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娘子好“逑”……娘子好“球”……
听闻那低醇的嗓音裹着笑意在耳畔滚过, 翠花先是一怔。
待品出其中潜藏的暧昧意味,反应过来这温雅无双的男人又说了何等的孟浪之语,她双颊蓦地飞起两片红云, 晚霞染透白玉一般,直烧到她耳后。
她又羞又恼,伸出一双纤手去推他的肩膀:“你——!”
骂着, 一双杏眸水光潋滟, 瞪向那张含笑的俊颜:“你嫌我拿话本和情诗集当闲书不够好学, 你自个儿呢, 当初又是偷瞧了多少混账书, 才学来这满口荤话?”
目光慌乱间一偏, 恰瞥见桌案上摊着他尚未抄完的佛经, 分明墨迹犹新, 更让她添了一层无处着力的羞愤:“你……你还当着佛祖的面……若是父后知晓,你给他抄经时心里净想着这些, 怕不是要气得再不肯见你!”
裴怀彻轻笑着,一把攥住她推搡而来的手腕, 力道不重, 偏又让她挣脱不能。
他凑近了些, 带着促狭意味的气息拂过她耳畔:“皇后殿下与女皇陛下连孩子都生了三个, 你真当咱们这位父后, 是只晓得‘阿弥陀佛’的圣僧不成?”
翠花被他这话噎住, 香腮微鼓, 茫然将颊上红晕灼得更艳几分,似乎难以想象那位看做派比圣僧更清寂出尘的父后,又会如何与母皇“欲拒还迎”,才给她诞下了三个弟弟妹妹。
半晌, 她终底气不足地嘀咕道:“反正……父后定然不会如你这般,动不动就,就对着我胡吣……”
裴怀彻但笑不语,只是眸色深了深。
翠花不知,他却清晰记得那日与继后详谈的种种。
言及曾当真想与女皇做对恩爱夫妻时,继后眼中一闪而过的,分明是沉在岁月深处的怀念和温情。
加之继后如今每月亦会固定陪伴女皇两夜……裴怀彻想,真到了红绡帐暖,摒退旁人的时分,那位殿下心中盘桓的欲念,未必比自己平素压抑的少。
腊月廿五,距除夕还有五日,柳清姿再次奉命踏入翠花府邸,传达圣上口谕。
此番是为了告知他们除夕宫宴的安排,柳清姿姿态恭谨,将一应时刻细细道来。
不同于端午宴请群臣的盛大,除夕向来是家宴,只召子女与后宫嫔妃。
而今年女皇更是连嫔妃们也未令列席,只让翠花携驸马裴怀彻和弟弟郦璟,加上宫里的郦婵,郦媛两位公主,至亲围坐一桌,享一席温馨的团圆饭。
翠花早前就向郦婵和郦媛打探过,知晓往年惯例,此刻亲耳听闻母皇竟明确允了裴怀彻同去,不禁喜上眉梢。
她忍不住侧首,望向一旁静坐于轮椅中的相公,但见他今日一身天青色常服,更显得眉目清润,风姿安然,只觉心尖像是浸了蜜,甜丝丝地化开。
她唇角不由地上扬,确是不曾想昔日与他戏言的“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居然会这么快地一语成谶。
想来母皇定是见他将她和郦璟教导得越发进退有度,知书明理,便是口中不言,心里也早默认了这个女婿,才会在这般亲近的家宴上,也为他留下了一席之地。
她喜滋滋地领了口谕,声带轻快雀跃地道:“有劳柳大人特意走这一趟,还请再帮我回禀母皇,我与驸马,还有三弟弟,皆感念她惦记,除夕那日,我们定准时入宫,陪她开开心心地过年。”
柳清姿见她情状欢喜,嘴角亦不自觉地噙了温和笑意。
只是目光微转,落到自她进府就一直努力缩在郦璟身后,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小笔身上时,那笑里又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柳清姿肃声唤他道:“小笔,往年叫你来我府上过年,你总不肯,定要陪着瑾王殿下,今年瑾王殿下入宫赴宴,你总该过来,与我和娘亲一道过年了吧?
