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恳求
阿宁被关在长明殿无事可做, 平日里最常做的事便是独自坐在院子墙角,呼吸一口没有带着乱七八糟东西的空气。
殿内点的香总是要烧一整日,经久不散, 闻得人四肢酸软头脑发昏。
两个伺候的宫女见她只是出来透气便也没拦着, 不经意间她看见了头顶的风筝,那是暗门特有的传递消息的方式。
知道有可能是小玉和薛兰来的信,阿宁心中重新燃起希望, 她折了树叶,用指甲一点点刻上痕迹, 悄悄将信物抛出去。
宫女见她折叶便凑上前来问,她便用叶子折了活灵活现的小鸟,轻轻放到对方的手心, 两个宫女这才放下戒备来。
就这样,她与外头放风筝的人取得了联系,串通好了逃走的办法。
起初,阿宁是想带承姝一起走的,可是一想到承姝若是也一起消失了,这场偷梁换柱的局,裴镜便不会信了, 必定会派出大量官兵,关闭各处关口要塞。
到时候别说逃走, 就是京城也不一定能出得去,即便侥幸出去了, 最终又会像从前一般, 查户籍肃清人口。
现在天下还算太平, 各地的户籍名头均已成册, 如何能藏得住她和承姝?到时候还会连累那些, 好不容易脱离暗门掌控的姐妹,连累薛兰。
思及此,她决定狠心放手。
总的裴镜对她还是有一丝不忍的,承姝是他的骨肉,必定不会苛待了承姝。
况且承姝没过过苦日子,做个金尊玉贵的公主,总比跟着她颠沛流离,隐居山林地强。
那晚,阿宁破天荒对裴镜说了句好话。
不管他还信不信,总的他以后想起来,心总会软一下,往后也能因此对承姝更多怜惜,不至于有了其他子嗣就将她彻底遗忘。
到了最后要逃的时候,阿宁方才知晓,一直与她联络的人竟然是章恒微。
时势危急,章恒微没有多作解释,只让她互换衣衫,还伸手来夺她腰间的玉。
阿宁后撤一步躲开,满脸的不可置信:“你要替我去死?”
满脸颓态的章恒微一副病弱模样,可眼神却异常坚定,摇头道:“我已经活不长了,我就用我的命,来换云汀的一线生机!”
不管是逃了还是被抓,云汀只有跟着她,才能有一丝活命的机会!
“你对孤儿都那么好,所以我恳求你,不论何时,定要保她的命!”
阿宁还未来得及说话,章恒微便又急躁地抢过话头:“不要问为什么!等你和云汀逃出去,你就会知晓全部的真相!”
待两人互换了衣衫,章恒微将她推到后门角落,携灯点火。火势蔓延得很快,噼里啪啦的声响不断传来时,外头的惊呼声也骤然响起。
趁外头喧闹,后门被人砸开,章恒微推着她出门,手里紧紧捏着那枚玉,认真地对她说:“从前的事,对不住了!”
阿宁被前来的接应的人带上水车,水车夹层之中,已躺着昏厥的云汀。
渐渐的,长明殿救火的水车越来越多,这辆水车成功混入其中,辗转着远离了那片是非之地。
待章毓文在宫门口成功接应到两人之后,马车一路疾驰,直奔城外。
章毓文面色阴沉,没有半点救下人的喜悦。于他而言,四妹就是四妹,她的孩子是她的孩子,无法相提并论。
只是这是章恒微自己的选择,他也没有旁的法子。刚开始众人也想过拿死尸换,但死尸出入难,还是行动方便的活人最为稳妥。
况且章恒微的身子已经被折磨垮了,她一人留在宫中,等待她的,迟早也是死亡的结局。
路走到一半,阿宁忍不住问道:“云汀为何只有逃出宫去,才有一线生机?”
章毓文深吸了一口气,敛去眼底的哀痛,“你不如想想,圣上对这个孩子是什么态度?”
这样一说,阿宁当即有了个可怕的猜想,眼神骤然一凝,“她不是裴镜孩子?!”
可若不是裴镜的孩子,那他何必要容忍这个孩子出生?答案只有一个,那便是这孩子的父亲,是连裴镜也要忌惮的存在。
如此说来,那这人除了是先帝,还能有谁!
阿宁道:“云汀是先帝的孩子?”
