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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女翠花 第22章

梦攸奈 · 历史架空 · 571 KB · 2026-08-06 22:00:26

第22章

  这场与昔日下属的重逢来得猝不及防, 裴怀彻亦不由得怔愣当场。

  坚称项修认错人的念头并非没在心头闪过,只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将领,他自己就是最清楚其心性品质的人。

  项修此人表面粗豪, 实则粗中有细,绝不可能被他三言两语敷衍过去,既如此, 倒不如暂且绕过他, 先去应对旁边全然处于状况之外的郦璟。

  裴怀彻遂沉下声线, 深眸转向郦璟, 就着项修的话重唤了一声:“王爷。”

  郦璟仍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似是彻底被这两声恭敬的“王爷”给叫糊涂了。

  他眨了眨眼, 好半晌才抬手摸了摸面帘上垂落的铜钱, 喃喃道:“嗐, 姐夫你怎么突然又跟我客气上了……搞的我怪不习惯的。”

  说着,他的视线在项修与裴怀彻之间逡巡一圈, 又道:“还有项将军,你之前也没和我这么客气过啊!没事, 你们真不用觉着有了旁人就得对我拘礼, 整个湘京就没几个人拿我当王爷看, 你们这样, 倒显得像外乡人初来乍到, 没见过什么世面似的。”

  裴怀彻默然不语。

  项修亦一时无言。

  几日相处下来, 项修不是没察觉出已经十六岁的郦璟论心智简直像是六岁, 可眼见其竟能被如此轻而易举地糊弄,仍叫他始料未及。

  方才他那一声诧异又恭谨的“王爷”,任谁来听都判断得出他冲的另有其人。

  当然,他也不是从一开始就人云亦云, 不愿对郦璟恭敬持礼。

  实在是这小王爷根本接不住来自旁人的端正敬意,他若一味坚持顾全礼节,只会叫郦璟完全听不懂他想表达什么。

  于是,昔日的王爷与副将之间弥散开一阵微妙的静默,只余郦璟浑然未觉,兴致勃勃地为他二人引见。

  郦璟语气轻快地道:“项将军,这是我姐夫淮澈,虽说眼下还没有我正宫姐夫的名分,但我姐说了,只要他好好活,名分迟早给他。姐夫,这是项修项将军,桑将军家的二女婿,我姐同你说过没?上回宫宴马术比试时,我差点被那野马掀下去,就是项将军救的我。”

  郦璟之所以答应带项修来见裴怀彻,是因为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忽然琢磨明白了一件事。

  便是自己若能如愿娶到桑倾辞,那么往后就也得随她一起喊项修“姐夫”了。

  他觉着既然全是姐夫,又都不像京中其他人那样将他视作洪水猛兽,他自然乐得遂项修的意,斡旋二人结识。

  毕竟若一切顺利,大家往后就是实实在在的亲戚了。

  只是他如此大喇喇地说出了“淮澈”这个名字,可谓彻底断绝了裴怀彻继续否认身份的余地。

  若仅仅是容貌相似,或许一切许尚有转圜,可这听起来就是唯独舍去了裴氏皇姓的化名,又怎可能还是巧合?

  裴怀彻几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在今日之前,他从未想过此生还能得见这些直到最后仍对他忠心耿耿的旧部,更遑论让他们看到他如今这副模样,这副……他们一旦知晓,定会痛心不已的模样。

  项修确实又红了眼眶。

  待重逢故主的激动与惊喜褪去,他的目光便落在了裴怀彻静静置于轮椅的双腿上,只觉喉间发哽,垂在身侧的双拳也难以自持地越攥越紧。

  这是曾经率领他们杀穿半壁西邦,如军神临世般的煊王殿下啊!

  竟被裴子宴那个昏君害至如此落魄狼狈的境地,这世间哪里还有什么公道和天理可言?

