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亲事
那段四穿着一身灰蓝色宽大棉袍, 洗得有些许发白,头发用一根松木簪绾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额前, 面色发白, 加之眼下乌青,面颊凹陷,瘦得活似人干儿, 好似随时要栽倒在地上一命呜呼。
明明病恹恹的,却又强撑着一股气儿挺直了胸膛, 有股子虚张声势的模样。
瞧见那人,李扇面色一紧,微曲膝盖放下手中车把, 把住跨间刀柄,大步迎了上去,“段先生,您身体孱弱,何故顶风出行?”
“在下有事寻江姑娘。”段四说罢不自觉往前挪了一步,不愿再理会李扇,只抬头看向阿宁, “江姑娘,可否借步详谈?”
知道段四来找她只可能是那件事, 阿宁有些郁闷,明明她已经严词拒绝了这门胡搭来的亲事。
阿宁淡声道:“那件事我早已回绝, 段先生您身子弱, 这路远天冷的, 就莫要再来了。”
此时已是十二月, 此地虽说不下雪, 可冷风是会钻衣裳的,且又湿又冷。
这不,一道风轻飘飘吹来,段四只觉浑身打颤,牙帮子紧咬住,下意识捂紧衣领,瑟缩起了肩头,原本装出来的体面在此刻荡然无存。
想着这陵县谁不知晓他如今病弱,便也不加掩饰了,反倒刻意凸显身子羸弱,重重咳嗽了几声,作出一副受人欺负的可怜样儿。
“江姑娘,此前,咳咳咳,此前你我二人之间隔着媒人,未能坐下当面详谈,如今在下冒寒亲临,照礼数,你至少要许在下一个说话的机会。”
到底是读书人,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阿宁瞧着周围人来人往的街坊,颇有微词,无奈之下应了一声。
但总得先将吃饭的家伙事儿归置好,便让段四去石桥旁的亭中坐着等她,随即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李扇赶紧退回,眼疾手快地从阿宁手中抢了车架,帮着推入院子,边走边说:“遥娘,都赖我,我娘给你添麻烦了。”
“无妨,我知道云婶子没什么坏心肠的。”待安置好车架,阿宁转身退出院子。
李扇跟在后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跟着糊弄:“我娘她就是喜欢瞎操心,都说了别让她做这种事了。”
阿宁这回没搭话,那云婶子虽说没什么坏心肠,却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否则也不会刻意给她说了那种媒。
好似是要明摆着告诉她:你的身份只配得上这种人,配不上我儿子!
上回那徐老五就是个秃癞子来的,蹲守在她摊前缠了好些时日,阿宁借着李扇的官身发威才将其给打发走了。
总的都是他家惹来的,也得他家来赶。
这回这个段四,是书院的先生,认识本地不少豪绅,听说早年也是在外头风光过的,以李扇的那点名头,怕是打发不了他。
阿宁重新锁了门,朝着亭子走去,“李家大哥,你就先回吧。”
“我陪着你去吧,若是他……”
“不必了,我能应付。”
听到这话,李扇还是不死心,抬目看向桥头的段四,怎么看怎么厌烦,不满地皱起眉头,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又跟着上前两步。
就在这时,一只干枯的手伸过来将他捞住。
“你个榆木脑袋,还跟着去干甚?莫不是还想杵在那儿做个把守!”
李扇回头瞧见那张熟悉的枯黄的脸,面露惊诧,“娘?你怎么来了?”
云婶子不满地推搡了他一下,“我怎么不能来?我要再不来你就被勾魂儿了!瞧你那没出息的样!你可是在府衙有正经营生的!别……”
她压低了声量,“别再跟这来头不正的人混在一处!”
李扇闻言翻了个白眼,“哎呀娘,你莫要再瞎说了,都是因为你乱传的谣言,外头的风言风语才越来越多!”
