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翠花这话说得直白执拗, 带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倔强劲儿,竟让端坐高位的女皇都为之一滞,片刻语塞。
殿内一时沉寂得只闻更漏滴答, 紫铜兽炉中逸出缕缕青烟,沉香袅袅。
短暂的沉默过后,女皇将手中的青玉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盏底与檀木桌案相触, 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她蹙起远山眉, 语带薄怒地道:“只要他?我大梁金枝玉叶的公主, 只要个从穷乡僻壤捡回来的残疾村夫?”
翠花起初开口时心中仍惴惴不安, 可一听女皇竟话中带刺地贬损裴怀澈, 想要维护他的冲动便涌了上来, 瞬间淹没了先前的惶恐胆怯。
她挺直脊背, 目光毫不退缩地迎向女皇道:“母皇既已找婵儿妹妹,媛儿妹妹, 还有项将军确认过了,分明知道淮澈才不是什么寻常村夫!”
女皇几乎要被她气笑, 从喉间逸出一声轻嗤道:“是, 大渊煊王麾下的行军长史, 仅率三十骑便敢力抗西邦千人, 身先士卒地为手下部众断后, 可你捡到他时, 他不就是个残了双腿, 需靠你养活庇护的赘夫吗?”
翠花听得不服,嘴角抿得平直,据理力争道:“便是腿上落了伤疾,淮澈也没有靠我养活过, 母皇若不信,大可即刻派人回白石村问个清楚,他既开蒙教书,又卖字鬻画,挣得银钱比我卖豆腐还多些,平日里遇上什么事,也都是他护在我前头。”
女皇面上浮起一层恨铁不成钢的愠色,指尖在案几上轻点道:“他能怎么护着你?像这回一般,你让他设法赶走陆挚,他便拿脑袋往石桌上撞,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听女皇提及裴怀澈的伤,翠花又急又心疼,眼眶倏地红了。
她扁了扁嘴唇,声音不自觉地带了哽咽:“他那也是被逼得没法子啊,陆挚堂哥是温仪姑姑的儿子,又是四品少尹,淮澈同他硬碰不过,除了用自己作筏子,逼他主动向您请辞,还能如何?”
说到此处,翠花除了仍是跪着的,神态语气几乎与寻常人家同娘亲闹了别扭的女儿一般无二了。
这无疑并不在裴怀彻嘱咐她做的事情范围内,他却只垂眸静听,没有半分制止的意思。
只因他敏锐地察觉到,女皇也不知是被翠花带偏了还是怎的,那苛责的语气虽严厉,内里倒并不具备多少君王的威压,似乎也更像一位因女儿任性而爱深责切的寻常母亲。
而这一点,侍立在女皇身侧的睿男妃也觉察到了,他到底不比裴怀澈喜怒不形于色,刻意抿紧的唇角不禁抽动两下,似是想笑,又不敢真笑。
女皇正拿女儿无法,余光瞥见他强忍笑意的模样,当即眼风如刀地扫了过去:“有什么可笑的?见朕管不住这不听话的女儿,你觉得有趣?”
睿男妃确实会说话,忙躬身道:“臣夫不敢,况且陛下哪里是管不住,分明是您心里偏疼姝儿,纵她使些小性儿,也舍不得重责罢了。”
女皇沉着脸不语,睿男妃会意,便温声招呼翠花道:“姝儿别跪着了,快来哄哄你母皇,这几日为着你的事,她可是气得不轻。”
翠花一听自己能起身了,下意识便伸手要去扶身旁的裴怀澈。
他走了那么远,又跪了那么久,她都不敢想,那双腿此刻得疼成什么样。
然而目光与他相触,却见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她这才恍然,睿男妃只唤了她一人起身,若她执意要拉着他一起,反倒不妥。
于是只得悻悻收回手,又心疼地望了望他掩在袍摆下的双腿,方独自站起身来,蔫头耷脑地挪步到女皇身边。
二人这番无声的小动作,自然悉数落入女皇眼中。
故而听翠花乖乖说了几句软话后,女皇便将目光投向了阶下仍笔直跪着的裴怀澈,毫不掩饰其间的探审,格外挑剔地打量。
女皇缓而沉地开口道:“项修说,你从前不单是煊王麾下的行军长史,在他未率军出征时,更充任王府内臣,具体是做什么的?”
