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酉时的刻漏早过了大半, 陛下还未到。
孟令姝倚在软榻上,稍作歇息。
这一个下午, 她都在看账册。
有宫人将路松带进殿内,他道:“昭仪娘娘,奴才前来通禀,陛下被政务绊住,听政殿尚有数位重臣,一时脱不开身, 今日便不来颐华宫了。”
孟令姝听后轻声叮嘱:“国事为重,本宫知晓,你回去伺候陛下, 纵使朝事再忙,也务必记着劝陛下按时进膳, 莫要空腹熬到深夜, 伤了身子。”
“娘娘的话, 奴才记下了。”路松叩首行礼,躬身退了出去。
孟令姝淡淡抬手,吩咐茯苓与玉竹传晚膳。
一桌精致御膳摆满雕花长案, 珍馐玉食香气缭绕。
这般光景一晃便是整整七日, 陛下被国事缠身, 不得空进后宫。
去年这个时候,孟令姝还在紫宸宫, 赵琮好似也是忙了一阵,她并未多想。
早膳后玉竹端来一盏乌黑汤药, 前些日子,孟令姝还喝着,毕竟, 温补身子非一日之功。
但赵琮日日不来,她一个人喝药,也不管用啊。
孟令姝抬手示意玉竹撤下。
紫宸宫内,几位大臣退下。
赵琮端坐御案之后,抬手疲惫地按揉着酸胀的眉心,指骨分明的指尖抵着眼下青黑,掩去连日沉郁的倦色。
连日朝政冗杂是真,无意去颐华宫也是真。
从前比这几日忙得日子不是没有,赵琮哪怕通宵达旦处理政务,也要抽片刻空闲去往颐华宫。
作为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人,路喜最清楚,陛下这几日心情不大好,好像是和昭仪娘娘之间出了什么事。
且昭仪娘娘并不知道这出了什么事。
路喜低着头,心底暗自斟酌,他是否要悄悄递句话,提点一句孟昭仪,免得帝妃之间无端生出隔阂,陛下心情不好,连带着他也战战兢兢。
正思忖间,赵琮开口:“传朕旨意,令广云台备置宴席,六月二十,设宴庆贺。”
路喜心头一动,瞬时反应过来。
六月二十,正是昭仪娘娘的生辰。
陛下还惦记着昭仪娘娘的生辰,特意吩咐设宴庆贺。
想来不是什么大事。
想通此节,路喜立刻压下心底提点的念头,乖乖闭了嘴。
他不由恍惚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彼时孟昭仪初得圣宠,和陛下一起去了广云台赴宴。
云容华差点没气出个好歹来。
不想一年过去,如今云容华日日出入颐华宫,与孟昭仪的是一等一的亲近。
当初也无人会想到,短短一年,那个曾经只是陛下身边无名无分的宫女,会坐上昭仪的位分,盛宠加身,手握宫权。
路喜心底暗自感慨世事无常。
殿中刻漏滴答,转瞬便至午时。
“陛下,可要上午膳?”路喜躬身轻声请示。
赵琮颔首。
顷刻间,宫人内侍鱼贯而入,琳琅御膳一一摆上紫檀长案,山珍海味、精致点心摆满整桌。
陛下习惯了林御厨做的菜,往日里,有时间,陛下会去颐华宫用午膳。
若下午没有政务,陛下就会在颐华宫消磨时光。
更多时候,昭仪娘娘会令命林御厨备好膳食,差人准时送来紫宸宫。
陛下对此很是受用。
但这次,不知是不是昭仪娘娘忘了,陛下忙了这么多天,颐华宫愣是没派一个人过来。
赵琮看着满桌精致却寡淡的御膳,心底的郁气又沉了几分,莫名的空落与别扭层层堆叠,他提不起半分胃口,草草动了几筷,便抬手示意宫人撤下食案。
殿内渐静,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淡淡开口:“她这几日,都在做些什么?”