云婶子自恃识人颇多,在她眼里,江家姐弟年纪轻轻流落至此,有没有旁的亲人却能有立足本钱,能念得起书就是怪!
况且二人气度相貌皆是不凡。
尤其是这姐姐,言谈举止不似清苦人家出来的人,那修长的脖颈即便是弯腰低头也透着股不屈的姿态,目光清明,看谁都是不卑不亢,倒像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小姐。
可偏偏又在这市井之中做着抛头露面的营生,干活儿利索又劲道,也不似勾栏做派。
弟弟好歹是有股子不经雕琢的乡野气,可念起了书,不擅理人,往回见了她们总是绕道走,连个招呼也不打。
她哪里知道,是阿宁特地嘱咐了薛兰,未免被瞧出是女儿身,不要随意与旁人交谈驻足,尤其是云婶子那群人。
云婶子自此便看准了阿宁是大户人家的外室或是妾室,穷苦人家出身,但被小姐似的娇养了一阵子,养得久了主家没了兴致,便给钱被打发出来了。
云婶子拂了他一把,“我怎的乱传了?你娘我看人还不够准吗?你说说上回西街那寡妇,可不就是想勾搭你吗?”
李扇叹了口气,“她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赶紧跟我回去!”
云婶子瞪着他,不由分说便拽起他的手腕往另一头拉,见李扇仍旧不为所动,叫嚷道:“娘一个人将你们哥俩拉扯大不容易,你怎的就不体恤你娘!”
听到这话,与之对抗的李扇松了架势。
如此一番折腾,还没走远的阿宁想不听见也难了。
她慢慢转身回头看过去,对她一向笑意绵绵的云婶子,此时已经憋红了脸,连拖带拽地将李扇带离了此地。
李扇虽是不情不愿,可架不住他娘的说辞,终究还是顺着她离开了。
还未走到亭中,一旁小牛与邻家孩童争吵的声音便嚷得震天响。
小牛伸手抢了那孩童手中的糕饼,猛地几步跳开,几下将糕饼塞入口中,嘴巴包得圆鼓鼓的,一脸得意地引对方来追。
那孩童坐在地上还未来得及反应,一抬头就见小牛已经塞了糕饼,登时委屈大哭大嚷。
阿宁看得一阵皱眉。怎会有这般令人厌烦的娃?
回头看向亭中,段四端身坐着,远远瞧着那一幕却毫无波澜,反倒扬着淡然的笑,见她来,深深提了口气道:“江姑娘,在下还是为你我之间的婚事而来。”
果真如此,眼下的日子正是自在惬意,她何须找一桩婚事来糟心?
段四病得多走几步便咳嗽不止,更何况他还有一个如此烦人的熊娃,一看便知难以管教。
初次对上,阿宁还算有几分和善,面带笑意,“此事我早已回绝,段先生您是有学识的人,也应当知道分寸,若非看您身子孱弱,来一趟不容易,我是万不能与您再谈及此事的。”
周遭来来往往的街坊邻居,见到亭中这一幕不由都会多看几眼,附耳交谈一番。
阿宁本就不喜被人过多注视,想着点出他身子弱这一遭,便能叫他因自愧而生出退意。
可惜段四虽是读书人,那脸皮却不是一般的厚,他边笑边咳,“咳咳咳,在下的眼光果真没错,江姑娘如此知冷知热,还知道心疼,咳咳,心疼在下身体抱恙。”
阿宁无奈地叹了口气,直言道:“您的身子骨不好,我也仰仗不了您什么,将来还要担了这继母的名,多养一个孩子。”
段四沉默半晌,眸色愈加晦涩,竟是低眸笑了出来,颇有一番恍然大悟的模样,“莫非江姑娘是担心在□□弱不能人事?”
