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馄饨
不过几日光景, 段四的身子骨又不行了,面色发白,眼下乌青, 多走几步便直喘粗气咳嗽不止, 和从前重病模样别无二出。
渐渐连地也下不了了,他仰在床头,喉咙里干得像堵着一团棉絮。他伸出手去欲要端茶, 手却止不住地发颤,好不容易端起了茶壶, 里头却空空如也。
“咳咳咳!遥娘,遥娘!”
阿宁闻声赶来,麻利地将茶壶拿出去灌满了水, 再提进屋中,给他倒上一杯,放在床头方柜上。
“水给你灌满了,锅里温着饭,我要出摊儿了,你有什么事儿喊小牛罢。”
段四趴上前,双手捧起杯子, 急头白脸地仰头灌入喉中。
阿宁目光冷冽,亲眼盯着他喝下满满一杯, 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弧度。
喝完这杯水,段四喉间的干涩稍有缓解, 皱起眉头看向阿宁, “我都, 咳咳, 我都病成这副样子了, 你,你就不能在家照顾我?咳咳咳!”
阿宁偏头看他,“照顾你?那明日喝西北风?”
段四捂着嘴,“书砚还有余钱念书,你,你几日不去做生意,咳咳咳,我不信咱家就吃不起饭了。”
阿宁笑道:“对啊,钱都交束脩了。”
这笑意里分明藏着赤裸裸的挑衅,段四自是瞧了出来,哼笑两声儿。
待阿宁一走,段四坐在床头越想越不对劲,他的身子明明已经好转,去医馆时,那大夫也说他养得不错,很快便会痊愈,怎么突然就又成这番模样,甚至比往回更加厉害了?
他细细一琢磨,当日盘算着将她送往县丞那事儿被捅破后,她也算打了他一顿出气儿了,总不至于还敢做些旁的吧?
只是他的身子就是在那件事儿后开始垮的,莫非真是给他投了毒?
不不,一介寻常人,哪儿敢做这种行当?
他摇摇头,像是自我慰藉般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不,不可能。”
躺了片刻后,他伸手去够茶壶,折腾几下手没够着,反倒一慌将茶壶拂了下去。
一声碎响,小牛乍着胳膊跑进屋中,“爹,你咋还躺着!我饿了,起来给我做饭!”
段四瞪了他一眼,怒从心起,“没看你爹都,都下不来床了吗?咳咳,就知道吃,快给我倒些水来!”
小牛哼了一声,“以前娘病着,不也得给我做饭吗?你咋就不行!”
“你……”段四指着他,想说他几句又懒得费口舌,转而道:“遥娘不是说锅里温着饭吗?你去盛上两碗来,再给我倒一壶水。”
这会子小牛也饿了,虽是嘟嘟囔囔的,却也照做了一回。
段四喝了那新打来的那壶水后,喉咙的干涩竟有了缓解。结合这几日的异样,他面色一紧,五指一收,掌心的被褥攥成一团。
随后段四将小牛喊进屋中,凑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小牛便两眼放光地抡圆了胳膊跑了出去。
正午日头下,阿宁弯腰正备去掏灶口收摊,一道黑影忽然投于摊前。
“来两碗馄饨。”
听到声音,阿宁抬头看过去,眼中的温和蓦地消失,没好气地说:“卖完了。”
铁生抬手指了指竹屉柜,上头赫然整齐排列着十来个圆胖的馄饨,不等阿宁说话,他将钱丢入她装钱的罐中,发出啪呲一声响。
“我付钱了。”
“我找来还你。”阿宁站起身在裙袱上拍拍手灰,将手伸入罐口摸索。
铁生不耐烦地叹了口气,若非章毓文吩咐他,他是不愿走这一趟的,原本打算借职位之便寻她的麻烦,没成想朝廷派下了普查户籍的重活儿,忙不开身,又从京城来了个新的县丞,摆的谱比县令还大。
阿宁在罐中摸索一番,指尖触摸到那块银子后,面色有些许缓和。在手上掂量掂量,该有一两多呢!
铁生见状补充道:“碗勺一并的钱。”
“等着!”阿宁将手缩了出来,丢了松油木进灶口补上火,待水一滚,将剩下的馄饨全数倒了进去,拿笊篱沿着锅边胡乱一搅。
那铁生则将手中食盒放置桌上,坐下等候,直愣愣盯着她瞧。
馄饨出锅,盛入碗中,丢了葱花虾皮刚一端上桌,便有街坊刘大嫂提着裙摆匆匆跑来,喘着大气儿道:“遥娘,不好了!你家出事儿!”
阿宁下意识以为是段四蹬腿了,强压下喜色,皱着眉问:“怎么了?”
心头却在思量,那剂量不该这般快啊?
刘大嫂指了指家里的方向,“你家那口子,他,他爬到大门口,哎哟!那可是扶着门哭丧啊,说你勾搭上了县丞,合起伙儿来给他投毒了!”
“那小牛更是,唉!走街串巷地喊啊!说你恶毒,连你养的猫都能吃鸡蛋,却不给他们爷俩饭吃……”
阿宁面色一沉,“刘大嫂,劳烦您帮我看会摊子了。”
刘大嫂忙道:“不碍事,往回你也帮我补了屋顶,你赶紧回家去吧,这些话可不经乱传!那群老爷们儿的嘴可碎了!就见不得别人好!如今逮着机会了指不定怎么煽风点火呢!”
