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喜宴那日, 翠花并未作多么秾丽夺目的装扮。
她本就生得一副好相貌,逢着旁人的大喜日子,纵然无心, 若是抢了新娘的风头,也总归不妥。
她心里忖着,便只拣了一身鹅黄绣折枝春桃的软缎襦裙, 外罩浅碧色的罗纱薄衫。
乌发则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挽就, 春日枝头初绽的玉兰一般, 明明通身上下皆素净温婉, 却自有一段端雅气度, 清丽不可方物。
马车辘辘, 待二人乘车抵达别馆主家的宅邸时, 门前已是骏马香车络绎不绝, 宾客如云。
朱门之上红绸高挂,廊檐下鞭炮声噼啪作响, 碎红纸屑混着些许硫磺硝烟的气味,一并弥漫在喧闹的氛围里, 一派喜气蒸腾。
近日伺候他们的管事早就在门前翘首以待, 一见车驾停稳, 立刻堆满笑容迎上。
一面引着二人向里走, 一面不住道:“淮老爷, 夫人, 一路辛苦了, 我家主人方才还在念叨呢,说二位贵人肯赏光赴宴,真是我家小姐的福气。”
裴怀彻和翠花从容回礼,行止间皆是高门大户浸染出的落落大方, 加之他们的容色气质着实出众,入席的一路都引得周遭宾客频频侧目,低语艳羡。
他们既是应主家之邀前来,自然算在娘家人一列,因此在婆家迎亲的队伍抵达前,便先见到了尚在闺房中点妆的新嫁娘。
那新娘子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平心而论,生得并非绝色,只一双圆眸衬着圆脸,是长辈们口中极有福气的面相,此刻薄薄一层胭脂敷上,更添了几分鲜活喜庆。
而主家应是也颇为疼爱这个女儿,不仅嫁妆备得丰厚,足足装了两辆马车,临到婆家接亲的唢呐声由远及近,主家娘子已是泪眼婆娑,攥着女儿的手,久久不肯放。
又一番细致的嘱托过后,好不容易才被长子温言劝开,却又惹得家中年仅五岁的幼子“哇”地哭出声来,只扯着姐姐的嫁衣裙摆,小脸皱成一团,显然同样舍不得极了。
翠花静静瞧着这温情又忙乱的一幕,明澈眸底泛起了浅浅的涟漪。
她不由再次设想起了自己那场盼了整三载的婚礼,心思不知不觉飘远。
她微微侧身,凑近裴怀彻的耳畔,声音轻软如絮地道:“不知我们成婚那日,三弟弟他们会不会也这般舍不得我?我觉着大约不至于哭,毕竟三弟弟就同我们住在一处,四妹妹和五妹妹的府邸也不过咫尺。”
裴怀彻的目光却半晌凝在那位骑于高头大马上的新郎官身上,昳丽深邃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怅惘。
他语含遗憾地启唇,低叹一声道:“只可惜我终是不能如此骑着马迎你,会不会……叫你觉得不够圆满?”
翠花不假思索地摇头,唇角娇俏地弯起弧度,杏眸里漾开娇憨又笃定的光彩道:“这有什么不圆满的?我相公生得这么俊,才不需要用骑马来撑场面呢,只要是你,于我而言,就是最大的圆满。”
裴怀彻望进小娘子乌亮的秋水瞳中,那点因落下腿疾而生的淡淡怅然,到底被她真挚的话语熨帖得烟消云散。
他抬指,轻轻捏了捏她垂在轮椅边的柔嫩小手,心尖仿佛也因这细腻温软的触感酥了下来,一片缱绻温存。
喜宴开席,因与主家的关系尚且算不得至交,他们的席位并不靠前。
但这并不妨碍一些认出了他们身份的渝城商贾,依旧寻着空隙前来攀谈探问就是了。
有人问起裴怀彻在湘京从事什么营生。
早有准备的他便谦和应答,侃侃道来:“不过是做些绸缎瓷器,玉石文玩的小买卖罢了,都不是什么大生意,另有间胭脂铺子,货品皆从临安那边倒运过来,浅赚一点差价,左右家中娘子惯用那处的香膏,自家有间铺面,新货到时她取用也方便。”
他言辞间提及的,皆是郦媛确在京中开设的铺面。
当初郦媛不过随口一提,教他们帮忙留意合适的铺位,他面上不显,其实都记在了心上。
而今赴宴的富商手中多少都握着些闲置的铺子,那么若有谁觉着地段与他所说的生意契合,自会多谈几句。
如此,不费多少周章,便能将郦媛所托之事办得八九不离十。
翠花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不由再次升起感慨,自家相公当真是无所不会,样样皆精。
