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女皇绝非打心底不喜郦璟, 裴怀彻之所以如此确信,只因他既尝过被那皇位上之人真心疼惜的滋味,亦见过那人若只想做给旁人看时, 又该是怎样一副虚以为蛇的做派。
他出生时,众位皇兄的储君之争已进行得如火如荼。
彼时的父皇年逾古稀,许是深知自己年事已高, 纵使强压也阻止不了群臣纷纷压宝, 各为其主助力儿子们斗得你死我活, 索性放手任由他们去争, 心下想着能从这修罗场中踏出来的, 想必也拥有足够的手段去坐稳江山, 不会叫他辱没先祖基业。
可一国之君终究也是人, 到了本该颐养天年的寿数, 又怎会不渴求儿孙绕膝,天伦慰怀?
正因如此, 晚年基本不再过问国事的父皇才耐不住寂寞,宠幸了于出身威胁不到任何人, 本身也毫无野心的母妃, 更老来得子地有了他, 继而则将那份对血脉亲情的眷恋, 尽数倾注在了他们母子身上。
裴怀彻记事早, 最初的记忆, 便是须发皆白的父皇挥退宫人, 亲自牵着他的手,与母妃一起伴着他学步。
待他学累了,又会将他抱在膝头,一遍遍用苍老而温和的嗓音, 教他唤“爹爹”和“娘亲”。
等到二皇兄踏过其他兄弟的尸身血肉,成了继承大统的唯一人选,父皇看出这个儿子心性狠绝,故在拟写传位诏书时,特意唤来几位信重的老臣作证,命新帝继位后断不可再伤及他和母妃的性命,务必许他们善终。
母妃后来告诉他,父皇最后的那段日子已经记不清许多事了,却仍反复拉着她的手嘱咐,她不必将他们的孩子教得多么出众,令他平安喜乐地长大,往后再为他讨一块远离京师的封地,一辈子做个富贵闲王便好。
与之相对的,及至皇兄继位,裴怀彻又见识到了那人若对他颇多忌惮,却仍不得不在人前扮做长兄如父,该是怎样一副笑意不达眼底,关怀句句权衡的模样。
总之女皇若当真厌弃郦璟,脑子根本没问题的郦璟绝不可能磕磕绊绊地长至十六岁,却仍保留着如此良善不谙世事的心性。
他昔日在宫中,所遭遇的不会止于宫人的表面怠慢,出宫开府后,女皇更不会对他那些分明有失体统的言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故而裴怀彻断定,翠花与郦璟交好,又借机予以郦璟表现长处崭露头角的机会,女皇多半会乐见其成。
再不济也会因失而复得的女儿全然不惧流言,愿意对弟弟友善相待,而将她多看重几分。
不过他毕竟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确实也未曾料到,那位传闻中一心向佛,不问任何朝堂后宫事的继男后,竟也会因着这一幕,而对翠花生出几分真切的善意,将数年间难得一见的欢颜,朝向这位之前仅仅有过一面之缘的继女。
席间皇亲与群臣见状,诧异之余,皆心思电转。
郦婵与郦媛亦将对翠花的亲近之意流露得更加明显了些,言谈间笑意愈浓。
见郦璟随其他人一同走向马术比试的场地,自宫人手中接过缰绳,郦媛悄悄将膝下软垫朝翠花身侧挪近几分。
她压低声音,为翠花逐一指点场上那些即将参与比试的人:“去年武举三甲都在,还有扈将军府的大公子,楚都督家的大小姐,萧尚卿府的二公子……”
简而言之,自愿在今日这般场合亮相的,无一不是骑射功夫了得,意在御前争辉。
翠花听着,不由暗自替郦璟悬起了心。
她当然也不想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可事实便是郦璟只临阵磨枪学了七日,师父还是她家相公,全仗着昔日曾为骑奴的经历才习得一些骑射武术。
她怕郦璟仓促上阵在众人面前出丑,更怕疑似才对他略有改观的母皇与继后,见他完全被其他人比下去,就又觉得他失了皇家脸面,日后对他更加冷淡。
她目光惴惴,掠过场上一个个挺拔的身影,最终停在一位正牵马行至郦璟身旁的劲装男子身上。
那人浓眉虎目,肤呈麦色,鼻梁高挺,即便置身一众英武的青年男女之间,依旧醒目得如寒刃出鞘,自带几分摄人锋芒。
此时旁人尚对郦璟存着几分谨慎的忌惮,唯独他主动来到郦璟身边,竟还姿态磊落地与郦璟攀谈了几句。
坐席离得远,听得见风声马嘶,却听不清人语,翠花好奇地问郦媛道:“五妹妹,那个正同三弟弟说话的是谁?都没听三弟弟和小笔说过,他在朝中还有什么交好的人,瞧着好生威风。”
郦媛循着她视线望去,“嗐”了一声:“哪有人会和他交好,那是桑将军的二女婿项修,威风是当然的,原是大渊煊王麾下战功赫赫的一员猛将呢,想来是和二姐姐你一样,先前只是多少有些耳闻,不知那魔丸做过多少荒唐事。”
翠花自幼长于渊国边陲,纵使如今已经成了梁国公主,提起那片生活了十八年的故土,仍难免存着几分乡情,闻言不由怔了怔,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老乡”。
她轻声叹道:“居然是煊王旧部……难怪,煊王摄政那十年,我们边地的民众过得最是太平,派来驻守的将士不仅骁勇善战,杀得贼人不敢来犯,而且纪律严明,从不会打着官家的旗号欺压百姓。”
郦媛点头,俨然被翠花勾起了谈兴:“我也听闻过,煊王刚薨那会儿,渊国小皇帝惧怕他留下的旧部势大,曾倾举国之力大兴清缴,明知被发现便是死罪,仍有边陲之地的渊国百姓甘冒险掩护那些逃亡的兵将……可见他手下的兵,确是极得人心。”
翠花再度望向郦璟身侧的项修,眼底浮起复杂神色:“所以项将军……也是走投无路之际投了在梁国边境戍守的桑将军,还做了桑家的女婿?”
