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功劳
额间忽而一软。
待阿宁回过神来时, 裴镜已大步转身出了门去。
他到底想做什么?
出了门后,裴镜瞥了眼一片混乱的院子,招来付元昊。
须臾, 仍旧处于震惊中的李扇, 被铁生拎住衣领丢出了院门,薛兰和平安被关进她的屋子,院子里的尸首被拖走, 水流唰地一声冲过满院儿血迹。
只消片刻,院子便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几个护卫近日常在外头行走,各种伤药应备齐全,裴镜刚下了令, 一名护卫便从马背上的包裹中拿出药膏绢布奉上。
裴镜拿上东西正备转身,付元昊蹑蹑半晌还是忍不住劝道:“殿下!您真要她替你包扎?”
裴镜瞥向他,“有何不可?”
付元昊双手捏拳,急红了脸,“她可是要杀你啊!”
裴镜抬手捂住胸口的伤,嘴角渐渐浮出笑意,“不, 你瞧!这伤口都扎歪了,以她的身手, 怎会找不到命中要害呢?她定然是不忍心的。”
“她心里,说不准是记挂着孤的。”
付元昊面色瞬白:“……”
日头彻底西落, 屋内落得一片灰暗, 阿宁坐在床沿, 举起双手看了看掌心, 暗自叹道:太久没杀人, 竟紧张得刺歪了。
不过还好刺歪了,倘若真杀了他,自己定然不是付元昊等人的对手,到时候和妹妹二人,才是白白送了命。
想到此处,阿宁松了一口气,发出长长一声叹息。
忽而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随即一团光晕缓慢进入,裴镜端着一盏油灯走了进来,昏黄的光晕在他手中轻轻摇曳,扩散的光一点点照亮灰暗的屋子。
他将油灯放在床头的矮几上,跳跃的火苗映亮了他半边脸,也照亮了他胸口深色的痕迹。
他在床沿坐下,将药膏和绢布放在身侧,随即站起身张开双臂,“阿宁,来。”
阿宁滑下床,走到他身后探出手穿过他的腰,解开鞢带,摘了一应饰物,再松了织金护腕,双手探至颈侧,从领口捻着衣身向下轻拉,逐一脱下。
待至最后一件贴身软缎时,裴镜忽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回身面向她。
直勾勾的眼神落下来,阿宁免不得动作僵硬。
她解开最后一件软锻,露出那紧实的胸膛,伤口的血早已凝固,在光晕下泛着狰狞的红。
裴镜赏味似的盯着她,那双勾人的眼睛此刻低垂着,一排密卷的睫毛,在眼下透出大片阴影,绯红的嘴唇微微抿着。
他看得投入,连药膏涂在伤处的灼烧感也未曾察觉。
待到绢布打了一个结,阿宁彻底停下手中动作,他才稍稍回过神来,眸光一转,他拿起床脚的小本子翻开。
阿宁余光瞥见他的动作,随之看过去,这才注意到,自己藏起来的账本和私房钱全被翻了出来,在床头整整齐齐摆了一圈。
再四下望去,木柜和妆匣好似都有被翻过的痕迹,就连床上叠正的被褥也散乱一团。
这时,轻轻翻动账本的裴镜开了口:“挣了不少钱啊,整整八两银呢!”
阿宁深知,这八两还不及他的一只鞋履,他也肯看在眼里?只不过是拿出来取笑人罢了。
可她凭自己本事吃饭,挣的每一个铜板都干干净净,没什么好羞耻的!
她轻笑一声,迎头对上他的目光,“你不是曾说我什么都不会吗?离了你,我在这世道活不下去吗?如今我也靠自己的手艺吃上饭了,日子过得也还不错。”
她眼神里的倔强几乎溢出。
裴镜失而复得,心间仿若被甜酒泡着,面对她此番话,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低低地笑了几声,那笑声低沉又慵懒,裹着几分散漫。
“那你吃饭的这本事,岂不也有我一份功劳?”
馄饨的做法是紫雀教的,紫雀又是被他喊来指导她厨艺的的,这么算下来,大概也算一份吧。
阿宁见他神情飘然,似是心情不错,胆子也大了,“那便算你一份,分你二两银子,如何?”
裴镜正了正神色,稍稍倾身将脸凑过去,二人之间只隔着一指宽,他温热的呼吸在她头顶盘旋,“我不要银子。”
他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的呢喃,“我要你……”
话未说完,他忽然停住,目光落在她微颤的睫毛上,喉结轻微耸动。
阿宁轻蔑地抬眸睨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抬手去解衣带。
没什么好意外的,从踏入这房中起,她便猜到少不了这一遭。路走到今日,她也早已走出个中迷雾,总的不过就是一具身子,哪儿有命来得重要。
衣衫斜开才将露出肩头,裴镜又伸手将她的手握住。
阿宁误解了他的意思,挑唇笑道:“太子殿下只有多担待一番了,此处简陋,平日里梳洗自是没那么勤。”
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眼神却静得像一潭死水。
裴镜却顺着她的手,将衣衫重新拢好,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肩头时,喉头又是一紧。
他不是不想,他哪儿能不想?此刻只怕是多瞧上一眼,便难以压制了。
他道:“我是说,我要你……同我回去。”
阿宁只沉默地着看他并未言语。
裴镜又道:“阿宁,你没有随裴宴去江州,我很欣慰。你为了不去江州,甚至跳了河,游了那么远,这足以证明,你的心里是没有他的,对不对?”
