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欺压
云婶子缓步凑上前来, 捋了捋额前碎发。
“遥娘,当初是婶子看走了眼,不该给你做那种人的媒, 这家世再好, 都比不得温热的一腔真心来得重要,婶子今儿就给你赔罪了!”
从前她家两个儿子皆是青年才俊,人长得好, 本事也不小,自然心气儿高些。
虽说阿宁这姐弟长得都不错, 也有活命的手艺和本事,可就是来历不太清明,又不是知根知底的本地人, 自然是配不上她家儿子的。
可如今李扇瘸了一条腿,又没了府衙的差事,多少人对她家避之不及,而今阿宁不计前嫌还肯来走动,她心底是有几分感动的。
阿宁拉住云婶子,“不碍事,云婶子, 你不也常帮我镇场子么,往后有什么困难的, 尽管知会我一声。”
“诶,诶!”
云婶子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想着自家儿子对她还有那番心思, 想要开口, 又觉得此时谈这档子事儿总归不合时宜, 便又闭了嘴, 最终只说:“那你得空了常来婶子家走动走动。”
阿宁点点头,托稳背篓朝院门外走去。
待人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口,云婶子转身回去,细细瞧了桌上包着的东西,这才推开里屋的门。
胡子拉碴的李扇仰躺在棉被中,披散着满头糟发,双眼没有半点神采。
云婶子倚在门框上,“遥娘真是有心了,竟还买了肉蛋送来,咱们家如今这样,多的是落井下石的人,难能有几个真心实意的人想着……”
李扇翻过身去,扯高被褥盖住半个脑袋,“往后,莫要让她来了。”
“扇儿,娘知道你心里苦,但你总不能这样消沉下去,你得为今后打算打算,遥娘当真是个不错的……”
“娘不是瞧不上她吗?”李扇打断道她。
“从前咱们家风光您不愿,如今我残缺了,您倒要撺掇来说这话,这不是拉她下苦海吗?我如何有这个脸!”
云婶子深吸了口气想再劝上几句,却见李扇又扯了扯被褥,将仅露在外头的半截儿脑袋盖住。
她无奈地哀叹了口气,回身出了门。
街市逐渐恢复往日喧嚣,阿宁的馄饨摊也重新开张,薛兰不放心那柳骏一家,听说现在是神气得很,硬是要来帮忙守着摊子。
只是几日过去,柳骏没来闹事,也没有旁的动静,阿宁便叫薛兰上了书院。
日子恢复平静,可阿宁始终对王嘉颖如今的处境倍感担忧,上回本想借着前去看望云婶子,顺道问一问嘉颖的消息,可没想到李扇受了打击,至今不愿见人。
这都开工半个月了,别说李扇,就连云婶子也不曾上街来。
正想着,一道弱如蚊蝇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遥娘,扇儿想吃你做的馄饨了。”一脸疲惫的云婶子走上前,边说着边递过粗陶翁。
阿宁笑意盈盈地双手接过粗陶翁,“行,那两碗馄饨。”
“不!不用。”云婶子忙喊住她,稍稍低着头,仓皇地抬起手比了个一,“一,一碗就好。”
看着她有些窘迫的神情,阿宁点点头,抬手去拈馄饨时,却多拈了六个丢进锅里。
就在此时,一个十几人的操练小队吵闹着往小摊来,为首的正是那铁生,也有那柳骏。
铁生穿上了独属于县衙的操练服,深青色缺胯衫,军裤和乌头靴,束了发,戴了幞头,整个人精神勃发。唯一没变的是,还留着大半张脸的胡子。
“就是这儿啊?今儿个我倒要看看这馄饨有多诱人!”
“来十四碗馄饨!”
“好嘞。”阿宁照常应声,语调却没有往回高亢。
云婶子打眼一瞧,连忙往后退了好几步,稍稍侧过脸去,用手挡着,低声督促阿宁快些。
从前云婶子没少出言挖苦铁生,怒怼柳伯,眼下这人毕竟是当官了,云婶子不太敢这么对上,阿宁想到这一点,忙点了头,跟着加快手中动作。
那十几人依次落座,没有位置的便双手抱胸杵在一旁,瞧着就不大好惹的模样。
铁生一如既往地端身坐下,却没像往常那般把头埋着,反倒是抬起下巴直勾勾地盯着阿宁瞧。
注意到那逼视的目光,阿宁回看了好几眼。
生硬、冰凉,不知他意欲何为。
阿宁刚把馄饨舀入云婶子的粗陶罐,抬手递过去,柳骏便猛地拍桌而起,“怎么回事儿!煮好了不先上咱们这儿?”