他说着,还不忘抬手拢了拢衣领,形似骷髅的干柴手揪着领口。
“……”
阿宁心头一阵发堵。
见阿宁迟迟没有搭话,段四接着笑道:“在下虽体弱,却也知晓疼人的,况且将来你若是过门,照顾好小牛,在下必教导小牛待你如亲……”
“不必了!我想段先生没有听懂我的意思。”阿宁属实听不下去,抬手打断他,“你与我的婚事,绝不可能!往后莫要再来了。”
见阿宁言语间的和气和敬意一扫而空,段四心有不满,重重咳了几声,借此间隙来回思虑。
想着她不过一介来历不明的外来户罢了!
段四收敛了笑容,语气染上几分高傲,“想必江姑娘误会了,在下病入膏肓,早已无力行夫妻之事,亦不是贪图姑娘的容貌。”
“况且……”
段四仔细打量了阿宁的脸,皱了皱眉道:“姑娘的容貌并非惊艳绝伦,在下如今即便是困顿了,当年亦是在京城见过世面的。”
瞅见阿宁嗤笑一声,一副不信的模样,段四赶紧又补上一句:“也就是在这穷乡僻壤,担得起一声馄饨西施而已。”
“在下也就不卖关子了,咳咳,在下是看重江姑娘身子骨硬,又吃苦耐劳能得生计,若在下将来撒手人寰,你也有本事将小牛抚养成人。”
阿宁只冷漠的看着他,并不搭腔。
段四接着道:“你想想,你不必饱受生育之苦,将来便能白得一儿子孝顺,岂不美哉?”
段四这回倒是没说谎,可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他想着阿宁只是卖馄饨也能供得起弟弟念书,怕是还有不少私房钱,即便有些风言风语说她来历不清白,他也不跟她计较了。
他也只是想给自己,想给小牛找个好拿捏的靠山罢了。
“哦。”阿宁淡然应了一声。
段四昂起下巴,“况且江姑娘的弟弟还在书院念书,尽管我近日因病去得少,也可让同僚多照顾他些。”
“哦。”阿宁着实是笑不出来了,即便是装,也装不下去。
那算盘珠子都蹦在脸上了,若不是怕他当场倒在这儿,她是当真想一巴掌糊上去。
原以为段四是个读书人,总是知礼数的,如今看来真是走了眼。
也难怪那小东西那般恼人,这时闹完邻居孩童,又跑回亭中对着四处石桌石椅捶打一番,张牙舞爪长蹿下跳。
看人多用眼白,一脸不服教的样儿四处瞅。
还趁机想踩她的鞋!
好在阿宁眼疾手快躲开了,否则鞋面只怕是要毁了。
如今才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阿宁站起身,带着几分怒气,“段先生请回吧!此事不必再谈,你我绝无可能。”
说罢便兀自起身离去,徒留身后的段四传来断断续续的挽留声。
“诶?江……咳咳咳,江姑娘?江姑娘!”
大步流星的阿宁置若罔闻,带着几分气恼回了家,门还未推开,一声软软糯糯的叫声立即扫清浑身的疲惫。
“喵呜~喵呜~”
阿宁的眉眼登时弯成一轮月牙,声音也跟着娇了几分,“平安回来了呀,方才跑去哪儿玩了呀?”