不仅文韬武略,一举成了大梁立朝以来的首个“一试双会元”,有经世治国之才,即便谈起商贾货殖,也能与这些真金白银里打滚的富商们说得头头是道,丝毫不露破绽。
当然,主家既专程请了他们夫妻过来,定是不愿一番忙活,反为他人做了嫁衣。
待招呼到他们这桌,主家便顺势坐下,似乎对裴怀彻谈及的“当地特色营生”显出了浓厚的兴趣。
主家笑道:“淮贤弟,你大抵也听说了,愚兄在城中还有几处别馆山庄,正处在来往游客最密集的地界,不如就在旁侧辟出一块地方予你做铺面,如何?贤弟与夫人常住湘京,若有琐事,愚兄也方便代为照应。”
裴怀彻的指尖轻搭于轮椅的扶手上,唇角一抹温淡的笑意不变。
他既未一口应承,也无断然回绝之意。
只慢条斯理地饮下主家敬来的酒,语气谦和地道:“多谢兄长抬爱,安排得如此周全,这份心意,淮某先行领受了。”
他略顿一顿,方续道:“只是淮某初来乍到,前几日又只顾着陪娘子游玩,尚未仔细勘察市况,私以为合伙经营,总要互利双赢才是长久,还请兄长容我斟酌几日,再作定夺,以免买卖不成,反倒伤了彼此的和气。”
一番话无疑说得滴水不漏,周全妥帖至极。
虽未给明确答复,却完全不会令主家觉得被拂了面子。
反而更加认定裴怀彻为人沉稳可靠,来日若真能有幸合伙经营,生意该是稳赚不赔。
二人交谈时,翠花就捧着盏温酒,眸光莹亮地望着裴怀彻,毫不掩饰发自内心的倾慕。
简直越看越觉得自家相公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好,优秀得不像话。
如是情状落在主家眼中,不禁爽朗叹道:“早先便听闻贤弟与夫人鹣鲽情深,今日一见,果真叫人艳羡不已,实乃琴瑟和鸣,神仙眷侣一般。”
既不再谈生意,翠花就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嗓音清甜地道:“主要是相公疼我,我观您极疼爱夫人,还有令爱,亦是嫁了桩好姻缘,方才我远远瞧着,新嫁娘蒙着盖头过门槛时,新郎官紧张得什么似的,生怕她磕着绊着。”
主家闻言,笑意愈深,话匣子也打开了:“说来不怕贤弟和弟妹笑话,我家这丫头,自小就贪嘴,到了说亲年纪,我与她娘也管束不住,给她娘头发都愁白了不少,就怕她身形不如别家姑娘窈窕,误了姻缘,谁知女婿偏偏就喜欢她这样,相看一回便上门提亲了。”
翠花瞧出主家对这门亲事满意至极,颊边梨涡浅现,莞尔道:“丰盈些才好呢,丰盈有福气,您看,我也不算瘦的,姑娘家太清减了,反倒显得单薄苦相,我相公也喜欢我这样的。”
主家心知自家女儿的容貌远不及翠花,但好话人人爱听,尤其是这般真诚坦率地说来,更觉顺耳舒心,不由开怀大笑,又敬了他们两杯,方才起身去招呼别桌的宾客。
民间的喜宴规矩不多,也不兴拘些虚礼,待礼成,两位新人被送入洞房,喜娘便端来了铺着红绸的喜盘,笑盈盈地将一把把糖果撒向席间。
裹着各色花纸的糖果雨点般落下,引来宴上孩童们雀跃着扑来争抢,清脆欢快的笑声混着零星的鞭炮余响,将满院的喜气烘托得更加浓烈。
翠花生怕那些奔跑嬉闹的孩子们不慎冲撞了裴怀彻的轮椅,连忙不动声色地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稳妥地护在了桌侧。
裴怀彻的唇角再次压出笑痕,眼底亦现出一丝柔和分明的暖意。
他顺势从桌沿拾起两枚落下的糖果,托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翠花抬眼四下望了望,见无人再关注他们这边,便悄悄贴近了他些许,灵动的杏眼弯成了两弧月牙,里头闪着俏皮而促狭的光。
她压低嗓音,带着些撒娇的意味道:“要相公给我剥,喂我吃。”
裴怀彻无奈地摇了摇头,面上神色却是宠溺又纵容。
他用修长手指灵巧地捻开糖纸,将那颗琥珀色的饴糖递到她莹润的唇边。
翠花张口吞下,温软的唇瓣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指尖,只叫裴怀彻的眸色转暗转深,随即又抬起指腹,轻柔拭去了她唇角沾着的一点糖屑。
裴怀彻见她吃得香甜,声线噙着笑意,低声问道:“这么好吃吗?”
