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这一纸密诏, 往好听了说,是女皇赐予了裴怀彻光明正大伐梁的正统。
可翻过来想,又何尝不是她在以手中仅存的筹码, 逼迫他做出能挽救大梁国祚于水火的抉择。
无论如何,她终究是裴怀彻这个渊宣帝的岳母。
论为婿之孝道,他不能放任她继续落在如今大梁皇位上的那个逆女手中, 论为夫之担当, 他也不能对皇后故国沦陷于“贼人”之手一事, 无动于衷。
柳清姿话音方落, 郦璟也随之跪下, 朝服袍角铺在玉砖上, 掷地有声道:“陛下, 母皇密诏如此, 请您早做决断,臣弟愿为先锋, 助您为二姐取回大统,万死不辞。”
裴怀彻垂眸看着跪在阶下的二人, 心中已是一片了然。
这哪里只是女皇在逼他?
郦璟分明是前些日子被翠花按住后, 心中仍存着股不服不忿的劲儿。
否则绝不会在今日连声招呼都未提前打, 就直接将柳清姿带到自己面前, 坐视她将这纸密诏呈于自己手中。
一股急火猛地冲上胸口, 裴怀彻的薄唇动了动, 正要开口, 却先呛出了一阵剧烈的咳,捏着密诏的长指亦越收越紧,直至骨节都泛出了青白。
若非两名宫人及时抢步上前将他搀回御座,他那双本就落了遗症的腿, 几乎难以在郦璟二人面前继续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早年的三次亲征,死里逃生后又经历一次远征归渊,虽然后续一直尽力调养着,但宣帝的身体始终算不上康健硬朗这件事,在大渊朝堂上并非什么秘密。
而这一次或许是真被郦璟气着了,他竟“重病”了整整半个月,一直未能亲自上朝。
如此一来,就让郦璟在面对代他临朝的翠花时,也不免心虚得厉害。
莫说再提伐梁之事,甚至连直迎二姐落在他身上那道隐含责备的目光都不敢,只能将满腹“请战”的豪言壮语碾碎了咽回去,缄口不言。
当然,裴怀彻当日虽然急火攻心,甚至咳得隐隐见了血,待事后情绪平复下来,这场急病其实也并不至于像他和翠花表现出来的那般严重。
说白了,他与翠花不过是欲以退为进,借这个由头冷处理此事,琢磨着待郦璟将柳清姿在府中安顿妥帖了,再由翠花出面,也心平气和地与她好好谈一谈。
小娘子今日便也照例命宫人将奏折搬回了长宁宫批阅。
做了这么久的皇后,她的进境已是不少,能够独自处理绝大多数政务了,可有些要紧处仍需与他商议。
帝后二人有商有量的,既不会累着他,她也更能踏实安心几分。
入了夏,渊国虽地处北境,气候也是一日比一日暖和了。
只是顾及裴怀彻体虚偏寒,翠花便未让人在寝宫中放置冰炭。
只一进殿就把发髻松了,绾成了高高的随云鬓,常服的袖笼也高高挽起,露出两截嫩藕似的小臂。
朱笔起落之间,墨迹洇开在折子上,也把她身后裴怀彻的目光牢牢攫住了。
不多时,人已不动声色地凑到了她近旁。
做过两年“以色侍人”的驸马,宣帝也是极懂伺候人的。
他将剥好的两颗红杏一颗递给女儿,另一颗则抵到了她的唇畔。
待她偏头咬了一口,他便自然而然将递杏的手臂绕过她的肩头,把那温软的娇躯揽入怀中,缠人得紧。
翠花侧目,故作嫌弃地瞥他道:“你就说关起门来,咱们两个谁更像皇后?朝臣都觉得是你宠我,才从不限制我干政。我看你分明是自己才更乐意做皇后,巴不得每日被我娇养在后宫里,伺候我,再给我看孩子。”
裴怀彻低低笑了起来,竟毫不反驳地顺着她的话道:“陛下理政辛苦了,不如让臣夫伺候您歇一会儿,左右这些折子也没报什么急事,待臣夫侍奉得陛下舒坦了,再替陛下分忧,如何?”