被点了名,小笔再躲不得,只得从郦璟身后挪出半步。
他抿了抿唇,仍带几分不情愿地道:“陛下的宫宴不过午时开始,最晚酉时也就散了……王爷和公主早说了,要带着奴才一起守岁跨年的。”
自打瞧见今日过来通传圣谕的是自家姐姐,小笔便一直垂眉敛目,恨不得隐了身形,就怕姐姐又和往年似的旧事重提。
八岁那年发生的事情于小笔而言记忆犹新,彼时姐姐刚得了官身,蒙女皇恩典,允她接他和母亲出宫过年。
结果他是久违地过了个快活年,甚至还从宫外给郦璟带了许多新奇玩意儿,不料当他兴冲冲地回宫,却见郦璟所居的宫苑大门已落了锁。
而那个只比他大一岁的小王爷,正孤零零地蹲在院门口的罗汉松下,不哭不闹,又仿佛早已在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里,独自一人将眼泪流干了。
那几年郦璟还没换完牙,“魔丸”之说甚嚣尘上,作为被宫中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邪祟”,逢至除夕这样的吉日,莫说参加宫宴,他连踏出院门都是禁忌。
自那以后,任凭柳清姿如何劝说,小笔都再未去到姐姐府中过年。
即便去年郦璟封王开府,亦如是。
小笔寻了个理由,小声执拗道:“公主和驸马心善,给府里不少下人都批了假,许他们过完年再回,这几日府中本就人手紧些,我留在这儿……伺候起来也方便。”
他无疑心底仍藏着忧虑。
虽说近来因公主之故,女皇对他家王爷的态度似乎有所和缓,可此次宫宴是何光景仍未可知。
他既怕郦璟在宴上受了冷落心中难受,又放心不下之后将他独自留在公主府,纵使他深知翠花和裴怀彻定会对郦璟好,也难免牵肠挂肚。
而他既搬出了公主府中人手不足的由头,柳清姿一时也不好再劝。
她正想嘱咐弟弟年后记得抽空回家看望母亲,不成想一直沉默旁听的郦璟却先开了口。
少年王爷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小笔紧绷的肩,顺势将他朝柳清姿的方向推近了半步。
郦璟唇角浅勾,爽声笑道:“行了,说得好像姐夫安排下人们放假时多考虑不周似的,分明是令他们分批轮值,关键处的人手时刻都是齐备的,哪里就差你一个伺候了?”
小笔还有些犹豫,抬眼望着他道:“王爷,奴才都陪着您过了这么多个年了……”
郦璟打断他,语气轻松却不容置疑地道:“那是往年,先前是你有姐姐,我没有,只好央着你陪我‘同病相怜’,今年却不一样了,本王不仅也有姐姐,还有姐夫,跟着他们,我受不着委屈,你就踏踏实实的,跟你姐姐回家去,也陪你娘亲过个团圆年。”
小笔怔怔地呆立半晌,一时竟有些恍惚。
或许是朝夕相对,他平日里虽也觉得郦璟日渐沉稳,可却直至此刻,才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那个曾孤寂困守污名的少年,不知不觉间已成长出了真正的王爷模样。
