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暮色四合时, 逛够了庙会的翠花才与裴怀彻一道,唤来了始终远远随行的侍卫与马车,向着贺兰楼行去。
贺兰楼临水而建, 三层飞檐在渐浓的夜色中勾出静默的黛影,楼内早已掌了灯,有暖黄的光晕透过雕花木窗, 漫漫铺在正门前的青石板路上, 晕开一团朦胧温存的暖色。
因狄管家早先已经打点妥当, 伙计见是二人, 便立刻殷勤地将他们引至楼北侧的升降台, 由翠花推着裴怀彻的轮椅安然登上, 一路畅通无阻, 直抵那一切皆准备妥当的三楼雅间。
阖上门, 外间的喧嚷顿时被隔去了大半。
翠花转身,终于卸下了方才一直在人前端着的持重伪装, 眼角眉梢顷刻染上鲜活的雀跃,眸光流转, 细细打量起这间宽敞的雅室。
不似之前朝沽楼那般清幽雅致, 贺兰楼的陈设装潢更显雍容气派, 楠木桌案气派宽大, 靠墙的多宝阁上陈列着数件釉色清润的青瓷, 墙间一幅《秋江待渡图》, 笔墨澹远, 意境悠远,倒与窗外渐起的灯火遥相呼应,正应重阳秋色。
翠花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像是瞧什么都稀奇。
末了,她将裴怀彻的轮椅推至窗边桌旁,看着他以臂力撑持,将身子挪到近旁的椅上坐稳,才将轮椅推到不碍事的角落,大功告成似的抚了抚掌。
她无疑十分满意自己的安排,凑到窗边,引他向外望去,但见沿江的街巷华灯初上,江心画舫如星,缀在墨绸般的水面上,正是与室内融融烛光相得益彰的好景致。
她倚至窗沿,语带欣然:“狄管家也是费心了,这位置挑得真好,视野开阔,又避风,暖和得很。”
裴怀彻低低地“嗯”了一声。
梁国虽较之渊国暖和不少,却因为多水,湿气也重,早晚的风寒凉,他若是吹得久了,那双废腿还是稍有不慎,便会泛起绵密细碎的疼。
由于不想她担心,他从未向她明说过这些,她却不知何时已将一切看在眼里,十日前便将每日推他散步的时辰改到了午后。
他端起她斟满的茶盏,指腹抚过温热的瓷壁,浅啜一口。
清茶入喉,暖意漫开,他唇角不觉间弯起些许,也随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流淌的光河。
不多时,伙计便鱼贯而入,将早已定妥的菜肴一一布上。
而直至这时,裴怀彻方才后知后觉地想通,为何这整整一下午,她都不再满足于只唤他作“相公”,动不动便要对着他叫一声“大将军”。
他们中间的楠木桌足有五尺见圆,很快就被各色佳肴摆得满满当当。
正中是一只红泥小炉,煨着咕嘟作响的铜锅,奶白汤底在其中翻滚,薄如蝉翼的羊肉片齐齐码在锅边碟中,一旁还配着莹润诱人的碗蒸羊肉,浓油赤酱的红焖羊肉等硬菜,皆是渊国重阳时节惯见的佳味。
环绕其周的,则是更为丰富的梁地时令珍味,橙红油亮的醉蟹,饱满圆润的蟹粉狮子头,皮薄如纸,隐约透出晃荡汤汁的蟹黄汤包……
最外一圈,还摆着两国均会在这日子食用的五色重阳糕,枣栗点缀其间,并两壶温在热水里的菊花酒,酒香糅合菊韵,丝丝缕缕,伴着菜肴的热气飘散开来。
毫不夸张地说,这一桌的丰盛,饶是供五六个人欢聚畅饮至深夜也绰绰有余。
裴怀彻看得瞠目结舌,抬眸望向她,莫名道:“这……你我夫妻二人,如何吃得完这许多?”
翠花却已执起银筷,夹起一片羊肉在滚汤中略一涮过,又蘸了酱料送入他碗中。
她眼波盈盈,理直气壮,自有一番说辞:“大将军就该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嘛,本公主今儿可是金口玉言,唤了你一整路‘大将军’,你既要做我的驸马,总不好打本公主的脸,是不是?”