他倒真是“大言不惭”。
翠花秀眉一挑,任由他碰落了自己手中的笔,人也往她身上又欺了几分,微凉的指尖顺势勾开了她衣衫上的几枚暗扣……
从绛珠公主的驸马变为了大渊的宣帝,裴怀彻私下与翠花相处时,其实与从前并无太大的分别。
比如他不仅从不在她面前自称“朕”,甚至还会动辄自唤一声“臣夫”来逗她开心。
而这副但凡攒出一点力气,就急着往她身上使的色坯子模样,亦与当年如出一辙。
几乎每次因将养病体之需被她多“素”了几日,他都会在病愈后连本带利地向她讨要回来。
细论起来,小昭宁和小若笙,居然都是这么来的。
不过今日翠花也没许他由着性子胡来多要。
一来是顾及他大病初愈,身子尚未完全恢复。
二来,更因为郦璟他们这会儿仍以为他是被气得不轻,才病得迟迟不见好转。
若他一个不慎再搁她身上再弄出什么动静来,待日后郦璟等人一算日子,定会回过味来,他此刻的病重分明是装出来的,不过是为堵住他们再就伐梁一事开口罢了。
如此又拖延了五日,翠花估摸着时机差不多了,便打算再召柳清姿入宫,好好劝说一番了。
可原本与她约定好要这般行事的裴怀彻,却又不知为何将她按住了。
这几日动不动就会盯着自己腕上的佛珠,以及小昭宁随身的葫芦佩看上一会儿。
也不说什么话,只是看着看着,就会又将她圈入怀中,长睫低垂,将深邃眼眸中复杂难辨的绪色尽数掩下。
翠花是懂他的。
她知道自己的相公,从来都是一个重情重义到骨子里的人。
女皇虽有许多不是之处,可她对翠花的疼爱,以及因翠花而给予裴怀彻的爱屋及乌,都是实实在在的。
即便她终归偏爱郦媖更多一些,却也始终真心盼着他们能一世喜乐,平顺无忧。
继后更不必说,明明血脉上非亲非故,却一直毫无保留地予以着他们来自长辈的慈和关爱。
甚至让翠花一度庆幸,自己的爹爹故去之后,还能遇到这样一位父后,愿意以父亲的身份,去见证她人生中许多至关重要的时刻。
裴怀彻和郦媖不同,“一统中原”的权柄和“中原一帝”的虚名,根本驱动不了他分毫。
可正如他当年放不下裴子宴一样,如今的他同样不忍心看着女皇和继后朝不保夕地落在郦媖手中,凄楚地熬过余生。
更何况不仅翠花懂他,他对自家小娘子的心性又何尝不是同样的心知肚明。
她只是深知自己必须肩负起大渊皇后的责任,也不愿加重他的心事,才在这桩事上表现得格外豁达。
可她心中分明亦交织着矛盾与煎熬,只会比他更加舍不得自己的母皇和父后,以及大梁那些无辜的黎民百姓。
那么,难道就真的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了吗?
就像她当年另辟蹊径帮他救出裴子宴那样,也能让他替她谋来一份圆满?
裴怀彻借着养病的机会,反反复复在脑中推演了半个月,竟真让他想出了一招险棋。
只是他也不确定,说与她听后,她究竟会不会同意他再次以身犯险。
这日是他病愈后头一回上朝,稀薄晨光自太和殿的藻井斜漏下来,映着他面上一层病态的苍白,分明还是未尽然恢复的模样。
郦璟立于阶下,目光在他面上逡巡几度,终究将所有想说的话都无声地咽了回去。
散朝之后,也本不欲多留,却偏被裴怀彻点了名。
让他连同卫江冉和项修一并留下,说是要他们与翠花一道,再同自己去御书房议些事情。
翠花直至他亲自为那三人赐了座,仍满心以为,他此番留人,不过是要将南下伐梁之事摊开来说透,好叫他们彻底断了这个念头。
却不料茶烟袅起时,他竟语出惊人道:“你们前些日子说的那些事,朕养病这几日又仔细思量了一番,虽仍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赌上大渊国运,但亲下密诏向朕求援之人,到底是朕的岳母,朕总不能坐视不理。所以朕想着,与其倾举国之力伐梁,不如只以个人名义,看能否尽这一份孝道,替岳母把那被逆女篡夺去的皇位,拿回来。”
裴怀彻道,绝不会动摇大渊国本是他的底线,故此番他只会带上五万兵马御驾亲征,试一试能不能用与郦媖三年前如出一辙的路数,去直取大梁的湘京政权。
此言一出,莫说全然不谙兵事的翠花和卫江冉,便是项修和郦璟,也齐齐怔在座中,眼里俱是错愕。
须知郦媖当年所面对的,不过是内忧外患,国力衰竭的大渊,以及从一开始就被她骇破了胆的裴子宴。
即便如此,她也浩浩荡荡地集结了二十万大军,才敢正式将挥师北上付诸实际。
纵使有她一路摧枯拉朽,不计损耗的缘由在,可事实就是她路上折损的人马,都不止五万之数。
有那么一瞬间,在场的其余四人几乎都怀疑,裴怀彻之所以这样说,不过是在换一种方式重申自己绝不会南下伐梁的立场。
哪怕背上不孝和怯战的骂名,他也不愿撼动大渊的国本,更不会拿倾国之兵,去用大渊将士的血肉与郦媖拼个你死我活。
妥协到极致,所能给出的,也不过是五万兵与御驾亲征这个荒诞的选项,任谁听来都觉得是异想天开,所以他们也就不必再想了。
可裴怀彻接下来,却真将自己的方略,一层层铺开了。
他直言,大梁的地貌与大渊不同。
渊地多是广袤的平原,一旦大军杀入境内,行踪便难以掩藏,唯有与守军正面大兵团作战一条路可走。
而大梁山多水多,他大可再将五万人拆作五路,化整为零,以小股部队隐秘潜入梁境。
再于庸界天险处集结,趁守军措手不及之际,一举突破这道关隘。
此后只需再下堰城与陇城两座大城,便可直取湘京。
即便郦媖当机立断,弃都城逃往更南,意图在哪处重整兵马集结反扑,他也有很大把握救回女皇与继后。
并以他们二人为筹码,令她放他们撤回渊地,事后再经由女皇主持斡旋,重新缔结两国以洛川为界的和约。
裴怀彻说到此处略停,茶盏被他搁下时发出一声轻响。
旋即才又平静续道:“于公,此役或许能为两国百姓真正换来一纸至少百年不互犯的和约,于私,朕也算对岳母和岳丈尽了孝道。再不成,他们也怨不得朕和皇后了,而就算打不赢,大渊在北境的根基也不会动摇太多,你们以为如何?”