  满腔悲愤与不甘皆如烈焰灼心,项修甚至顾不得身旁还站着个郦璟,一句压抑至极的切齿唾骂脱口而出:“不识好歹,不辨忠奸……就他娘的是个恩将仇报的小畜生!”

  裴怀彻静默地望着他,眼中情绪如深潭暗涌,旋即又将视线移向一旁虽然仍不明就里,却也隐约察觉出气氛异常的郦璟。

  他按下心头同样翻腾的涩意,沉吟片刻,再度开口,适时地阻住了项修愤恨之下再吐露出更多隐秘,令局面愈发难以收拾的可能。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无意惊惶到瑾王殿下,项将军与草民实乃故交,草民……亦曾在渊国煊王麾下效力,此前未向殿下言明身份,还请殿下恕罪。”

  待翠花从随侍裴怀彻的黄虎口中大致听罢经过,怀揣着满腔震惊又纷乱的心绪匆匆赶至客堂时,裴怀彻已当着郦璟的面,同勉强恢复镇定的项修对好了说辞。

  项修昔时常任大渊征西军的八校尉之一,掌屯骑校尉,统领重甲骑兵营。

  裴怀彻思及自己麾下的这八位将军即便在梁国也威名赫赫,贸然顶替其中任何一个都恐再生枝节,便为自己择了一个多数时候确由他亲自兼任的职务,行军长史。

  只道他平日充作煊王府内臣,当年煊王三度亲征西邦之时,皆是他来负责管理军队事务和处理文书命令,亦常参与军机谋划,制定作战计划。

  这般说法,算是合理解释了为何方才重逢之际,军中地位本应仅次于统帅煊王的项修,竟会下意识地向他流露出下属面对长官时的恭敬。

  军队里若设置了行军长史一职,即便不似校尉那样手握固定兵权,亦相当于统帅影子一般的军师和副手,及至统帅不便或分身乏术之际,甚至可代行指挥之权。

  自然,裴怀彻没忘记自己曾答应过翠花不再骗她,于是这套说辞,被他仔细地叠合在了先前提及的骑奴经历上。

  他确实改革了渊国沿袭数十年的武官分封旧制,不再唯皇亲和世族子弟是任,而是任人唯能,不论出身。

  故而才有项修这般平民出身的募兵能凭借军功累迁至校尉,亦可能有一个混有西邦血脉的骑奴,倚仗非凡才干,跻身到行军长史的位置。

  由于郦璟根本听不懂那些繁琐的军职称谓和官阶品级,裴怀彻和项修几乎是当着他的面,完成了一场堂而皇之的“密谋”。

  而当裴怀彻将这番“密谋”的结果轻声说与翠花听时,她虽同样不明了那些军中细制,却骤然串起了许多她曾因为太过喜欢他,便想当然忽略的细节。

  譬如初遇时他周身深浅交错着十几处触目惊心的刀伤箭伤。

  他那会儿只说是遭遇了手段凶残的悍匪,可若真是寻常百姓,怕是挨过一刀就会因为疼痛和恐惧动弹不得了,又怎么可能拖着伤势如此严重的身体,依旧神志清醒地与贼人周旋抵抗,最终如他所言逃至崖边,失足跌落?

  又譬如即便她如今贵为公主,他仍能不踏出府门半步,就将她周遭事务安排得妥帖周全。

  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便能从容应对一切的神仙?分明是他曾身居高位,执掌万兵才合理,唯有经惯了风浪,方能淬炼出这种不动声色掌控全局的能耐。

  裴怀彻见她听罢解释,却久久不语,心下难免浮起些许虚浮不安,低声道:“我不是存心瞒你,从前你问的,我都如实答了,只是……”

  他顿了顿,原想辩解说那些她未曾问及的过往,他自然不会主动提及,可话至唇边,却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不正是因他每每察觉到话题趋近危险边缘时,便不着痕迹地用无关闲语引开吗,哪里给过她刨根细问的机会?