这柳骏跟在铁生后头,也混了一份军功,如今也是扬眉吐气了。归家听闻老父爬墙被阿宁踹了一脚,又被云婶子揶揄,心头始终憋着一股气儿没发。
云婶子被柳骏这拍桌的震响吓得一激灵,去接陶罐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云婶子先来的。”阿宁不急不缓地解释。
那柳骏扶住腰间刀柄,大步朝阿宁的摊子靠近,“什么先来后来!咱们这群兄弟吃饱了还要赶去校场操练,你也不打听打听,哪个地方不是先给咋哥儿几个上?”
柳骏从前做浆肆生意,如今入了府衙,浆肆就交给了二弟柳山,阿宁从前同他打过交道,为人也算过得去,如今没事找事,必定是因他父亲那事而来。
“虽是小本生意,也有我的规矩。”
“好大的口气,一个卖馄饨的小摊儿,还能有什么规矩了!”
“哈哈哈!”
一片哄笑声后,阿宁瞟了眼铁生,他只端坐着,一副事不关己模样。
这些人都是他的手下,他却没有半分阻挠的意思,想来也有他的示意。
大概是为了报复云婶子从前老编排他,看着是个闷葫芦,没想到内里毒黑了。
阿宁伸直了脖子正想反驳,云婶子绕到后方将她胳膊拉住,随即拿起粗陶罐,将里头的馄饨倒进一旁的碗里。
“遥娘,算了吧,婶子多等会儿也不碍事,先给他们做。”
有人接话道:“唷!这不是云婶子吗?从你家陶罐倒出来的东西,咱可不敢吃,是吧?”
那柳骏不依不饶,“可不!若是沾染了龟缩之气,一上战场都变成乌龟王八缩进壳里那怎么了得!”
说着上前一把打翻了碗里的馄饨。
“哈哈啊哈哈!”
“哈哈哈!”
又是一片哄笑乍起,就连铁生也不禁牵了牵嘴角。
云婶子顿时憋红了脸,陶罐也不拿了,转身逃也似的跑走。
铁生现在是出息了,饶是阿宁看不惯,却也不想得罪这些当官儿的,只闷头给他们新煮了一锅馄饨,想着待会儿收了工再给云婶子拿去。
正当阿宁煮好了馄饨端上桌时,那柳骏突然伸手来攫,阿宁眼疾手快缩回了手,怒色浮现在眼底。
柳骏空了手,面子上有些架不住,干笑了一声:“身手挺灵活啊?难怪踹断了我爹的腿!”
阿宁退后一步,“是你爹夜半爬墙,怪不得我。”
柳骏眉头一竖正欲发作,一黑瘦男人抬手挡住他,那神情貌似在说:让我来会会!
“听说你是馄饨西施,爷瞧着是有点姿色的,不如从了爷,若是将爷给伺候好了,娶你做正头娘子也是使得的。”
柳骏接过话:“你可拉倒吧!她做正头娘子?咱们这儿谁不知晓,她的来历可不大清白!”
黑瘦男人道:“那又如何,要真把爷伺候舒服了,也不是不可啊!”
又是一番狂浪哄笑。
阿宁不动声色,只转头看向官最大的铁生,“都是街坊邻居,我自问没有得罪过你吧?你为何要纵容手下行此无理取闹之事?”
铁生不紧不慢地回:“我只管公事,旁的我管不了,况且你不过一介来历不明的商妇,我的手下看上你,那便是天大的抬举。”
周围的行人见此处剑拔弩张的氛围,都不自觉绕道而行。
那黑瘦男人见铁生给他撑腰,气势愈发足了,竟站起身伸过手来。
身体本能的反应,阿宁没忍住一巴掌猛地呼过去,打得那男人黑脸一歪,眼中立时布满惊异之色。
“你大胆!”铁生猛地一拍桌子,装满了馄饨的汤碗跟着震了震。
阿宁忍无可忍,“我何处大胆?是你们先在我的摊子上作威作福,无理取闹,我不过自保而已!即便闹去县衙,我也有理!”