章毓文沉默着点了头,却没再多说。
阿宁虽然恨先帝,却不会波及到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况且,她的爹是自己亲手杀的,她的娘亲,还刚刚为救自己换了一条命。
当真是命运弄人。
薛兰等在半道上,和阿宁匆匆会见了一面。
二人约定,待过去些时日,裴镜淡忘了此事,阿宁便将落脚之地送信来告知,薛兰再去找她,届时二人重逢,再一起过日子。
虽有约定,可薛兰依旧哭得梨花带雨,只因她深知,此去一别,没有个三年五载的,两人定是难再相见。
薛兰哪能想到,裴镜不仅强行让她入了宫,往后都不能和姐姐相伴,还如此疯魔地整日和一具骷髅相伴,将那具骷髅当做姐姐的替代品。
她突然有的可怜章恒微了,连死了也不得安宁。
就连章毓文听说了裴镜的怪癖后也是气得吃不下饭,他好些次差点便要捅出真相,想让章恒微的尸首能入土为安,可也仅仅是想想罢了。
裴镜不比当年,越来越疯了。
朝中有名重朝野的老臣以为裴镜脑子不清醒,借修缮官道之名行贪污之事,当即便被抄家流放。就连付元昊因家事稍稍耽误了公务也被打了板子,贬了官。
管你什么资深望重、功名赫赫,但凡出了差错,一概不会轻饶。
章毓文最终也只有咽下这口气。
承姝渐渐地也走出了没有阿娘的伤痛,变得不怎么爱笑,好在也不怎么哭了,大家只当她是年纪小,早早便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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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岁月总是寂静无声,转眼已是三年过去。
这三年里,阿宁把云汀当做自己的孩子,照顾得十分妥帖。
云汀刚到她身边时面黄肌瘦,整日咳嗽,体质十足地虚弱,且面相偏恐,一看便是平日常受惊吓导致的。
如今却越发爱笑,长成了会追着蝴蝶满山跑的活泼样,心中那点芥蒂,也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淡了。
只是这称呼乱得很,名义上云汀是可以喊她阿娘的,可偏偏她又是先帝的孩子,是裴镜的妹妹……
思来想去,阿宁还是让云汀喊她姐姐罢了。
阿宁从前藏匿在人声鼎沸的街市里,其实也不怎么安全,是非还多,这次干脆和云汀搬到山坳里,临水而居,周围人迹罕至,除了山口外有几户老实本分的庄稼户,便没有什么人家了。
阿宁开垦了四分薄田,在后山围了个鸡圈,日子清苦却十足安稳。
钱在这里也不怎么派得上用场,若是要上街买些米盐衣物,要提前一天绕几道弯,去隔壁山脚下那户有牛车的人家说好,让他明早等等自己。
隔日天不亮便要起床赶过去,拿三文钱坐上牛车,花上一个时辰,便能去上离此地最近的云来镇。
偶尔阿宁也会在云来镇上打听关于京城的消息,想知道一些承姝的近况,以及到没到能给薛兰送信的时候。
只是这镇子偏僻,来往的都是些本分的庄稼人,拿着自家种的、养的、山上采的出来换钱,几乎不怎么问世,更别提京城来的消息了。
唯有偶尔路过的行商,会稍稍透露一点关于京城的动向。只是有些时候,事情是年初发生的,等行商辗转各地传到镇子时,一年已经过了一半。
来到此地的阿宁,是在第二年的年底,才知道承姝有了公主封号——明华。
至于旁的,还没有半点消息,尤其是裴镜有没有立皇后,有没有旁的子嗣,这些一概没有消息。
这日,阿宁坐在门口编藤筐,突然听到云汀的一声惊呼。
她站起身朝声音的来源看过去,就见云汀从后山那小断崖式的山坡上掉了下来,她一个飞扑冲过去,硬生生用自己的身体接住了她。
稳稳落地的云汀急得大哭,阿宁却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捶了捶腰,“没事没事,姐姐好着呢,你可是越来越重了!”
说着,阿宁回头看向屋子紧靠着的半截山坡,“看来砍些枝条,加个围栏了。”
云汀眨巴了眼睛,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只捂着屁股,轻声说:“姐姐,我的裤子破了。”
补衣裳这种活儿,阿宁已经愈发得心应手了。她迎上前蹲下,笑吟吟地让云汀转身,拉开那小手一瞧,当即笑出了声儿。
云汀身上那裤子岂止只是撕破了,而是破了两个大洞。
云汀怯声解释道:“我刚才在圈里喂鸡,瞧见山坡上一只小兔子蹿了过去,就想爬上去捉它,等我刚上去,它就跑了,我脚下一滑,就从坡上滑下来了,裤子也磨破了。”
阿宁收住笑,又去看她有没有受伤,好在里头还穿了有一层。便笑道:“那怎么办?这下裤子要灌风了。”
云汀知道眼前的人不是自己的亲姐姐,即便阿宁待她很好,可在和阿宁相处时,还是有几分拘谨。
这会子听见阿宁这样说,她也有些难过,径自低下了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原本阿宁也是想和她说说笑,但现在见她有几分委屈,倒有些无措了,忙揽她入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姐姐跟你说笑呢!不急,啊,姐姐过几日要去镇上一趟,买了料子回来给你补上,再给你做两套新的。”
云汀这才抬起头,“这次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云汀年岁小,受不了这种孤寂清冷的日子,更向往繁华热闹是常事。阿宁从前不带她,一是怕她路上受不了颠簸,二是怕她喜欢镇上的热闹不肯回来。
如今她长大些了,也稳当了不少,阿宁便点了头应下。
日暮下,阿宁蹲在河水边刷洗云汀满是泥泞的鞋子,一点一点清理得十分仔细。云汀远远看着,心里渐渐升起一丝暖意。
她依旧记得在宫中担惊受怕的日子,记得她的阿娘总是战战兢兢地拿银簪试探送来的所有饭菜,记得她阿娘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她知道自己的阿娘已经没了,甚至知道和姐姐有关。
刚开始怨过,但更多的是要靠阿宁生存下去的恐惧,让她不得不假装懵懂。
而今,阿宁对她的好,一点点融化了她心底的怨。这样待她好的姐姐,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她这回是真的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