  更何况他此刻告诉她的,也完全算不得什么实话。

  廊下的日光斜移了半尺,在青砖上拖出朦胧的光斑,三人之间静了片刻,一时只听得见窗外细微的风声。

  翠花将目光从裴怀彻欲言又止的侧颜,移向一旁虎目犹红的项修,心底的那点怨怼,终究被翻涌而起的心疼盖了过去,至少此刻他的故交在场,她完全不愿表现出责怪他的意思。

  她迎上裴怀彻隐含忐忑的注视,眉眼一弯,语调也刻意调整得轻快:“行了,摆出这副生怕我罚你的模样做甚?让项将军瞧见,还当本公主平日里多么刁蛮,专会趁你虎落平阳,可着劲儿欺负你呢!”

  裴怀彻眼睫微垂,视线不偏不倚,正落在他腕间那串乌木佛珠上,连日来的隐忍浮于心头,竟因她这句玩笑般的诘问,泛起了些许涩意:“你……不曾欺负我吗?”

  翠花听罢,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只觉这人如今有了“婆家人”坐镇,脸皮好似都厚了三分。

  她眼波斜睨过去,语气里掺进一丝嗔恼:“本公主拿你当相公,你倒好,一门心思想让本公主当寡妇,你且让项将军评评理,古往今来所有准驸马排成一列,可还有第二个如你这般任性的?”

  若将时光倒推两年,项修决计想不到,“欺负”与“任性”这样的字眼,竟有一日能安在他们那位素来威仪深重,算无遗策的煊王殿下身上。

  可偏偏面前娇丽明艳的公主不仅说了,他们的煊王殿下听着也毫无反驳之意,那默然垂首的姿态,竟无端显出几分契合来。

  午时渐至,翠花自然留了项修与郦璟一同用膳。

  以郦璟不成熟的心智,裴怀彻和项修是不是曾同为渊国叛将并不重要,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裴怀彻既坠崖前就已受重伤,又是如何撑过数日,直至被翠花捡回家中的?

  他眨眨眼,无缝接上了平日最爱读的那些武侠话本:“你仔细想想,打你从崖上跳下来,我二姐之前真没来过什么世外高人吗?观你有造化,便将毕生功力传予你那种……”

  令项修诧异的是,他家殿下面对这小王爷孩子气的胡乱猜测,竟面色未改,平静应道:“公主救我性命,散尽家财为我治伤,此后亦不嫌我双腿落下残疾,愿委身招我为婿,于我而言,已是天大的造化了。”

  郦璟歪头想了想,像是被他说服了:“也是,高人确实不是那么容易遇到的,看来我想当大侠也不能指望跳崖这个法子,毕竟常人一般没你这么好的运气,跳一遍不成还能有命去跳第二次……”

  项修:“……”

  他觉着郦姝公主有没有叫他们煊王殿下受过委屈两说,单是这与人好好说话都不会,偏又教训不得的妻弟,就够人受的了。

  项修心中正五味陈杂,却是平时也好和裴怀彻逗闹的翠花出言打断了郦璟的话。

  她似是从二人刚刚的对话中听出了关窍,眸光轻轻转向裴怀彻,声音清软:“所以,你并非是失足坠崖……真是自个儿跳下去的,对吗?”

  她方才听得清楚,郦璟方才追问时用的始终是“跳崖”,而他没有纠正。

  裴怀彻颔首,缓声又揭开了真相的一角:“被俘亦难免一死,且多半要受尽折辱,即便死后留下一具残尸,也可能沦为对面要挟项修他们的筹码。”