这般想着,小笔心头一热,眼眶不由自主地酸胀起来。
为掩饰这突如其来的情绪,他几乎口不择言地道:“王爷,您这话说的……倒像是我姐姐一把年纪还嫁不出去似的,虽然奴才也觉着她这脾气,确实挺难嫁就是了……”
柳清姿:“……”
她方才还在为郦璟竟能说出这番体贴明理的话深感惊喜宽慰,真是转眼就被自家弟弟这“神来一笔”噎得气息一滞。
她想,自己之前也是想多了,居然还总是忧心小笔伺候这个命途多舛的魔丸小王爷前途难料,如今看来,明明让他一直跟着郦璟才最稳妥。
就冲他这跟主子没大没小的说话方式,离了郦璟,真寻不着其他主子还能受他这个。
除夕当日,巳时刚过,晨光熹微中,翠花,裴怀彻与郦璟便已收拾停当。
待裴怀彻仔细清点过备给女皇和几位高位嫔妃的年礼,三人方踏上了入宫的朱轮华盖车辇。
此番前赴宫宴的路上,郦璟终究不似端午那日般破罐破摔,万事皆浑不在意了,反而一路神情紧绷,惹得翠花不得不温言软语地几番安抚。
倒是上回入宫明明遭过一番刁难的裴怀彻,神色是一贯的淡然,沿途只倚着轮椅靠背,偶尔接一两句翠花的话。
余下时光便漫不经心地望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直至马车在宫门前停稳,几人将改换轿辇。
柳清姿三日前已得了恩准回府陪伴母亲过年,小笔亦在那日被她顺道接走,故而今日并未出现在迎候的队列中。
不过女皇显然早有吩咐,待轮到裴怀彻坐着轮椅下车,抬轿的宫人便更趋近几分,径直将轿辇停靠在了马车旁。
扶他上轿坐定后,更有人自然上前推起那辆轮椅,紧随轿侧,步步相随。
因是家宴,女皇特地将席面设在离寝宫极近的保和殿。
为着宫规体面,裴怀彻和翠花并未选用平日在府中常坐的轻便藤条轮椅。
待裴怀彻下轿再换乘轮椅,这具略具分量的香樟木轮椅就交给了郦璟推着。
得以抽身的翠花则莲步款款行在前头,至殿前汉白玉阶下,笑盈盈地迎上已在保和殿外等候多时的郦婵和郦媛。
两个小姑娘争相拉住她的手,年节的喜庆与再见喜爱姐姐的欢欣叠在一处,两双一模一样的晶亮眸子盛满了笑,染得她们仍显稚嫩的娇靥熠熠生辉。
郦媛仰着小脸,语带得意地道:“二姐姐今日这么好看,定是用了我让袁贺送去的胭脂,对不对?”
袁贺乃是户部尚书家的公子,幼时曾做过郦婵和郦媛的伴读,如今因郦媛不便时常出宫,他便成了她在京中经营商铺的得力合伙人。
年前他们的胭脂铺里新进了一批临安北染红的珍品胭脂,郦媛立时催着他紧赶着给翠花送去,定要姐姐漂漂亮亮地过这个年。
翠花眉眼弯弯,颊边梨涡浅现道:“宝钿替我上妆时还赞呢,说这胭脂细腻服帖,颜色也好,不愧是临安头号胭脂铺的新方,五妹妹有什么好物件,总是第一个惦记着我。”
不同于郦媛只顾着同翠花说笑,郦婵与翠花说了几句话后,目光便落向后面的郦璟和裴怀彻。
她以袖掩唇,轻笑打趣道:“不过话说回来,二姐姐你就让三皇兄推着姐夫,也不怕他毛手毛脚的,再将姐夫摔了?”