“总不能是我一个女人,欺负了你们十几个男人吧!”
阿宁来到这陵县,从来都是窝囊行事,尽量避免争端,可她最厌恶被人当做消遣对待,最恨这种轻薄无行的作态。
“真反了你了!一个卖馄饨的竟敢口出狂言!还敢对吾等动手!”
几个汉子摩拳擦掌缓缓站起身,阿宁连退三步,拔高声量:“你们吃着百姓的赋税,穿着朝廷的官服,便以此为尊,反过来欺压百姓,对得起身上的这身衣裳吗!”
她的声音清亮,掷地有声,引得原本怕事而选择绕道的行人也停下脚步,三三两两地围着,窃窃私语。
那些个跟着闹事的人也并非全然没有良心,除了那黑瘦男人,大多都是这陵县的街坊邻居,见到周遭围上熟人,窃窃私语,颇有些无地自容。
这会子旁的人气势都弱了,唯有铁生还端着那副凌人的眼,好似带着股鱼死网破的怨气。
“若非我们上战场厮杀平定战事,若我们都像李扇那般做个逃兵,你有如今的安稳日子过吗?”
阿宁紧攥着双拳瞪向铁生,“你在战场厮杀若是为了百姓,就不该借这身官服行欺压之事,但若是为了自己为了军功,为了扬眉吐气耀武扬威,便不配说出这话!”
“好!说得好!”有人忍不住拍手叫好。
铁生双目微紧,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阿宁继续道:“你以为在县衙当了差就能随意欺压百姓?你不过是小人得志罢了!”
“即便李扇是做了逃兵,可他以前从未仗势欺人!帮着粮肆抬货,为领里街坊修漏补墙,就连肉肆的狗丢了,他也能热心肠地帮忙找到深夜!而不是像你们这般……”
吃饱了没事找事。
阿宁已经算强忍下了的,否则最后这一句,必得送给他!
“既然李扇那般好,你怎么不嫁了他去?”铁生突然道。
这是什么话?!
阿宁一时间竟有些迷怔了,好似自己从前将他给辜负了似的,可她的记忆里,分明没有这样一个人。
“你莫要扯旁的!总之今日之事原是你们闹事在先,若你们要闹,我也不怕同你们去县衙走一遭!”
有人拉住铁生,“铁生哥,咱算了吧,我三舅母在后头,她跟我娘最不对付,指不定回家怎么编排我呢!”
阿宁见状顺坡下驴,“不吃馄饨便请……走!”
滚。
最后这个字被她生生噎了回去。
那跟着一群闹事的人,纷纷抬眼打量铁生。
铁生面无表情,掏出足份儿的钱,轻拍在桌上,这才领着那群手下离去。
待铁生一行人的身影没了踪迹,街坊才在后头小声叹了一句:“嗐!不过一朝得势而已,这风水轮流转!无德之人,难以长久守!”
“就是!这才刚升官就这样欺负百姓,将来还得了!”
“真看不出来铁生竟是这样的人,我得去铁铺走一趟。”
“遥娘,你往后可得当心喽,我瞧着这铁生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
“多谢提醒。”
阿宁深吸一口气,把钱抹入罐中,又重新煮上两碗馄饨,借了隔壁的粗陶翁,托人顺带给云婶子拿回去。
虽说此事马马虎虎过了,可阿宁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回去便将来到陵县后与铁生的每次见面,皆细细回想了一番。
她是开了馄饨摊才与铁生有了交集,他向来沉默寡言,是出了名的闷葫芦,她从前与他说过的话拢加起来都不超过十句,哪里就会得罪他了?
唯有与那柳骏的确有仇的,只是铁生犯不着帮他出气。
待薛兰从书院回了家,阿宁急忙将她喊进屋。
她正备将今日发生的事情逐一告知,顺便问询会不会是薛兰无意之间得罪了他,却得知了一个更大的噩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