裴怀澈早料到女皇会深究他的底细,因此也在心中备好了一套周全的说辞。
他态度恭谨,不卑不亢地答道:“回陛下,主要是打理王府内部的一应琐事,护卫安排,仪仗车马,文书办理,膳食起居,传召通禀……皆略有涉猎。”
女皇捕捉到关键,眉梢微挑道:“文书与传召皆经你手?那煊王摄政十二载,行的是帝王天子之权,你在他手下经手这些,岂不等同揽了宰相之职?”
裴怀澈将头垂得更低,滴水不漏地道:“王爷奉先帝遗诏辅佐幼主,从未僭越,草民亦不敢有非分之想,渊国宰相之位从未空缺,草民不过是王府的一介府吏,尽心为王爷处理些琐碎罢了,不敢与朝堂之上的宰辅重臣相提并论。”
他的语气虽谦卑,可随后女皇接连提起煊王秉政期间的几桩重大政绩,其中诸多关窍细节,他却皆对答如流。
便令女皇心中有了数,此人绝非他自己谦称的普通属官,势必参与朝堂政事极深。
而自家这个心思单纯的女儿,不过随手一捡,还真捞到个不得了的人物。
只是他终究双腿已残,于他们大梁朝中亦无根基,女皇为翠花择选驸马,最要紧的一条便是那人须得能护住她,有予她一世安稳依傍的资本,这淮澈到底是……
其实自接到他们呈上的折子,到此时正式召见他们的六日里,女皇已大致想好了处置之法。
他既曾是个战场英武不输项修的悍将,那么只叫他做个无名无分的通房面首,确是委屈他了,继续如此只会引得女儿愈加为他不平。
因而女皇的本意是先敲打他们一番,再寻个合适的时机松口,索性遂了女儿的心愿,允她抬他做个侧驸马。
待女儿日后更为适应自己的公主身份,再为她择一位出身更显赫,带出去也更体面的正驸马。
可今日见过裴怀彻其人,女皇反而再次迟疑起来。
并非是觉得如今的裴怀澈只剩下了昔日的功劳簿,而今做个侧驸马也不堪其位。
恰恰相反,是他除却那双残腿,其他方面都过于出色了。
他过去就不是项修那般只擅带兵征战的武将,而是真正得了那位煊王重用的宰辅之才。
女皇在心中默数先前为翠花拟定的驸马人选,竟发觉似乎真无一人能在才智心性上压他一头。
只怕即便自己强塞过去一人,也难以凌驾于他之上坐稳正宫驸马的位置,更何况翠花眼里心里装着他,应该也不屑去看那些远不及他的人一眼。
女皇沉凝的目光久久落在裴怀彻身上。
柳清姿曾向她详述过他的腿伤有多严重,眼下跪了这么久,定是痛极的,不然她的姝儿也不会仅在一旁看着,眼眶就红了一圈又一圈,可他自己却始终神色平静,连眉峰都没蹙一下。
倒是能忍,也真是……对她的姝儿一片真心。
女皇暗忖,若此事还想有两全之解,应唯有让裴怀澈自己向翠花表露出退让意愿,再择个性子不似陆挚那般争强好胜的,与他一道,一正一侧,一内一外,共同护得翠花一世平安无忧。
想罢,她收回视线,再度望向身边快心疼哭了的女儿,面色虽仍沉着,却蓦地抬手在翠花额上轻轻一点。
女皇似责似叹地道:“这般护短,也不知随了谁,闹出如此荒唐的动静,朕不过让他多跪片刻,你便埋怨朕苛待女婿了?”