“喵~喵嗷~”
那双琉璃似的眼珠睁得大大的,张着嘴真跟听懂了似的回应她。
平安是阿宁到陵县不久后,前往街市采买食材时,在桥下发现的小金丝虎,那时的它孱弱瘦小,满身的毛均被水打湿,虚弱地伏在水草上瑟瑟发抖。
阿宁刚瞧见时,并未打算救,可它一直发出惊颤颤的叫声。
她想,若是它能靠自己爬上来,她便搭把手。
后来,它抖着弱小的身躯,竟真的一步步爬了上来。
阿宁这一搭手,便再也没有放下。
她为它取名平安,如今也养了五个多月了,长得圆滚滚的,浑身的毛油光发亮,真真像极了一只小老虎。
平日里薛兰去了书院,阿宁也出门做生意,她也没因为怕平安跑不见而将它关着,给了它足够的自由,随意翻墙上瓦,上蹿下跳。
阿宁蹲下身将平安抱入怀中,将它圆滚滚的脑袋贴在面颊上蹭了蹭,软呼呼的触感着实让人爱不释手。
随即又去灶房拿了晾好的鱼干来喂。
想着今日行商口中的战事,阿宁推门进了闺房,放下平安后,翻出压在床板下的小包裹,拾了一小截儿黑炭,在裁出的小本子上划来划去。
仔细算了算,刨去所有采买用的本钱,这六个月拢就只挣了五两银,只因这生意天气太热或是太冷都不太好做,她买的食材一应又都是好货。
如今这租住三间房小院每年花费二两,薛兰书院束脩二两,倘若只是一般吃喝,两人一猫也得刨去二两。
若想做衣打被,多沾荤腥打牙祭,还得多加几两。
单靠卖馄饨,只怕日子还得紧巴巴,难以存出余钱来。
想了想,阿宁财迷似的将红布包裹着的东西掏出来,一打开,明晃晃的一堆银。这是她当掉那些金镯后剩下的钱。
这么加上去一算,拢共还有五十七两,这一下子便富裕了!连带着也宽心了许多。
想想又觉糟心,权贵们的一件衣裳一件首饰,就足够贫苦百姓吃好些年的,又乍一想到王嘉颖还在江州,恐面临战火,心中隐隐透露出几分不安。
如今两方开战,她们是否还有退路?
“喵~”
平安翘着尾巴扭着腰过来蹭了蹭阿宁的腿,她顺手抓起抱在怀中撸毛,平安眯着眼十分陶醉,很快咕噜咕噜声不断,叫人的心情也无端放松下来。
天际的明光渐渐被云藏起来,明明还不到天黑的时辰,便透出几分夜幕来临的阴沉之色。
忽而院门吱呀一声,薛兰刻意压着的低沉嗓音自院外传来。
“姐姐,我回来了。快来瞧瞧我提了什么回来?”
此时正在灶头忙碌张罗晚饭的阿宁,在围裙上抹了把湿漉漉的手,掀开挡风的暖帘冒出头去。
院子里,薛兰身着麻絮做的大灰袄子,将瘦小的身子衬得十分臃肿,冻得微微发红的手里,拎着个半旧的竹笼,笼中勾着两条半死不活的鲤鱼。
她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喜色,几步上前,将手中的竹笼献宝似的递过来。
“鱼?这么冷的天,你去哪儿弄的?”阿宁边说着边将竹笼接过,忙牵着薛兰进屋子避寒。
屋子正烧着柴禾,暖烘烘的,平安蜷缩在灶口的柴堆上打盹儿。
“陈夫子家塘里的,养了快一年了,这不快过年了吗,他打捞起来要备年货了!我就要了两条小鱼。”薛兰笑嘻嘻地说着,走到灶门坐下,对着明黄的灶口搓了搓手。
阿宁将鱼从竹笼里掏出,倒入小木桶里,“你不是说他挺抠门吗?他也肯给你?”
说起这个,薛兰有些自豪,俏声道:“我帮他抄样书、扫地,整整两个月!还帮他下塘捞鱼才换来的呢!”
闻言,阿宁手中的动作微微一滞,转头仔细朝薛兰看去,她小巧玲珑般的耳朵,此时已经冻得通红,时不时吸溜着鼻涕。
阿宁心里一阵发酸,“往后你只管好生念书,莫要操心家里的生计。”
这时候,薛兰又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那都是顺手的事儿。”
阿宁知道,薛兰也是想为这个小家付出一些,否则心里过意不去,她倒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在尾锅里舀上热水,转头拾了帕子放进去,端到薛兰面前。
“赶紧去擦洗吧,别给冻坏了。”
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一盆热水,薛兰心底荡漾起难言的滋味。
“……好!”