  那可是煊王的首级,若落入那些欲对他们赶尽杀绝的人手中,他几乎可以预见,项修他们会为了给他求一个全尸,再填进多少条性命。

  这便与当初他决意亲自断后,换手下亲兵突围求生的初衷,全然相悖了。

  他摄政十二年,纵横捭阖,自诩能算尽人心,却唯独不曾算到,他亲手教养长大,扶其坐稳帝位的皇侄,为除他竟不仅招佞臣为外戚,还与残害过无数渊国子民的西邦部族暗通款曲。

  直至粮道被断,后援无踪时,他才从对峙敌将的口中得知,自己呈报军情的奏折,早被他那皇侄转手送至了敌军将领的案头。

  不过此刻他和项修说与翠花听的,自是隐去了这最残酷的部分。

  项修沉声接道:“王爷当时已身先士卒,遗命是让淮长史率众突围,此后各自散去,更名易姓,千万不可心存侥幸回朝赴命,裴子宴那王八蛋不会放过我等。”

  提及旧主,他话音里压着淬血般的恨意。

  现渊帝裴子宴与他们这些煊王旧部之间早已结了血仇,因此项修自不会对其再奉什么忠君之礼。

  裴怀彻没有附和,亦未反驳,他与裴子宴名义上叔侄,却至少在他看来,曾经情同父子。

  因此即便险些被其逼至死路,仍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日里,比起对其心生怨恨,更多是怒其不争。

  甚至会在备受双腿伤疾折磨的深夜里一遍遍自问,未能令裴子宴成长为一代明君,是否也有他教养有失的责任。

  直至他亲眼所见当在这江山完全落入裴子宴手中,他的小娘子,以及边境镇上的百姓过着怎样日渐困顿的日子,又听闻那些曾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如何一家老小惨死于他曾要求他们效忠的君王手中……

  翠花听得入神,她与许多甘冒险掩护这些“叛将”的边民一样,对守得他们十年安宁的煊王部属心存感激和敬仰。

  她抬起眸子,目光莹莹落在裴怀彻俊美的侧颜上:“如此说来,你倒也对我说了些实话,你从前确实担得起英勇二字,明知留下断后多半是死,仍将生路留予别人。”

  裴怀彻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自嘲:“我确实两岁丧父,十二岁丧母,亦未成家,孑然一身,所以死便死了,无牵无挂,随我断后的三十余人皆是如此,这去留规矩既是我定下的,我总不能因为贪生怕死,自做例外。”

  翠花听着,鼻尖蓦地一酸。

  既是作为他的娘子,心疼他吃过这样多的苦,也是作为昔日的大渊子民,痛惜他们这些曾用血肉之躯筑牢边关的忠臣良将,却大多不得善终。

  至此,她心中那点因他隐瞒而生的嗔怪早已消散无踪,只道:“都过去了,从前是你做将军,护着我这样的边地百姓,如今我是大梁公主,那小昏君即便知晓你在我这里,也休想越过我将你如何。”

  郦璟亦听得心潮翻涌,裴怀彻和项修的经历虽不似话本中大侠那般飞天遁地,神功盖世,却莫名契合了那“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主旨。

  他当即挺直脊背,紧跟着翠花表态:“对!他若敢来,二姐一声令下,本王便扑上去咬人,反正本王是魔丸,又不通人性,他被咬了,只能算他自个儿倒霉!”

  翠花失笑,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发顶:“出了门可不许乱咬,不干不净的东西,吃了要闹肚子的。”

  郦璟一想也是,煞有介事地点头:“那本王往后除了武功秘籍,也得多留意寻些健脾止泻的良方才是。”

  姐弟俩说话间,郦璟碗中的饭已经见底。

  见翠花随之起身,柔声引他去添饭,项修不由压低声音,对裴怀彻感慨道:“末将从前总想象不出,您会娶一位怎样的王妃,今日得见……果然不愧是有幸得您青睐的女子。”

  裴怀彻却缓缓摇头,目光追着那一抹屏风后的裙裾:“不是她有幸,是我有幸,也不是王妃,是公主。”

  作者有话说:

  感受到宝子们的热情,所以加更又来啦!

  王爷表示还是做驸马香,做王爷哪有做驸马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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