若说听到这里,几人还只是震惊于他的用兵如神,布局周密。
可当他随后又提及欲立刻书密诏立昭宁为储,并表明万一自己有所不测,便令卫江冉辅佐翠花垂帘听政的意图时,他们终于后知后觉地醒过神来,裴怀彻这番决议的背后,压上的究竟是什么。
郦媖当年北伐,赌上的是大梁的国运,而裴怀彻此番南伐,赌的是他自己的命。
这步险棋不是万无一失的,恰恰相反,其中可能生出的变数太多了。
即使前期确然能顺利分兵潜入大梁,可不仅庸界的天险易守难攻,其后还有堰城和陇城,这些都是他必须依靠手中仅有的五万兵士,去与大梁不知何时便会包抄而至的援军,真刀真枪拼夺下来的。
若当真事有不逮,依裴怀彻的性子,他也绝不会将随他出征的兵将作为后盾,流干他们的血来为自己争取逃回北渊的生机。
他只会像当年仅率三十骑为项修等人断后那样,身先士卒地挡在所有人前面,拿自己的性命去为身后的数万兵士筑起最后一道防线,只为让更多的人能够平安归乡,与家中老小团聚。
卫江冉,郦璟和项修此刻也想通,他为何事先不与翠花商议,偏偏选在今日,召他们三人前来,让他们与翠花一同听他讲这件事了。
从前是别人家中有父母老小,有牵绊有眷恋,他行此举还能被旁人赞一声大义,可如今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小昭宁还不满三岁,小若笙更是尚不足半岁,翠花怎么可能放他出去,为了履行所谓的“忠孝两全”搏命?
就算翠花已能在卫江冉的辅佐下,做好一个垂帘听政的皇后,令大渊延续今日的国泰民安,可他们的家也没了啊!
小昭宁与小若笙,再也没有父皇了。
卫江冉等人谁都不敢再坐,皆低着头跪到了帝后面前,亦不敢妄言。
而翠花显然也不打算再给他们中的任何人开口机会。
她先是惊惧愤怨地扫了他们一眼,眸光淬了冰似的,再转向裴怀彻时,更是全然顾不上什么皇帝皇后的体面了。
她纤指直指他的鼻尖,狠厉的声音发颤道:“裴怀彻,合着你先前从不限制我干政,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动出这样的心思,能心安理得地向我托孤?你打了半辈子仗,半条命都被你打没了,还没打够吗?现在连剩下的半条都不肯留着,跟我们娘仨好好过日子……这些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说到气急,她的胸脯剧烈起伏,更多的委屈伴着旧日的回忆涌上心头,眼泪仿佛断了线的珠子一般,顺着娇靥簌簌滚落:“我当初就不该给你这双腿治那么利索!若我有远见,就应背地里授意御医故意接歪几处,只教你一辈子都瘫在轮椅上,保不齐还能比现在活得长久些!”
裴怀彻向她坦言这些本就心虚,此刻见她哭得梨花带雨,更是手足无措。
他也无暇再去顾及卫江冉等三人还在阶下跪着,慌忙起身要去为她拭泪。
可他到底走不急,也走不快了,尤其是眼下病愈不久,身子还虚着的情形。
几乎脚步甫动,身形便是一晃,虽得益于他及时撑住御案,没有跌倒,可落到翠花眼中,仍无疑是又往她心中的怒火上泼了一瓢滚油。
她挥开他欲触碰的手,齿间咬着恨道:“本宫与郦媖可是同父所出,你真以为她能做出的事,本宫就一定做不出吗?不就是幽禁一个皇帝,再架空他的行事吗?从明日起,你便不必上朝了,郦媖锁得住母皇,本宫也锁得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