“多谢姐姐。”
薛兰捧着木盆回了屋,关上房门后鼻头一阵发酸,不知是不是热气儿熏着了,眼眶一热。
待薛兰擦洗完,整个人都暖呼呼的。她又进了灶房,想到路上的传言,忙不迭凑上前问道:“对了姐姐,我回来的路上,听说段先生来咱们家了?”
“没让他进来。”阿宁想起段四就一股子闷气,语调也冷了几分,“只在桥头那儿谈了两句。”
薛兰本就心有忧虑,听见这话,此时也顾不得旁的了,“姐姐,你可不能嫁给他!他虽然在外头的名声还算不错,但是品行真算不得好!”
“还有啊!他那娘子,小牛的亲娘,是……是投井没的!自此家中就乱了,没两年那刻薄的婆婆就病死了,他也病得快死了!”
薛兰的嘴如同炮仗似的,噼里啪啦就将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这些阿宁倒是没有听说过这些,那云婶子只说段四为人老实,又有学识,早年还在京城有些名头,曾经也是陵县的风头人物。
原本觉得这人倒也不算太差劲,直到方才那一面,彻底颠覆了她的认识。
如今这一听才知,竟还有这样的事儿!
“你在何处听来的?”阿宁抓起大白萝卜摁到菜板上。
“当然是陈夫子的儿……”薛兰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咱们知晓便好了,姐姐可莫要传了出去,我只是觉得段先生想娶姐姐,那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偶尔还去讲学?”
“来,来得不多,初一十五,半个月能来一回便算他有力气!”
“那他讲得不好?”
“嗯……学识见识都是有的,只是这些都难抵人品坏。”薛兰皱着眉头,“我最恨苛待自家娘子的人,姐姐你想啊,若是他待他家娘子好,人能跳井吗?一定是他的错!”
薛兰说了半天只觉口水都干了,却还没听见最想听见的话,也看不出姐姐的想法。
她干脆冲上前,自身后半抱住阿宁的肩,撒娇道:“哎呀姐姐,你就快告诉我吧,你不嫁他!”
猝不及防的身体接触,阿宁浑身惊颤了一瞬,可听见薛兰娇滴滴的声音,她忍不住嗤笑道:“我当然不嫁他!咱们不是说好了相互扶持过日子吗,这才半年,我哪能出尔反尔?”
“姐姐太太太好了!”
炊烟袅袅,一片欢声笑语自屋顶传出。
自段四来过她们家之后,一时间谣言四起,小小的馄饨摊儿前时常围满了嘴碎的人,有来打探消息的,有来说些风凉话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传的。
近日书院放了岁假,薛兰帮着阿宁摆摊儿,见此情形扯着嗓门跟人解释了几回,激动得声音差点没压住。
阿宁干脆闭了小摊,让薛兰在家逗平安,她则去采买闭屋过冬少不了的东西。
战事即将到来的消息或多或少都有影响,连带着许多物件儿都涨了价,可尽管如此,该买还得买,若是战事真的来了,到时想买也难了。
加上又是过年,什么肉菜米蛋、木柴炭火,阿宁采买了个全乎,甚至还有滋润皮肤用的面脂。
又想到此地冬季阴寒湿冷,薛兰身子骨弱,那前日里穿的灰袄子冻得她两手通红,阿宁又买了两件绢棉袍成衣,给她打了一床布面丝绵被。
担心平安也受不了,又去扯了些棉布,买了棉花棉线,准备也给它折腾几件小衣裳穿。
跑了几趟街市,阿宁才将需要的东西一一买完。
等回了家中,拿出小本子一合计,这零零总总的,竟已花了六两银!阿宁不禁哑然苦笑,忙忙碌碌起早贪黑这般久,竟还不够买几样好东西的。
不过靠自己的双手本本分分地活着,心中十分踏实,她从未有过的踏实。
况且,她还有了妹妹。
当阿宁抱着棉袍和丝绵被进入薛兰的屋子,告诉这都是给她的时,薛兰登时红了眼眶,语气中尽是不可置信,还有,受宠若惊。
“这些,都是给我的?”