翠花用力点头,然后自己便动手剥开了另外一颗,也送到了他嘴边,心满意足地看他就着自己的手指含住:“一人一颗,相公也尝尝。”
清甜的味道顷刻在唇齿间漫开,可裴怀彻凝望着眼前人娇俏的笑靥,只觉她的滋味,比这糖还要甘甜百倍。
待到暮色四合,天色彻底暗沉,喜宴渐近尾声。
眼见不少宾客已起身向主家拜别,翠花和裴怀彻却选择在此多留了一会儿。
原因无他,裴怀彻的轮椅过门槛,上车驾皆需搭放木板,眼下门前宾客们的车马拥挤,若他们偏要也凑过去,反易碍着旁人。
刚好主家亦有意挽留,想再与裴怀彻细说一下其余几处别馆山庄的位置。
二人索性恭敬不如从命,随主家夫妇及其亲家一同转入堂屋,又饮了几盏解酒消食的清茶。
亲家两口子同样都是性情和善的人,纵使亲家公在县衙门里当差,算沾了些官身,也不觉得这门亲事是主家高攀。
待裴怀彻和翠花这两位主家的贵客更是毫无倨傲之色,言谈礼数颇为周全。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等裴怀彻与主家约好了亲往那几处山庄别馆查看的日期,夫妻二人便也不再过多打扰,起身告辞。
由翠花推起裴怀彻的轮椅,向堂中四人敛衽作别。
却不料房内伺候的小厮刚刚手脚麻利地帮翠花搭好了可供轮椅出门的木板,一道人影竟急匆匆地自廊下撞入。
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若非裴怀彻眼疾手快,当即覆手按住木轮,险险将人避让,他的轮椅怕是要被那冒失之人撞个正着,连带推着轮椅的翠花都难以幸免。
由于这一幕过于惊险,堂屋内的众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而后主家定睛,发现闯入门者竟是自家的仆役,顿时沉下脸色,厉声呵斥道:“没规没矩的,像什么样子,若真冲撞得淮贤弟和弟妹有个好歹,你担待得起吗?”
斥罢了下人,他又急忙转向裴怀彻和翠花,满面歉意关切地道:“淮贤弟,弟妹,你们都没事吧,可有伤着?都怪愚兄和夫人平日管教不严,让你们受惊了。”
裴怀彻和翠花皆摇头示意无碍,虽则方才那一下着实突兀,引得他们一场虚惊,可终究是别人家的下人犯错,他们也不便多言计较。
却是翠花惊魂甫定时,就见那刚刚冲进来的小厮扑跪在地,声音带着不知所措的哭腔:“老爷,夫人,实在怪不得小的着急啊!小少爷……小少爷他不见了!刚刚小的们已将宅子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连小少爷的影子都没寻着!”
小厮口中的小少爷,正是新郎官接亲时,那个抱着姐姐哭个不停的小男娃。
主家夫妇年过不惑方得了这个幼子,打小便被全家人如珠如宝地宠着,难免给纵出了一副调皮跳脱的性子。
平日唯有姐姐板起脸来教训他才肯老实片刻,至于别人的管教通通左耳进右耳出,全当是吹了阵耳旁风。
可今日他姐姐大婚,自然无暇看管他。
父母兄长也皆忙于招呼往来宾客,便干脆由着他与其他孩童嬉笑打闹,只道满院宾客皆是两家的亲朋好友,出不了什么岔子。
眼下主家夫妇闻听此言,也是慌了,主家娘子急得眼圈泛红,主家同样失了方寸,脸色“唰”地白了。
主家急声追问道:“可是与哪家的孩子玩得好了,胡闹跟着爬上了别人家的马车?”
小厮连忙摇头,哭丧着脸道:“这……其他人都已经分头追去各家询问了,宅子里就只留了大少爷带着小的继续找,可假山石缝,后院角落……小的随大少爷翻遍了,还是不见人。”
翠花心性纯善,一听主家竟丢了孩子,那点因裴怀彻险些被撞而生的薄恼立时散得七七八八。
她抬眸,急切的神色与主家夫妇二人如出一辙。
她蹙起秀气的眉尖道:“不如让我家车夫回去多叫些人手来?人多一点,大抵也能更快找到小少爷。”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心知论及寻人追踪,这些平日只司洒扫伺候的下人定然有心无力,自家那些训练有素的侍卫们才是此中好手,能够真正派上用场。
不过话说出口,她又想到依照他们如今的遮掩身份,裴怀彻才是对内对外都当家做主的老爷,便紧接着找补道:“相公以为呢?”
裴怀彻面色肃穆,沉沉颔首。
昔日亲征督军养成的习惯,令他对周遭环境的观察远比寻常人来得细致,记忆也几乎没有疏漏。
此刻他凝神回想,喜宴上孩童们争抢喜糖嬉闹时,他似乎就未曾见到那小少爷穿着红绸褂子的身影了。
作者有话说:
小插曲,王爷在呢,莫慌233~
咱王爷可是十六岁就开始带娃的人,带完侄子带娘子,现在不过帮忙找个娃,那不是手拿把掐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