见他仍迟疑,她又夹了一块醉蟹,轻放于他面前的瓷碟中,续道:“都说羊肉益气补虚,蟹黄滋阴养胃,依照曲大夫的说法,这于你都是刚需,重阳既然是滋补的节气,咱们不妨补个周全,顾此失彼多不好。”
裴怀彻望着眼前转瞬堆起的“小山”,知她是恨不能将世间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心中软得一塌糊涂,终是摇头轻笑,顺从地抬腕执筷,夹起离自己最近的那片羊肉,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贺兰楼果然无愧湘京第一酒楼的名号,即便做起渊国的特色菜肴,也颇具风味,羊肉的质地酥烂,入口即化,随后便有一股暖意自胃腑蔓延开来,通达四肢百骸。
翠花见他吃得乖顺安静,眉眼一弯,自己也安心地动筷吃起来。
她的吃相比他生动许多。
大口吃肉,认真扒饭,就着浓香汤汁,吃得两腮微鼓,满足之色溢于言表。
吃到蟹黄汤包时,她先是小心地咬开薄皮,唯恐面皮里溅出的汤水弄脏衣服,咬一口便紧接着吸一口,被烫得轻轻吸气仍餍足地眯着眼,配上清甜的重阳糕与温润的菊酒,不一会儿暖意就氤上双颊,透出海棠般的淡淡红晕。
翠花确实点了太多的菜,二人仅仅是每样略尝几口,已吃得七八分饱。
不过瞧着大半桌余肴,她却丝毫不见愁容,掰着葱白纤指细细盘算:“醉蟹留给宝钿两只,她爱吃这个,羊肉锅子可以待会儿叫伙计连汤一起给咱们包走,反□□中也有铜锅,值夜的侍卫稍微热一热就能吃,重阳糕易携好分,不妨叫下人们都尝尝……”
裴怀彻听着她絮絮叨叨地安排,几乎将每一份余菜都妥帖寻到了去处,唇边那抹淡弧不禁深了几分。
从乡野村姑到颇得圣宠的皇室公主,他的小娘子仿佛变了,又仿佛丝毫未变。
变的自然是她待人接物那份渐次从容的气度,方才逛庙会时他就发现了,即便褪去公主身份,她立于人前,也俨然将名门闺秀的做派拿捏得驾轻就熟。
不变的则是她赤诚纯善的心性,无论是至亲,友人,还是下人,她永远记着身边人对她的每一分好,看似不拘小节,内里却自有一番乾坤。
翠花抬眼,恰见他笑意温存,又夹了块重阳糕递去:“望着我笑做什么,你娘子再好看,也不能顶饭吃,肉吃腻了,用块糕点清清口。”
裴怀彻失笑:“一碗饭,一碗汤,再加上这许多菜,你就算想为我进补,也不能拿我当作饭桶来填吧。”
翠花视线落至他执筷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挺翘鼻尖微皱:“可我瞧着你还没我吃得多呢,我遇着合心意的菜就多用些,你倒好,真真是雨露均沾,让你都尝尝,便跟给我试毒似的,每道菜都动不过三筷子。”
自然,见他今日确实比平时多进了不少,此刻亦是真的吃不下了,她也舍不得偏要勉强他就是了。
于是她也搁下银筷,以手托腮,瞧了他一会儿,忽而问道:“你从前在战场上,应当打起仗来特别厉害吧?”
裴怀彻迎上她清澈的杏眼,不解道:“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翠花睨着他,指尖虚虚一点他端坐的姿仪:“瞧你用得这么斯文,举止做派也跟文弱书生没两样,觉着你若不是特别能打,单凭这副模样,根本不可能镇住手底下的那些兵嘛!”
裴怀彻的神色微微一滞。
她或许只是无心之言,落在他耳中,却蓦地勾起了几丝针刺般闷涩的别样心绪。
男人的眸色不觉沉下几分,声音也低了些许:“怎么,近日项修来你这么主府勤快,你看多了他,便觉得自己其实更中意那样的,嫌我……太过文弱?”
翠花一怔,没料到自己的随口一言竟也能惹出他这般酸意,一双美目圆睁,半晌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这回她不打算“惯”着他了,干脆站起身来,将那块他碰都没碰的重阳糕又往他手边推了推:“我嫌哄你多吃口饭怎么这么难,吃饭不见多积极,吃起醋来倒是头一名!”
裴怀彻在她灼灼目光的注视下,只得重新执起筷子,正要认命地朝着那块糕夹去,雅间的门却在此刻被轻轻叩响。
二人只当是酒楼伙计过来添汤或添茶,裴怀彻心知她总不至于在外人面前逼他吃这吃那,便顺势从容地停箸,整了整衣袖,好整以暇地道:“进。”
翠花岂会看不穿他那点儿想借机搁下糕点的心思,唇瓣微启,正想以口型示意他“待会儿人走了再算账”,就随着雅间门扉轻启,被门外立着的人惊怔在了当下。
门外确有酒楼的伙计,手中却空空,不见茶壶汤盅,而他身后更有一位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女,一身鹅黄襦裙,双鬟髻俏皮灵动,眉眼盈盈,面容还与翠花有几分肖似。
正是她的五妹妹,当朝五公主,郦媛。
伙计见翠花面露诧异,忙躬身赔罪,诚惶诚恐地解释:“惊扰贵客了……这位小姐说她与您二位相识,定要小的引她过来……”
狄管家订下此间时虽并未明言主家身份,但他多年行于京中寻贵府邸,伺候过不少贵人,与贺兰楼老板亦是旧识。
对方知晓他如今正在刚刚回京不久的绛珠公主府上当差,对今日雅间所候何人自是心照不宣,看破不说破罢了。
郦媛那边想必也是如出一辙的情形,不然酒楼伙计也不敢贸然领人至此。
郦媛迈入雅间,眸光落在翠花脸上,便是一亮:“二姐姐,果真是你!方才我在二楼临窗瞥见身影,就觉着像,只是看你还推着轮椅,一时不敢确认……这位是?”