阿宁冲她点点头,几步上前,堆在了她的床铺上,“衣裳来不及量身做了,早就应该给你置办的,是我疏忽了,也不知道合不合身,你瞧不瞧得上。”
薛兰强憋着的眼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了。
她用力抱起衣裳,紧攥在怀里,“喜欢!姐姐给的我都喜欢!”
“我还从未穿过这么好的衣裳……”
阿宁瞧着她的眼泪,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只觉自然垂落的双手也无处安放了,干干儿地捏了几下空气,反应了片刻,才扯了帕子伸过去替她擦拭。
“你瞧得上就好了,哭什么啊。”
阿宁当然知道她在哭什么,只是如此抒情场景,她也有些无所适从。
即便是十九,即便她当初对十九也很是十足的好,挣得了赏赐从未忘记过十九,那会儿十九都是欣然接受,十分坦然,故而她与十九之间也从未有过这般景象。
薛兰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语调,“我,我就是太开心了,没有人对我这般好过,即便是我的亲爹亲娘。”
“往后,我便是你的亲姐。”阿宁说罢,有些僵硬地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两滴硕大的眼泪合着鼻涕一齐滚了出来,薛兰抬手一巴掌在脸上胡乱抹去,又狠狠点了头。
“好,好!”她又哭又笑,最后将目光落在那一床蓝紫的丝绵被上,略微踌躇。
“这个丝绵被还是姐姐用吧,姐姐你本就比我辛苦,我除了花钱,对这个家毫无建树,哪能用这般好的物件儿……”
“不过一床被子,说什么傻话呢?我是你姐姐啊。”阿宁说到此处哽咽一瞬,声音渐弱,“姐姐,不就该保护妹妹的吗?”
方才憋回去的眼泪,此刻竟又是决了堤,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抽泣得说话也几度哽咽,却还是推诿着那床丝绵被。
阿宁安抚道:“你哪是毫无建树?你简直就是咱家的顶梁柱!你整日扮做男子有诸多不便,却还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薛兰立即嚷道:“那都是我自愿的!我现在还入了书院,读上了梦寐以求的书,我已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阿宁无奈道:“好了,听姐姐的话,我比你生得壮实些,这点寒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根本不觉得冷,我有原先的被子就够用了。”
薛兰终是没抵得过阿宁的坚持,最终又哭又笑地接受了她的好意。
夜里,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阿宁靠着枕头坐在床头,被子盖到胸口,她的嘴里叼着一根棉线,手里拿着一根细针,在一块喜红的棉布上穿来穿去。
平安趴在她的身旁,已进入熟睡,只发出平稳的咕噜声。
阿宁每缝几针,便会低头看一眼平安,时不时拿衣料在平安圆圆的脑袋上比划一番,更忍不住趁机撸上一把,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
她想起方才薛兰感动得又哭又笑的样子,心中一片柔软。
这半年来,日子虽简朴,却也因为薛兰和平安的存在,有了许多从前没有过的生气和暖意。
比起从前身不由己,整日担惊受怕的日子,不知好到哪里去!
旁屋里,薛兰吹熄了油灯,迫不及待地钻进柔软暖和的被褥中,闭上眼好一会儿,整颗心还悬在半空,似风吹蒲花,似雀鸟扇翅,总的就是落不了地。
薛兰从前是家里的苦力,是她娘和她哥的小丫鬟,洗衣做饭上山下地统统都是她的活儿,即便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也没有这样在意过她。
她捏着被沿,将脸埋进柔软的丝绵被中,对着被褥深深吸了口气,笑得乐开了花,眼眶又有些发热。
今后一定要做一个有用的人!她想。一定要让姐姐过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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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禹城回京城的路比来时少用了七日,皇帝早便从蒋池传入京城的信件中得知事情始末,原本酝酿了好些责难之词。
但在见到裴镜后,他一时间竟哽住了。
裴镜身着玄色衣袍,端方肃立于案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苍白的面容难掩憔悴,鬓边夹杂着几缕一眼便无法忽视的白发。
还有那双平静得毫无生气的眼睛。
皇帝快步起身,踉跄着走到裴镜面前,托起双手,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眼中瞬时噙满了泪。
“儿……儿啊!”