阿宁稍稍歪了头,试探道:“谁说我心中就一定没有他了,我只是不想从一个牢笼去到另一个牢笼罢了。”
“我时运不济,而今又被你逮住了,你可以重新把我关起来,也可以拿我重视的人威胁我,可以践踏支配我的身体,却永远征服不了我的灵魂!”
裴镜闻言面色惶然。
一股道不清的怒意与苦意在心间纠结、纠缠,撕扯半晌,他脸上重现怒色,“呵!孤要你的灵魂作甚!”
他探出手去,一把捞住她的后颈,往身前一拉,鼻尖相抵。
“身体也罢!”
这声音带着些许压抑的怒气,滚烫地洒在她的面颊,腰身骤然一紧,眼睛一眨已被摁入床榻之中。
裴镜随手拉了蚊帐的系带,如瀑垂落,将两人与外间彻底隔绝。
油灯的光晕被蚊帐筛得朦朦胧胧,他映在眼睑中的人的脸很冷,很淡,像一块冰冷的木头。
他佯装没有瞧见那双冷眼,情动地俯下身去,激动又克制的放缓动作,一点一点撬动出生机。
只可惜,欺人者难以自欺。
他浑身一松,喘着粗气伏倒在她耳畔。
“阿宁,你知道我有多怀念我们在巨峰山的日子吗?我情愿自己永远是边关封地的一个小世子,只要……只要你还在我身边,眼中只余我一人。”
短暂的相拥,实则是惩罚。
那道声音微微颤栗,带着些许哭腔,阿宁岂能毫无感知。她惊异地眨了眨眼,好似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心里,或许有她?
“裴宴丢下你,周凛放弃你,只有我!只有我想与你抵死纠缠,不死不休。你难道感受不到谁是真心?”
阿宁被触及伤疤,回道:“你若真心待我,便不会将我送往旁人的床榻。”
裴镜支起手臂,借着微弱火光凝视身下的她,眼眶中泪痕遍布,“若我说我被蒙蔽了,被欺骗了,我已经用尽全力去对抗了,你会信吗?”
“不信。”
阿宁回答得斩钉截铁,对于方才一瞬间的迷怔,很快清醒过来。
大概是他又想耍什么花招了吧。
裴镜当然知晓她不信,这换做是旁人,也不会信。
人人都觉得他嚣张跋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况且当时的暗门的一应事务皆在他手中握着。
若说他做不了主也就罢了,总不能连个下达的任务也好不知晓?他自己回想起来也是难以置信的。
“阿宁,从前的事都过去了,是我没护好你,往后再也不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了。”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说得十足恳切。
“裴镜,你又在耍什么花样?不妨开门见山吧。”阿宁的语调很是平静,没滋没味儿的。
“总的我现在又落你手里,唯一一点念想也被你荡平,在乎的一切全数被你掌控。我跑不掉了。”
说着,她迎头望向他,眼眶逐渐发红,“说说看吧,没准儿……我认命了。”
一只飞蛾不知何时飞入屋中,直冲明黄的灯芯而去,围着边缘火光扑了几下翅膀,猝不及防便被吸入,灰白的翅膀着了火,在油灯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
蛾身滚在灯油里,发出细微的爆响,裴镜眼中的光也跟着一跳。
“为何你就是不信,我从未想过利用你什么!你被送到裴宴身边时,的确是关教头骗了我!否则我怎会杀他泄愤!”
“在禹城之时,若你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不伙同裴宴的人逃跑,又怎会被永嘉候钻了我的空子先斩后奏,当做诱饵!”
那只飞蛾从挣扎到化为灰烬好似只在弹指之间,阿宁心中泛起一阵莫名的寒意。
她何尝不像那只扑火的飞蛾,一次次以为看到了希望的光亮,结果却只是引火烧身,落得身心俱疲。
她无所谓道:“现在你怎么说都好,总之,一切都已发生,再无回头路。”
瞧见她那番模样,裴镜简直有苦难言,“我早便计划将你脱出暗门!只做我的人!是你一直闹着要走,我以为你是为了裴宴,方才把我逼急了逼疯了!”
阿宁心头一震,却仍旧不敢轻信于他。
可细细一思量,自己对暗门的背叛、勾结敌方、逃遁,桩桩件件都足以让他将自己挫骨扬灰,他却一次次留了自己性命。
或许,他对自己的确是有几分情意也说不准呢?
思及此,阿宁一拧眉,刻意道:“倘若我就是为了裴宴,想和他双宿双飞,只不过见他另结新欢,一时难以接受才跳了……”
裴镜眼中怒火乍燃,不等她说完,便伸手捏住她的下颚,“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