她笑盈盈地同翠花打完招呼,目光才似不经意般,转向了与翠花同席而坐的裴怀彻。
她问话的语气轻快,雅间内的气氛却凝滞了一瞬。
翠花唇瓣微张,那句要为郦媛介绍裴怀彻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顿住,被她咽了回去。
裴怀彻论名分,到底只是她府中的通房面首,而郦媛虽同样与她亲近,却终归不是郦璟那般自小被母皇放养,本也不通什么尊卑礼数的皇子,她总不能也对其坦言“这是我相公”,亦或“他不日就将正式成为我的驸马”。
可裴怀彻刚刚才吃了通醋,眉间郁色都未散,难道要她此刻就立刻与他划清界限,端出主子对待下人的态度,用“通房面首”四个字去刺他的心吗?
翠花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绣纹,正踌躇难言,却是裴怀彻先开了口。
他的嗓音平和恭谨,方才与她笑闹时的亲昵姿态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恰到好处的谦卑。
他低眉垂目道:“回五殿下的话,草民乃是二殿下府中的通房面首,蒙我家公主垂怜,念草民腿脚不便,常日困于府邸,值此重阳佳节,特携草民出来走走,草民不良于行,无法起身全礼,还望五殿下恕罪。”
一番话出口,分寸无疑拿捏得滴水不漏。
私下里吃醋归吃醋,闹别扭归闹别扭,人前却永远周到妥帖,不会行差踏错半步。
可听他如此平静地说出那令她难以启齿的身份,翠花反而心头一揪,侧目望去,杏眸里不自觉流露出一丝不忍与疼惜。
这般情态,加之方才亲眼瞧见翠花放着随行下人不用,亲自为裴怀彻推轮椅的举动,年纪虽小,心思却玲珑的郦媛,立时便通晓了自家二姐姐待这位从民间带回的通房面首,绝不是一般的爱护。
平心而论,郦媛心中仍觉得二姐姐这般专宠一个出身如此低微的通房面首,于情于理都不太妥当,可这毕竟是姐姐的房中私事,她做妹妹的,也不便多言。
于是她亦无意为难裴怀彻,转而朝翠花莞尔一笑,将话头拨开:“原来这就是姐姐同我和阿婵提过的那位,姐姐先前说他比大姐夫俊,我们还不信呢,今日一见,姐姐倒未曾诓人,难怪叫姐姐这般上心。”
至此,面上算是彼此周全了。
裴怀彻再得宠也未在人前僭越,郦媛晓得翠花看重他,顾及翠花的颜面,也予他几分尊重,未以身份之别压人。
翠花感念妹妹的体贴,自然亲热地拉她入席,又唤伙计添了副碗筷杯盏。
她为郦媛布了筷,笑问:“媛儿妹妹今日也是来登高赏景的?还是说……你正是这贺兰楼的幕后东家之一,趁着佳节生意好,亲自来点点进账的银钱?”
郦媛“噗嗤”一笑:“我倒想呢!可这贺兰楼是湘京百年的金字招牌,我哪里插得进手?我今日是来陪阿婵的,她邀了十几位京中颇有才名的官家小姐,在此办登高诗会。”
翠花闻言,笑容略顿,一时有些接不上话。
她连自己的名字和封号,都是前几日才堪堪能认会写的,更别说什么吟诗作对,诗会之类的活动于她而言,是“既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
她不由倾身,语气带了丝紧张:“媛儿妹妹,你没和婵儿妹妹她们说你瞧见我了吧?”
郦媛若说了,她便少不得要去打个照面,可她实在不愿在那样的场合露面,怕自己身为长姐,举止不妥,反而给妹妹们丢人。
郦媛见她神色,心下明了,连忙笑道:“二姐姐放心,没说的,莫说是你,我都受不来诗会的氛围,若非实在无聊对着窗外发呆,也不会恰好瞧见了姐姐。”
说到此,她托着腮,轻轻叹了口气:“我本也不愿来的,可谁让和硕郡主不请自来了呢?她与我和阿婵素来不对付,我做妹妹的,即使给阿婵捧不了才场,总得来撑个人场不是?”
作者有话说:
本周加更来啦!
提前恭喜王爷即将再收获两声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