郦媛先是点头,又摇了摇头:“倒也不是他主动投诚,那时他本欲率残部死战,既逃不掉,索性誓死向煊王尽忠,奈何兵力悬殊,领军追剿的将领还曾因贪饷被煊王贬斥,与他们煊王一派积怨已深,铁了心要将他们斩尽杀绝,是桑将军得知此事后惜才,不忍这么一员骁将折于卑鄙小人之手,这才在上报母皇后亲率兵马,在两国交界的缓冲之地为他截住了追兵。”
翠花低声感慨:“看来也是一出英雄惜英雄的佳话了,但母皇和桑将军这样做,不是相当于公然包庇渊国判臣吗,难道不怕影响两国数十年相安无事的友邦关系?”
郦媛谈得兴起,语速都快了些:“怕什么,用母皇的话说,没了煊王和他栽培的一众忠臣良将,那小皇帝别说还有什么余力发难我们,保不齐都得做大渊的亡国之君,我们只管提早做些准备就是了,避免他们那边乱起来,再殃及到同处中原地界的我们。”
翠花听得入神:“母皇不愧是母皇,当时就精准预判了时局,如今小皇帝治下才两年,渊国已经有很多地方内忧外患了,宝钿大抵是之前跟着母皇时听她说的,渊国百姓也是福薄,真不如叫煊王篡成了皇位。”
郦媛撇嘴道:“可不嘛,说来也奇,那煊王明明担着谋逆之名,麾下却多是忠烈之士,我听说在与桑二小姐定情前,母皇就曾屡次赐官给项修,他却皆推拒不受,只道不事二主,但念桑将军救他性命及为他手下兵士安置去处之恩,愿以门客身份留于桑将军麾下,效犬马之劳……”
本是翠花问起,郦媛才多言几句,可她生性活泼,说起这些搜罗来的逸闻便有些收不住话匣。
直到马术场地那头鼓声初响,比试即将开始,正待与翠花详说桑二小姐如何对项修“霸王硬上弓”的她,才被身旁嫌她聒噪的郦婵没好气儿地喝止。
郦媛只得讪讪住口,举杯抿了口果酒,眼角却悄悄睨了郦婵一记,心下嘀咕郦婵定是眼红自己能说出许多让二姐姐感兴趣的话,不像她,每次只会起些风花雪月的酸诗当话头,也就是二姐姐脾气好,哪怕听得想睡觉,仍耐着性子附和她。
翠花浑然不觉,她全部心神皆系在郦璟身上时,身旁的两个妹妹竟又为她更偏爱谁一些暗自较起了劲。
郦婵与郦媛则互相瞪视了一会儿,直到察觉宴席高处的母皇毫无征兆地起身,才不约而同地循着母皇的视线,将注意力投向赛场。
下一瞬,二人眼底俱掠过惊愕。
只见场地之中的人马均已跑完了首圈,一马当先的竟是那个她们本以为能全程不跌下马背已属侥幸的三皇兄。
马蹄踏起烟尘,速度极快,快到场外的人已看不清少年面上那抹妖异的红莲纹,唯见他一袭红衣猎猎飞扬,□□烈马疾驰如离弦之箭,赫然是沙场登先的凛然姿态。
郦婵与郦媛自幼便对习武和骑射这些不感兴趣,女皇也从未将她们往全才的方向栽培,强迫她们于此道钻研。
可她们长于宫闱,诸如此类的比试年年得见,自然看得出郦璟此番抢得先机,绝非旁人因他的皇子身份刻意拱让,而是他不知何时,竟真真切切地练就了一身相当了得的骑射功夫。
二人惊得忘了方才那点女儿家争风吃醋的小心思,见四周众人皆和她们一样面露诧色,唯有翠花轻轻舒了口气,似是放下心来,不由又齐齐望向她。
郦媛眨了眨眼,复凑近低声问道:“二姐姐,三皇兄这身骑射功夫,该不会是你教的吧?莫非在渊国从事商贾之事如此凶险,你不过卖个豆腐,还得打得过马匪流寇不成?”
