山楂酥。
只教宝钿和小笔急急跟在身后,连声唤着“殿下慢些”,生怕她裙裾摇曳,一个不慎绊着了自己。
所幸小娘子自小惯走山间陡径,此时身子又未显怀,在道路平坦的府门前行走自是稳当,断没有无端摔跤的道理。
郦璟将裴怀彻的轮椅推下马车时,她已在车边站了一小会儿,许是嫌那小半块酥饼碍事,索性飞快将其塞进口中,令娇嫩腮帮撑得微微鼓起,正是裴怀彻眼中最是娇憨可爱的模样。
裴怀彻看得心念漾动,唇角不自觉已扬起了清浅的弧度,嗓音里带着笑意逗她道:“就这么黏相公?等很久了吗?”
翠花口中还有未及咽下的糕点,先是点头,又摇了摇头,乌亮的眸子眨呀眨的,含糊道:“谁让你生得这样好看,叫本公主一会儿瞧不见就想得慌……但也没等太久,宝钿和小笔管得严,日头升高了才许我出来坐。”
裴怀彻无奈轻笑道:“五月的天虽暖了,晨间到底露重,仔细些总是好的。”
翠花终于彻底咽下糕点,笑盈盈地望定他,眸光清亮如洗地道:“所以我听话了呀,你呢?可有乖乖听我的话?今日朝中,有没有人为难你?只管同本公主说,本公主替你做主。”
她护起短来总是这般理直气壮,裴怀彻唇边的笑意亦漫至眼底。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唇角沾着的一点酥屑,语声缱绻地道:“放心,满朝文武谁不知你圣眷正浓,又与我这驸马恩爱甚笃,得多不知死活的人,才敢明目张胆地找我麻烦?”
翠花虽常猜不透他那些幽深心思与层层谋算,却最擅感知他的情绪。
她凝眸与他相视片刻,见那深邃的瞳仁里一片清朗坦然,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仍让郦璟推着轮椅,自己则并肩走在他身侧,三人一同缓步入了府门。
此后他与郦璟正式入兵部赴任,一切倒也顺利。
兵部尚书乔安平显然早已知晓他与方家父子有些交情,因此亲自引荐部中官员时,还特意叫了方炳良的父亲,职方司员外郎方颂至身旁相陪。
虽官至正三品,也将成为二人名正言顺的顶头上司,却未摆半分架子。
不仅面上礼数周全,予他们的安排更是极为妥帖。
知裴怀彻因旧疾之故体虚畏寒,便特意拨了间向阳敞亮的官署,亦未急于交办公务以立威,只温言让他先熟悉部中环境,与同僚多多走动,若有需要,随时可寻其面谈。
郦璟自六岁被刺面后,已是多年未被朝中官员如此客气地相待过了,心下不禁对这位过去没多少交流的尚书大人印象颇佳。
裴怀彻却想得更深些。
然而初来乍到,相处时日尚短,饶是他也难以断定对方这般安排,究竟是出于体贴迁就,还是心存顾忌,只想将他高高供起,担个虚职。
便也只滴水不漏地应下,秉承着徐徐图之的做法,全然服从了对方的安置,举止言行皆恪守本分,未露半分锋芒。
于是最初半月,他每日皆于卯时携郦璟到部,午时即离,严格遵循大梁“日出视事,既午而退”的官员章程,不曾行一件越级逾越之事,亦未贸然与任何人深交。
自然,他只是看似无所作为,并不会真的闲坐着虚度光阴就是了。
借以熟悉管辖公务之名,他几乎翻遍了兵部近三年的奏疏文书。
待渐渐捋清近年的政令脉络,几处不起眼的蛛丝马迹,便如沉渣泛起,悄然浮现在了他眼前。
譬如,已被女皇强压下的皇太女谋逆一事。
兵部存档的记录只道是“宫中潜入十数名刺客,皇太女为母心切,持令牌封门,率亲兵突入”。
然则世人皆知,宫禁重地,除女皇的御前侍卫外,余人入宫皆须卸甲解兵。
那些由皇太女自导自演安排的刺客既都能手持利刃潜入,宫中武库必有内应。
而宫廷武器甲胄的储备管理,正是由兵部辖下的库部司负责,这或许可作切口,撬开缝隙,一个个揪出部中早已倒向皇太女的官员。
又譬如文举殿试上,那道他如今想来,极可能是女皇想要给予他什么隐晦暗示的考题。
大梁为制衡朝中文官和武官的权力,特将调兵与统兵之权分立。
他所见的奏疏中,多是兵部为防西邦流寇侵扰,不断往梁渊边境调兵,并令边民内迁的调令文书,却鲜有流寇究竟如何为祸,具体情状为何的上奏记录。
他与西邦诸部数次交手,是清楚他们行事作风的。
那些部族虽常越境劫掠财物,滋扰边民,却多为散兵游勇,各自为政,除非面临存亡之危,否则极少联合成大军重兵侵入中原地界。
更何况,相较于得寸进尺搅扰兵强马壮的大梁,显然是专注掠取朝局动荡的大渊更合其利。
何以大渊那边尚无异动,大梁这边却如临大敌,过去三年间竟劳师动众,将边境九县近乎迁空,并陈以重兵?
这日,裴怀彻正对着一封戍边将领奏请“以兵屯田”的疏文垂眸沉思,门外忽有轻轻的叩击声传来。
他神色未动,只将奏疏合起,自然掩入手边那叠文书中,方抬首道:“进。”
一名皂衣小吏推门而入,并未察觉到异样,只垂首恭敬禀道:“淮大人,是绛珠公主殿下驾临,此刻正由齐大人陪着,在客堂用茶呢,说是见您今日迟迟未归,担心您误了膳食,特意……给您送膳来了。”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定时视察,我就要看看谁欺负我的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