翠花听出了这话音里的松动妥协意味,连忙上前半步,低垂着眉眼,软声道:“儿臣才没有埋怨母皇,不过错是我们一同犯的,儿臣还是主谋,母皇您要罚跪,令儿臣一人跪着便是,他的腿……实在受不住。”
顿了顿,她又悄悄抬起眼,小心翼翼地问道:“母皇方才说‘女婿’……您这是认下淮澈,许他做我的驸马了?”
适才女皇考较裴怀澈的那些朝堂政事,她虽听得一知半解,可看他从容对答,女皇频频颔首的模样,她也猜到裴怀澈大抵是过了关,母皇心里,应是还算满意他的。
见女皇不语,并未否认,她便壮着胆子轻轻扯住了女皇的衣袖,俨然一副向娘亲撒娇的乖巧女儿情态。
女皇终是被她这般讨饶的模样磨得没了脾气,轻叹一声道:“罢了,便许他做个侧驸马吧,他这腿……也难以出府谋什么大出息,你既不愿同旁人学,就先让他在府中好好教你习字读书,也不知你招他入赘两年,他日日闲在家中做什么,有空给别人家的孩子开蒙,你是他的娘子,却至今识不得几个大字。”
翠花脸上微热,总不能说她相公只是不教她认字,别的方面,尤其床笫之间……可是指点得悉心仔细得很。
便只讪讪笑道:“相公再精于谋划也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没料到我竟会是母皇的女儿嘛……再说我们那时光顾着生计,让我学会这些又没用,母皇放心,往后他好好教,我也认真学,定做个不丢母皇脸面的公主。”
女皇点点头,见自己应下了这件事,翠花便又待她亲近起来,并未因此番挨了她的责骂而生分,也不由心下一松。
遂转向睿男妃道:“在民间做赘夫和在公主府当驸马终究不可同日而语,逸之,你带他下去,好好与他说说在咱们大梁侍奉公主的规矩,正好朕也再留姝儿说说话。”
牧逸之正是睿男妃的名讳,论年岁其实比裴怀澈还小上两岁,这会儿却也在翠花和裴怀彻二人面前端足了长辈的姿态。
他自然明白女皇话中的深意,便唤来候在殿外的宫人,让他们将轮椅推进殿中。
待宫人搀扶着裴怀澈艰难起身,坐稳轮椅后,睿男妃方向女皇行礼告退:“那臣夫便先带淮驸马退下了,不扰陛下与姝儿叙话。”
翠花心性单纯,只道前几次入宫时睿男妃皆态度亲切,待她颇为照拂,此刻更体贴地命人推来轮椅,免去了裴怀澈的行走之苦,便想当然地以为他定也不会为难裴怀澈,所谓“说规矩”,不过如杜嬷嬷先前教她那般,是些礼仪分寸罢了。
于是目送他们离去时她眼中并无忧色,反倒高高兴兴地偎到了女皇身边,安心陪女皇说起话来。
然而事实却是轮椅刚被推出长乐殿的前院,行至宫道转角,睿男妃面上那抹温润和煦的笑容便隐去不见,转瞬换上了一副冷淡疏离的神情。
他先是刻意加快脚步,将后方由宫人推着轮椅的裴怀彻甩开数步,方才驻步回身。
目光如淬寒霜,带着毫不遮掩的审视意味,落在裴怀彻沉静如玉的面容上,轻描淡写间便已暗涌波澜。
睿男妃并未将他引至自己与其他男妃男嫔所居的宫苑,反而一路无声,直带他步至一处相当偏僻的殿阁。
此处院墙低矮,廊柱漆色半旧,不见半分人气,四下唯有风声掠过檐角,更衬得整座院殿空寂非常。
裴怀彻早料到事情不会如此简单地了结,但毫无征兆地被带到此处,仍不由轻蹙眉心。
他着实没想到这气派恢宏,一片欣欣向荣的大梁皇宫中,竟也存在这样的地方。
整个院落收拾得极齐整,连石缝间都不见半缕杂草,足见这里常有宫人打理,绝非什么荒芜废弃之所。
却没有任何人居住于此的痕迹,很大可能是因为某些原因,才叫宫中上下讳莫如深。
睿男妃似乎很满意他下意识的凝滞,唇角掠过一丝弧度,也不多言,只先行几步,伸手推开了殿前那两扇紧闭的朱门。
只见殿内光线昏沉,唯有一缕天光自穹顶高窗斜落,映出正中供台之上的一块紫檀木牌位,上面一行金字清晰刺目,赫然是“爱夫荣安皇后之位”,并一行生卒年月。
睿男妃侧身立于光影交界处,声量不高,在空旷的殿中隐带回音:“既已成了姝儿的驸马,即便只是侧室,也该来拜会一下她的生身父后,淮驸马以为呢?”