翠花:“……”
她默然一下,她本不愿用“不食人间疾苦”来形容并无恶意的妹妹,可郦媛对黎民百姓生计的想象,着实太过丰富了些。
莫说马匹,白石村中连毛驴都只有一户人家养得起,若真要硬碰硬打赢马匪才能过活,那大家都没有生路了。
她正犹豫要不要向她们透露郦璟是受教于她相公,另一侧的郦婵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同样语出惊人:“难道真叫他寻着了什么武功秘籍吗?可即便真有这等奇书,也得是流传了数百年的古籍残册,以他那仅能看明白话本的学问,也不可能读懂呀,怎么没走火入魔呢……”
翠花:“……”
对她这般识不满十个字的人而言,郦婵这话无疑比郦媛那句更难以应答。
幸而她们并未真要逮着她追问到底,她便也做出一副专心比试无暇他顾的模样,将目光再次投入场中。
比试共绕场三圈,因此参加比试的人往往会在前两圈彼此试探和周旋,直到最后一圈方见真章。
郦璟与那匹野生马驹终究是欠缺默契,人马之间仍然隐隐存着些较劲之意,行至最后小半圈,眼见后方众人渐渐逼近,他不免心头一急,猛力扯动缰绳欲要加速。
不料却在情急之下失控了力道,只听“嗤啦”一声,待他回过神来,缰绳竟已在他的拉扯和马驹的撕咬下应声而断。
与此同时,他□□马驹似也被他扯出了脾气,恼火地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似要将他当场掀落。
仅随裴怀彻仓促学了七日的郦璟何曾历过这般变故,惊慌之下,唯见身侧蓦地探来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
他如溺者攀浮木般紧紧抓住,下一刻便觉身子一轻,天旋地转间,人已落在了另一匹骏马背上。
郦璟愕然回首,只见那位名为项修的青年将领把坐骑让与他后即刻纵身下马,出手如电,不过三两下便制住惊马,随即拽着马鞍将其引出赛道,一切不过瞬息之间,动作如行云流水,利落得叫人咋舌。
他未及从惊愕中回神,又听项修低喝一声“墨狐”,身下黑马就闻声发力,朝着不远处那面朱红旗帜疾驰而去,迫得郦璟无法,只能握紧缰绳伏低身子,与这匹陌生的骏马一同冲过终点。
紧随他和黑马之后,其余众人亦陆续抵达,而因适才一幕惊魂未定的翠花,直至此时才觉呼吸回笼,嫩白指尖犹自带着微颤。
她听到身旁的郦媛发出慨叹:“看来这项修先前一直收着力呢……怪不得始终不多不少地落后三皇兄一个马身,方才见情势有变,瞬间便赶上了。”
郦婵也低声接话:“想必他是也看出了母皇与父后因三皇兄参加比试欣喜,加之旁人又确实对三皇兄欲追不能,他一个降将在这等场合展露身手,无非是想向出席宴席的武将们证明自己有被母皇重用的本事,又何必抢三皇兄的风头,扫母皇与父后的兴致?”
这一点,女皇,继后,以及在场众人同样看得分明,于是女皇理所当然地令宫人又备下一份彩头,分赏给了郦璟与项修二人。
郦璟既不认为这场胜利得来名正言顺,也早习惯了自己不为母皇所喜,便只当所有赏赐都因母皇想借机犒赏翠花而得,便看也未看那几只锦盒中盛有何物,直接让宫人悉数捧到了翠花面前。
翠花却打一开始就不甚在意什么彩头,这会儿仍紧张得面色发白,只急急上前,仰面望他,声音氲着未散的后怕:“方才可伤着了?你真是……吓坏我了。”
边说边取出绢帕,轻轻为他拭去额角细汗,动作自然,与郦璟极像的眉眼间尽是不加掩饰的关切。
这般情景,倒叫刚刚还在为“二姐姐更喜欢谁”而“明争暗斗”的郦婵和郦媛双双傻了眼。
这是什么情况?不是她们先与二姐姐相认的吗?况且比起郦璟那“天生魔丸”,怎么也该是她们更乖巧贴心才是,怎地二姐姐待他,反倒最是亲近?
眼见四个孩子的身影笑笑闹闹地挨在一处,从未想过能得见如此景象的女皇面上含笑,转而看向身侧的继后。
后者来不及敛去唇边的一丝极淡弧度,被她捕捉个正着,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良久,继后才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声色低淡,似感慨,似怅然:“同样是你与那人的女儿……她与皇太女,当真截然不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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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旧部登场。
王爷:(惊恐捂紧自己的小马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