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恭贺
王嘉颖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词, 促使裴镜压低了眉,“当真是不怕死!”
王嘉颖昂头回道:“有什么好怕的!不过一具尸首,大火一把, 骨灰一扬, 我就随风走,自由自在回归故乡!”
她可是来自那个时代的人啊,她见证过那个时代的伟大, 即便如今受苦受难,也永远拥有不肯屈就的灵魂。
一旁的阿宁紧皱着眉眼, 端着双手,手足无措,心口好似被狠狠揪了一把, 令人喘不过气来。
她从她身上看到的领悟到的,好似不过是皮毛。
裴镜冷呵一声,“当真有一番傲骨,你也是个奇人了,孤偏不杀你。”
他稍一挥手,身后的一名护卫便两步上前,举起一个包裹, 冷声道:“今夜便随我等出宫,你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包里头的钱够你买宅买地关起门过好日子了!”
王嘉颖看了眼阿宁,又回头看向黝黑的屋子里, “我不走, 除非把他也一起放了。”
此话一出, 裴镜怒叹了一口气, 正备发作时, 一道偏冷的声音自那黑漆漆的屋内传出。
“嘉颖,随他们走吧。”
旋即,一身月白长衫的裴宴款步走出,清润的脸渐渐摆脱黑暗,俊朗的五官迎着月辉一一显现。
他的眼神一动不动地落在阿宁身上,生怕下一秒她便会消失不见似的。
裴镜微眯了双眼,拉住阿宁的手腕往身后一拉,上前一步将挡她在身后,目光却死死盯着前方的裴宴,“堂兄近日可好?”
裴宴稍稍颔首,“一切如常。”
说罢抬起头,步子往旁挪了两步,视线越过裴镜,又落在阿宁身上,微微一笑,“我就知道你没事。”
“多谢记挂。”阿宁十分坦率地应了一声。
裴宴旁若无人般继续道:“你消瘦了不少,可是没吃好?”
“裴宴!”裴镜眉峰紧蹙,眸色暗藏一抹阴沉,锐利得似要将对面的人扎上几刀。
稍加思虑,他转而一笑,朝后伸手揽住阿宁,将她轻轻拉入怀里,笑道:“阿宁,你有孕在身,不便在此多做停留。”
听到这话,裴宴瞳孔中的光亮微微闪烁,不自觉往她的小腹看了一眼,心口发堵,莫名咳了几声。
王嘉颖两步上前替裴宴顺了顺背,耷拉着眉毛,眼含热泪,轻叹了口气。
瞧见这一幕,裴镜颇有些畅意,又低眸看向阿宁,温声说:“既然她不愿走,咱们便如了她的意。”
说罢便要拉着阿宁走。
阿宁不为所动,只看向王嘉颖,几乎是恳求的语气说道:“嘉颖,快随我走!”
几乎是同时,裴宴也附和着劝说她,可王嘉颖却固执地摇摇头,“我不走,谢谢你还记挂着我,我不能丢下我的救命恩人,丢下如同亲人的伙伴,我和他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死一起死,要生一起生!”
裴镜催促道:“阿宁,夜里风大,随我走。”
阿宁的脚却像是在地上生了根,直直看向月光下王嘉颖那双近乎执拗的眼睛。
她知道裴宴不走,照嘉颖的性子,必然也不会走,可是裴宴的身份和处境决定了他不可能被放过。裴镜不可能放了他,皇帝更不可能放了他。
一种名为无能为力的苦楚,在她心底翻涌。
眼见阿宁无动于衷,面有愁思,裴镜忍无可忍,大手一捞,便将她打横抱起,转身便往来时的小道而去。
“太子殿下!”裴宴喊住他。
裴镜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那道背影被一层灰蓝笼罩的夜色里,透着股漠然与冷峻。
“你做到了我从前,做不到的事。”裴宴道。
裴镜这才回了头,半张紧绷的侧脸在月色下略微缓和了。
裴宴整衣肃容,端身一拜,“贺喜太子……太子妃。”
裴镜稍稍低眸回应,随即便抱着人大步离去。
月色下,裴宴的脸色显得有些许苍白,他呆立着一动不动,直勾勾盯着前方人早已离去的漆黑的门洞,神情复杂,有悲色,有无奈,却唯独没有一丝对生的渴望。
回了寝殿,阿宁便蜷缩在被褥中一动不动,眼底满是忧虑,裴镜哪能看不出,便坐到榻沿,倾身而下,轻轻抚着她的肩头。
“她要留下是她的选择,你已经做了该做的。”
阿宁只轻‘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她深知想要裴镜放人,简直难如登天,坚持劝说只会激怒他做出更出格的事。
裴镜出了寝殿们,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唐铮,你安排几人去陈仓殿盯着,何人胆敢再去作践人,不管是谁,抬棍子撵出去!”
“还有那章氏小儿,孤要尽快听到好消息!”