此时的他仿佛不是一国之君,只是个心疼孩子的父亲,殿内一应宫人无不垂首屏息,为这一幕惶然。
裴镜却冷淡地后撤一步,拱手行礼,仿佛所有的波澜,都已沉积在那双空寂的眼眸深处。
皇帝看清了裴镜眼中的生疏,那不再是一个儿子看父亲的眼神。
他明白,裴镜与他之间的隔阂是从他另立王妃便开始了,而后在关于那个女人的安排中,彻底划开一道鸿沟。
有时候他真想遂了裴镜的意,任他软玉温香,只做个糊涂闲散王。
可裴镜是他寄予厚望的人,是他心中未来储君的不二人选!岂能因情生困?岂能终日流连于儿女情长?他该看重的是这大好河山!是江山社稷,是万千黎民!
心不明,则志不坚!
要想脱胎换骨,必得经历一番磨炼!要想掌握一切,必得手握重权!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楚,脸上重现属于帝王的威严,“禹城之事,你虽有过失,但念及你收归绥秧大功在身,朕便不再过多追究。”
裴镜垂着眼眸,声音如同瑟瑟秋风扫起路面的干枯黄叶,“谢,陛下开恩。”
听见那声“陛下”,皇帝面色一怔,但很快恢复如初,他转身一步步走向龙案,每走一步便停顿一次。
“听闻阿宁先是伙同秦栩私自潜逃,后又被江州余孽劫走,这等对恩主背信弃义之人,你当是看清了?”
一听那两个字,裴镜眼中总算有了波动,却依旧不冷不热道:“是。”
“既如此,朕会下发追杀令,不论朝廷或是暗门……”
“陛下不必为此事忧心。”话音未落,裴镜便抬起头,那双沉寂眼眸中的火焰一览无余,“儿臣已下定决心攻打江州!肃清余孽之余,自会亲手决断!”
皇帝闻言心头一跳,立即转过身看向裴镜,见他眼中的决绝不加掩饰,唇角总算浮出一抹笑来。
两日后,裴镜被册封了太子,入主东宫。
裴镜离京前便与亲信江泽暗中布了局,如今也到了收网的时刻。
屠氏一族接连涉了铸钱贪腐案、族中子弟非议皇权案,挨个下了狱抄了家,家产充于国库。
蒋氏作为外戚,早便封往各处边境,难涉朝堂之事,唯今只有章氏和江氏风光依旧。
彼时章恒微也迎来生产,几番凶险,终是诞下一女婴,明明是件喜事,可整个宫中却没有半分喜气。
这道消息一出,章氏一族的谋划落得个一场空,又有屠氏作为前车之鉴,族中犹如惊弓之鸟。
章恒微自知愧对家族厚望,连日来萎靡不振。
她当初本就不愿行此龌龊之事,只因家族的重担落在她身上,她唯有摒弃自我,为了家族的荣耀踩着荆棘前行。
而今落了空了,岂不叫人心灰意冷?