裴怀彻望向那方牌位,半晌未发一语。
他熟知中原皇室的礼制,至此已然心下明了,这位原后想来绝非寻常早逝,否则牌位并不会被女皇悄然供奉于此,而该迁入太庙,享后世香火。
见他久不应答,睿男妃眼风扫向他后方肃立的宫人,语调凉薄:“怎么这般没眼色?淮驸马行动不便,还不上前搀扶,容他在此给岳丈行礼。”
这分明是想要再逼他下跪。
裴怀彻明了睿男妃存有刁难之意,因而也不周旋,只借着宫人的搀扶艰难起身。
方才剧痛稍缓的双腿再度触及冷硬地面,登时如无数细针扎入骨髓,叫他只觉一阵强过一阵的痛意自膝骨窜上腰脊。
饶是他素来能忍,此刻指尖也不禁扣紧身下砖缝,生生按出几分青白。
时间如此在双方的静默中流淌,每一息于裴怀彻而言,都漫长得如同凌迟。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眼见裴怀彻连嘴唇都白得不剩一丝血色,睿男妃才不再故作姿态地整理供台,缓步走近他身侧。
睿男妃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幽泉侵石一般:“陛下当年也曾与姝儿一样,一心盼着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古语有云,内无专宠,外无近习,支庶繁字,长幼不乱,方昌国也,倒反天罡的擅房专宠……受着是折福寿的。”
裴怀彻仍不言语。
他岂会听不出睿男妃的弦外之音?
无非是警示他,女皇准许翠花纳他为侧驸马已是破例恩典,他该识大体地劝说她再另择一位正驸马,并学会与那人兄友弟恭,和睦共处。
可这是他绝不能退的底线,他的小娘子只能是他一个人的,纵然今日跪死在这里,也休想他在这件事上妥协半步。
他缓缓抬眸,静凝那方牌位,心中并无慌乱情绪,他自己又不是没有墓冢牌位的人,又怎么会被这别人的灵位慑住?
他想,既如此,便装作听不懂,跪着吧。
翠花尚在宫中,女皇也不过是授意睿男妃对他施压,令其尽可能逼他退让,终不会真任凭他跪出个好歹。
香炉中,睿男妃新奉的那炷线香渐渐燃尽,有灰白的香灰折断洒落。
裴怀彻则咬牙维持姿态,指节紧绷,额角冷汗涔涔。
就在他神思渐趋涣散,身形亦摇摇欲坠之际,身后紧闭的殿门竟再一次“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他不便回头,却见身侧的睿男妃脸色骤然一变,方才从容含讽的神情裂开一道缝隙。
睿男妃的声音中透出几分惊疑和紧涩,冷淡哼道:“玄钰,你今日不在自己殿中理佛念经,来此作甚?”
作者有话说:
猜猜这次来“英雄救美”的是谁,越写越觉得,咱王爷真是娇弱小白花剧本拿得稳稳的,总有恶毒“男配”要教他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