翠花知郦婵这会儿只是嘴上不饶人。
前些日子姐妹俩来她府上玩耍过两回,早将郦璟的长进瞧在眼里,与这位过去只觉是脑子不太好的皇兄,并不似先前那般生疏了。
她便也不反驳,只莞尔一笑,兄弟姐妹四人连同裴怀彻,一同进了殿内。
保和殿中早已笼起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着美酒和佳肴的香气扑面而来,顷刻驱散了他们衣衫上的霜寒气息。
翠花扶着裴怀彻在属于他们夫妻的席案后坐定,抬眸便望见了端坐主位的女皇。
今日的女皇未着朝服,一袭绛红如意纹锦袍加身,少了平日的威严肃穆,眉目间只余一片为人母亲的温和慈软。
翠花心中暖融,芙蓉面上绽开明灿的笑意,仰首望向母亲。
女皇亦垂眸瞧见了,只作未见她正在桌下偷偷勾缠裴怀彻手指的小动作,唇角不由弯起一抹浅淡弧度。
他们的席位设在女皇的右下首,对面是郦婵和郦媛,旁侧则是郦璟独据一席。
而郦璟对面,竟还坐着翠花之后多次入宫都未再见的卫江冉。
想来也在情理之中,既是家宴,裴怀彻这个二公主的侧驸马都得以列席,女皇自然不好独独落下作为东宫正驸马的卫江冉。
当然也正因卫江冉在座,翠花才在桌下悄悄握住了裴怀彻的手。
虽则她怎么瞧,都觉着这位大姐夫绝无陆挚那般的龌龊心思。
可方才照面时,卫江冉又确是对她礼节性地微笑颔首,况且如今已能识字读诗的她细细回想,亦品察出那日他随簪附赠的两句诗,赠予妻妹,终究是有些逾距暧昧了。
翠花心中惴惴,指尖一下下轻勾着裴怀彻的掌心,声音压低道:“我又不曾欠大姐夫的银钱,母皇还在上头看着呢,他总不好对我横眉冷目……你方才都瞧见了,他也只对我笑了那么一下,之后便未再多看我一眼了。”
她只怕他醋意上来,率先冷了脸色,落在女皇眼中,未免又落得个不分青红皂白,善妒狭隘的印象。
可二人入京后携手经历诸般风波,裴怀彻早已不再如最初那般患得患失。
眼下他便只眉梢微挑,眼底漾开一丝戏谑,低声回道:“怎么,我们公主殿下今日打扮得如此明艳动人,你那仪表堂堂的大姐夫却不肯多瞧两眼,让你不开心了?”
听他还有心思说笑,翠花心下稍松,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道:“浑说什么?那不只是我大姐夫,不也是你大姐夫?哪有做妹夫这般编排姐夫的?”
裴怀彻低笑一声,未再言语。
信任翠花固是一层,更因方才一番悄然端量,他大抵已确定先前真是误会了卫江冉。
卫江冉看翠花的眼神并无狎昵觊觎,即便那笑意里暗藏了几分情愫,也更似透过翠花,凝望着某个并不在此处的人,片刻艳羡过后,就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怅惘。
所以……是因为容貌太过相似,每每见到翠花,便会令他想起皇太女吗?
至此,那位裴怀彻至今摸不透深浅的皇太女,留于他心中的疑团又深了一层。
裴怀彻几乎可以断定,皇太女与卫江冉绝非翠花以为的恩爱伉俪,且缘由多半出在皇太女身上。
可这又与传闻中皇太女的主动求娶,以及成婚两载仍只有卫江冉一位正宫驸马的情形相悖。
该寻个时机,再向继后细探一番皇太女的底细才是。
心念流转间,裴怀彻状似无意地抬眸,望向对面的卫江冉,却蓦然察觉到还有另外一道视线与他殊途同归。
裴怀彻循迹望去,赫然发现那道目光竟是来源于郦婵。
年初七方满十三岁的小姑娘尚且无法全然掩藏心绪,一双银筷执在指间许久未动,仿佛本来只想悄悄瞧上两眼,却不料目光落定后便恍了神,再也挪不开了。
作者有话说:
埋了五十章的伏笔回收,姐夫其实人挺好的咧,不过并没有让王爷释怀太久。
前一秒,这货木有钱对我家娘子图谋不轨,可以可以。
后一秒,妈的我小姨子喜欢这货!这可是姐夫和小姨子!泥马闹呢!
王爷本以为自己家的大渊皇室已经很乱了,结果嫁到翠花这边,发现大梁更乱哈哈哈~
本周加更已到位,求花花,求夸奖,宝贝们懂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