“是!小的明白!”唐铮连声应下。
不过两日,章回台深夜在巷子被贼人殴打的消息便四散开来,薛兰得知消息兴奋得蹦了三尺高,后来回了国子监也是昂着脑袋的。
倒是那章回台被揍怕了,说话也漏风,再也不敢去招惹她,招惹江氏子弟。
薛兰经此一事,在江氏子弟中的地位急剧增高,出入都有一群小弟似的人簇拥着,全然一副领头大哥的模样。
身旁没有了薛兰的陪伴,阿宁的日子又变得难熬,好在有平安可以暂时消解她心中的孤寂。
自阿宁摔倒那回之后,裴镜便时刻担心着,一番思量之下,他安排了两名身手还算灵活的女护卫到阿宁身边伺候。
一个叫北星,长眼剑眉,神情淡然,不笑时候总是给人很凶的观感。
一个叫南月,圆眼樱桃口,眉目柔和,即便不笑也有几分娇俏。
见到二人第一面,阿宁便一人赠了一只通体碧绿的手镯。那手镯本是成对儿的,成色极佳,就是整个京城也找不出几只来。
二人自然是识货的,看着案上的手镯受宠若惊,皆跪地俯首不敢收。
阿宁亲自拿了手镯,一一为二人戴上,不经意道:“往后在我面前不用跪,不管你们出自哪里,曾受何人吩咐,如今来了我身边,便是我的人了,我不希望你们还听命于旁人。”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稍加思量后才异口同声道:“奴婢遵命!”
阿宁略一点头,“起来罢,也不要动不动便自称奴婢,赠你们的东西便收好,好好做事,往后这样的物件儿只会多不会少。”
“是!”二人齐齐应声。
属于秋日的第一片落叶翩然坠地时,收孤坊也迎来了完工,阿宁细细思量之下,将其定名为十九坊。
裴镜知晓阿宁对此事的上心,当初选址就离东宫不远,自重福门出宫便入第一横街,那十九坊便在那第一横街尾端。
十九坊并非只收容无家可归的孤儿,也暂时收容些贫病孤老、乞丐、流民。
除了为她们提供食宿,还教授女红、烹饪、持家、纺织,以便这些孤儿长大后能有一技之长自力更生。
只是这样一来,十九坊的花销如流水般愈加难以支撑。阿宁虽有预料,却也为这庞大的开支忧心。
即便动用自己的私产,也只能勉强维持着坊内的日常用度。
想来想去,她打算剑走偏锋。
自从当了这太子妃,阿宁便免不了出入一些世家贵族的宴会。
她总是沉默地端坐在其中,看着宴上极其奢靡的一应用具吃食,总会不自觉想到十九坊里那些孩子。她们是否吃饱穿暖,过冬的炭火是否备足?
她干脆以此为机,为十九坊布施认捐,以此筹款。
刚开始时,因她是太子妃,无人敢不给她面子,每次宴会上的认捐数额都颇为可观。
可这些世家贵妇们,大多是碍于太子的权势,面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几分勉为其难。
日子一长,阿宁总是发起认捐之事,免不了让人心存抵触,甚至以她身子重,担不了责为由,不再邀她入宴。
阿宁知道,她们并非是心中无善,只是离人间疾苦太远,对那种看不见的苦难有几分天真的冰冷。
阿宁在寝殿中呆坐片刻,听说裴镜出宫追查盐运之事回不来后,她命北星南月一齐,又乔装了一番,在夜色下走入一道小门。
陈仓殿内灯火明亮,自上回裴镜吩咐之后,这里的日子便松快了许多,不仅没人再敢来找麻烦,送来的吃穿用具也一应俱全。
烧得噼里啪啦的炭火前,王嘉颖撑着下颚听完了阿宁唉声叹气的诉苦后,响亮地拍了个巴掌。
“这还不容易!你要让那些认捐的人看到自己的付出啊!”
“如何能让她们看到呢?”
王嘉颖眼珠子一溜:“争做榜一!”
随即凑过头去,紧贴阿宁的耳朵,悄声将‘榜一’计划悉数告知,阿宁紧绷的眉头舒展开来。
里屋的裴宴,负手站在门板前,隔着门框中的云纹纸,看向那道朦胧的身影,嘴角不自觉上扬。
直至胸腔涌上一阵忍不住痒意,促使他赶紧远离了那扇门。
可阿宁还是听见了那细微的咳嗽声。
王嘉颖叹气道:“他最近咳得越来越厉害了,唉,那侍从给他送来吃食,还非要盯着他吃完。”
阿宁缓缓低下了头。
另一边,被公事缠身还在书房忙碌的裴镜,被从天而降的一名暗卫打破思绪。
“殿下,太子妃……又去陈仓殿了。”
裴镜紧紧压着眉,“说什么了?”
那暗卫嗫嗫半晌才敢说:“派去的人差点被北星南月发现,故而隔得远,没听清。”
裴镜闻言猛地将手中书册甩飞出去,这两个他派去的人,不过几个月的功夫,倒是完全听命于她了!
但他也不能对北星南月做什么,好不容易阿宁时常对他笑了,他不想因为两个奴婢又前功尽弃。
想来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备马!回宫!”
刚沐浴完上榻,阿宁正备命人掩灯就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北星低沉的声音传入殿内。
“殿下,娘娘已经就寝了。”
北星的语气十分平常,可在本就气恼的裴镜眼里,那语气便显得十分不客气了,好似在说:娘娘已经就寝了,你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