一旁的铁生端起馄饨,轻轻放置到食盒,不动声色地听完了二人的交谈,明明该觉得解气,却莫名有一丝道不明的怒意。
他提上装好的馄饨往县衙的方向赶去,不自觉加快了步子。
阿宁跑回摊前拾了钱罐子,掏出腰间钱袋,将罐中的钱全数倒入钱袋中,拉绳一系,这才起身往家的方向赶。
甫一拐进暗巷,一队人马冲出长街,墨金衣袍在疾驰中翻飞,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扬起些许尘土。
经过市井口的馄饨摊时,一股熟悉的馄饨香钻入鼻腔,裴镜下意识拉紧了缰绳,烈马长嘶一声,前蹄高扬骤然停下。
跟在右侧的付元昊反应不及,多跑出一段路后才紧跟着勒紧缰绳,策马退回几步,疑惑地问询了一声,“大人?怎么了?”
马背上的裴镜面色阴沉,双眉紧紧压着眼,眼锋如鹰隼锐利,紧紧盯着左侧的馄饨摊。
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古榕树荫下支着一小摊儿,幡子上写着粗拙的“馄饨”二字,摊主在摊前弓着背,埋头不知在做什么,三张矮脚木桌空空荡荡,没有一人来食。
闻着那味道,裴镜的心神犹如浪中孤帆,竟微微侧转马头意欲上前。
直至摊前的刘大嫂支起了脑袋。
恍若为孤寂稠夜点亮的唯一明灯被人猛啐一口吹熄了,他紧绷的肩头随之一松。
倘若真叫他在此碰见了她,岂不是沧溟倒卷、河水西倾,哪有那般巧的事。
他自嘲似的一笑,牵转缰绳正了方向,冲着前方继续疾驰而去。
直至县衙门口,众人一勒缰绳翻身下马,几道肃黑身影当即迈开大步,朝大门走去,付元昊先一步掏出符券。
衙厅里的章毓文得了通报,意料之中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整衣肃容,抓起折扇后轻叹了一句,“本官的馄饨怎么还没送来?这都要开工了!”
话音刚落,那几道人影便气势汹汹自廊庑走来,章毓文赶忙凑上前迎接,正要开口拜见,便听裴镜淡淡一声,“免礼。”
这便是叫章毓文莫要显露他身份的意思了。
章毓文心领神会,巧笑低眉,恭谨有加,“大人舟车劳顿,不如稍作歇息,用过午膳……”
“不必!”裴镜轻睨了他一眼,“流民羁押何处?带路。”
章毓文微微一愣,随即冲着身后廊庑后方抬手做请。
就在这时,提着馄饨回来的铁生还未看清前方状况,面朝着众人大步走来,边走边喊:“章大人,您要的馄饨来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滞,纷纷回头看向他。
铁生的目光越过挡在前方的四个黑袍护卫,在触及付元昊后微微一怔,再往后一挪。
裴镜侧立着,半张脸面向他。
瞧见那冷冽的眼角余光后,铁生猝然一惊,慌忙要跪。
章毓文眼疾手快地绕到后方去,捞起他胳膊的同时,不断冲他挤眉,“诶诶!不必行礼了。”
铁生有些发懵地点点头,遂慢慢站起身来。
裴镜不经意冲着铁生手中的食盒瞥了一眼,冷冰冰道:“县丞大人的日子,倒是清闲。”
章毓文眸色一转,一把夺过铁生手里的食盒,不顾众人鄙夷目光往前挤了两步,越过那几个黑衣人和付元昊,站到裴镜跟前,举起食盒与之视线平齐,笑咪咪道:“大人要尝尝吗?这味道可谓一流!”
又低声补了一句:“还是出自咱们这儿的馄饨西施之手呢!”
裴镜抬手将那食盒往旁一拂,“先办正事。”
章毓文眨了眨眼,往旁退下两步,随手递给廊庑下的一名衙役,“也好,将这馄饨先搁小厅里头,我待会再用。”
那名衙役挠了挠头,“大人,这馄饨再不吃就糊一块儿了,先放着待会儿还能吃吗?”
章毓文意有所指道:“能,怎么不能!你小子可别偷吃啊,给我放好啰!”
那衙役悻悻笑了两声儿,点头应下,转头小跑着将馄饨送至小厅,章毓文在后头忙喊:“你小子慢点!别给我撒啰!”
裴镜锐利的目光在章毓文身上逡巡,看得他一阵心悸。
“带路!”
“是是!大人请!”
话说另一头,阿宁满心烦闷地往家门口赶,越是靠近,便越能听到段四那声嘶力竭又断断续续的哭喊。
“造孽啊!咳咳咳,原以为她是个良善之人,我是可怜她的身世飘零才与之成婚,没承想她竟这般恶!恶毒啊!”
段四后来仔细回想了那日阿宁追上马车的情景,猜出她与那县丞大致就是旧识,既然她想对他下手,又有了靠山,不如就将事情闹大些,如此这般,那县丞才会忌惮流言,他才不会死得不明不白!
段四断断续续的喊声之中,还夹杂着小牛的咒骂声,以及几声凄厉的嘶鸣。
阿宁面色一紧。
那是!那是平安的叫声!
她猛的一个起势,冲散围观的众街坊,越过坐在门槛上的段四,直冲入院门。
院子东南角,储水的大缸前,小牛一手拧着平安后脖颈上的皮肉,一手死命摁着平安的头,往水缸里浸。
嘴里念念有词:“臭猫野猫死胖猫!那恶婆娘竟还给你吃鸡蛋,我让你吃让你吃!”
【作者有话说】
章毓文:让你不吃,等着后悔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