章恒微躺在锦被中,痴痴地望着帐顶的火红莲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没了。
她已经许久没见到皇帝,即使是派人求见,也未能得。
从前给她的特权也免去了,往常怕裴镜使绊子,对她腹中胎儿不利,还能安排章氏的人来照看几回,如今一个都进不来。
旨意很快下来了,章恒微被封了个保林便草草了事。但比起位份,她如今更担心裴镜来找她的麻烦。
回想起刚随皇帝入宫当日,她被还是镇北王的皇帝亲自授意,企图将阿宁溺于水下,这件事当夜便被回来的裴镜知晓,气势汹汹地提剑冲来质问。
“我早就警告过你,离她远点!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
那时的章恒微意气风发,又有腹中皇嗣撑腰,回话十分不客气。
“裴镜你没病吧!我身子娇弱,又行动不便,她一练武之人,结实得如同一头牛,就是去冰湖里游一圈也能毫发无损,你叫我离她远点?你怎么不叫她离我远点!”
其实也不是毫发无损,她可是命人结结实实戳了阿宁一竹竿儿。
裴镜自是知晓了此事,听她这般胡搅蛮缠更是怒不可遏,“你少与我装蒜,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若非你身怀有孕,我定也要将你也丢入冰湖里游上一圈!”
看着他那副凶狠模样,她分明被吓住了,可还是梗着脖子不肯示弱,“你敢吗?我腹中的可是皇嗣!照理你还得尊称我一声母妃!”
“呵,不要脸的腌臜东西!你最好确保它永远在你肚子里,莫要叫我逮住机会,否则……”
章恒微冷不丁被裴镜这般说,只觉心中怄火至极,待裴镜走后,痛痛快快地打砸了一番,又掩面痛哭一场。
她当然知道如此行事十分不耻!可好似所有人都在逼她,章氏一族的担子全数压在她身上。
就好比要将那阿宁溺毙水下是皇帝的指使,就连这害人的招数也是皇帝的提点,可罪名只能由她来担!
反正裴镜是恨上她了,如今他已是太子,权势滔天,她那时拿了腹中皇嗣才逃过那一劫,可如今孩子生下了,她的护身符也没了,皇帝如今对她也不闻不问。
想起那双阴恻恻的眼,章恒微不禁打了个寒颤,越想越怕。
此时婴孩的哭声又连绵不绝,帐外传来宫人们细碎的脚步声和低语,她竖起耳朵去听,却什么也听不真切,只觉得所有声音都像是催命符。
就这般战战兢兢好些时日,已在工部混了个闲职的章毓文求得机会来看她,她才从章毓文口中得知裴镜压根儿无暇顾及于她。
裴镜被册封为太子之后,紧要着力计划攻打江州诸多事宜。
初时,朝臣之中尚有不少人反对,说什么国库空虚,根基不稳。
可随着朝中势力被裴镜逐一瓦解,屠氏举家被抄,国库狠狠充裕了一把,众大臣又得知他要亲自披甲上阵,一时间有了些转还。
皇帝早在还是镇北王时,就是出了名的尚武好斗,他自然支持裴镜进攻江州,彻底铲除祸患,此时坐着的位置才能更为牢固!
更有蒋皇后在身后推波助澜。
蒋皇后虽尽力拉拢朝臣,妄图将来拥立她的儿子上位,可架不住她的儿子仍是襁褓婴孩,待他俩长大成人,裴镜的势力岂不是早已遍布朝堂,盘根错节了?
听闻裴镜要率兵出征江州,她反倒松了口气,唇角微微扬起弧度,“将周阁主召来。快入冬了,这花不剪,来年如何盛放?”
裴镜在回京的路上,便想到宫中还有阿宁在意的那个小宫女,本想以此做些文章,没成想回宫之后召人一问才知,那小宫女早在他们出宫后不久便暴毙了。
这哪是什么暴毙,分明是有人里应外合!
倒是不难查出是谁,只辗转几人便有了头绪,只是他不明白章恒微为何要帮着她?这点着实令人难以置信。
不急!他想。
一切都不急,账要慢慢算,一步一步来,一个也跑不了!
如今准备了大半年,他日夜辛劳不休,将一应军务部署妥当,只为那场没有回头之路的必胜之战!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