路喜心头一紧,深知陛下是介怀上了,连忙恭声回禀:“回陛下,昭仪娘娘近日一心打理宫务,三日之内数次召见六局女官,核查宫规、调度事宜,终日忙碌不休。”
“嗯,倒是比朕还要忙。”赵琮尾音微扬,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凉淡笑意,
忙着打理宫务,忙着周旋琐事,偏偏抽不出半分时间,念及他半句冷暖。
路喜听得心头讪讪,立刻垂首屏息,半句不敢接言。
他已然确定,陛下这是实打实对昭仪娘娘闹了心结。
恰在此时,宫外传来内侍通传的声音,路松快步入殿,躬身叩拜:“陛下,昭仪娘娘于殿外求见。”
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路喜悄悄抬眼,飞快瞥了一眼陛下的脸色。
只见陛下眉眼沉沉,听似漠然,应声速度倒是不慢,透露出些许他此刻的心情:“宣。”
路喜松一口气:“是。”
路松退下,片刻后,一道温婉倩影缓步踏入殿中。
孟令姝身着月白色宫装,裙摆曳地,步履从容,行礼屈膝的姿态行云流水,雅致得体。
“起身吧。”赵琮声线平稳。
孟令姝依言站直,抬眸看向御座的男人,眉眼含着明艳笑意,柔声问询:“陛下可用午膳了?”
赵琮的目光淡淡扫过她身后宫女手中捧着的黑漆食盒,指尖微不可察一动,薄唇轻吐二字:“未曾。”
路喜憋笑。
孟令姝眉眼笑意更柔,语气轻快妥帖:“那臣妾来得正巧。”
话音落,茯苓与玉竹立刻上前,打开食盒,将内里六道精致菜式一一取出,整齐摆上干净食案。
帝妃相对落座。
赵琮方才早已用过午膳,并不饿,可看着眼前女子温柔含笑的眉眼,顾念着她一片心意,抬手执筷,主动夹起数样菜式,缓缓送入唇边。
可舌尖触到滋味的刹那,他眉峰微不可察一蹙。
不是熟悉的味道,赵琮眸光落在身侧的孟令姝身上,一个念头骤然涌上心头,瞬间填满思绪。
他心底存疑,又夹了一筷细品,确认了。
这不是林御厨做的膳食。
一念及此,赵琮心底连日积压的别扭与失落,骤然散去大半,他将膳食咽下,施施然抬眸,云淡风轻的道:“这菜味道不错。”
孟令姝正执勺喝汤,闻言抬眼莞尔附和:“臣妾也觉着适口,陛下喜欢便最好。”
赵琮望着她澄澈无垢的眉眼,脑海中已然自行勾勒出画面,女子放下繁杂宫务,为他洗手做羹汤。
他刻意回避,她却一心为他。
心口转而涌上一阵复杂的烦乱与滞涩,神色也随之凝重几分,心绪纷乱纠缠,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动容。
正沉吟间,身旁女子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臣妾来之前还担心,怕不是林御厨的手艺,陛下吃不惯,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林御厨的徒弟可以出师了。”
赵琮:“还认林御厨做师父了?”
孟令姝没领会这句话的意思,直愣愣的出声:“啊?”
赵琮笑容微僵,忽然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什么,将这句话补全,“朕倒是不知,林御厨收了徒弟。”
孟令姝答:“是这几日的事,林御厨在小厨房挑了一个人教着。”
赵琮已经说不出别的话:“嗯。”
原来不是她亲手做的。
是他自作多情,无端误会了一场。
赵琮喉间微涩,将那句到了唇边的往后不必为朕亲自下厨的话尽数咽了回去,脸色也跟着冷了些。
孟令姝正望着他,见他神色有异,眼底掠过一丝茫然,轻声问询:“陛下,可是菜式不合口味,哪一处做得不好?”
赵琮心绪翻涌,又好气又好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一时别扭上头,全然忘了方才自己才夸赞过味道绝佳。
他出声,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执拗,全部否定:“所有。”
“啊?”孟令姝奇怪。
这些菜,她都亲口尝过,菜式鲜香适口,有一道两道菜不合胃口,那许是用不惯,但所有……
见赵琮不像是说笑,孟令姝又执筷夹起方才赵琮吃过的几样菜式。
味道不错啊。
赵琮自知前后言语相悖,太过突兀惹人猜疑,只得勉强压下心底的别扭,收敛周身冷意,不情不愿地补了一句:“味道尚可,方才逗你的。”
这一茬,这才略过。
一旁的路喜垂着脑袋,死死咬紧牙关,憋笑憋得五脏六腑都隐隐发疼。
陛下误以为这满桌膳食是娘娘亲手烹制,这才高兴,结果知道不是娘娘做的,口是心非找茬置气。
堂堂九五之尊,偏生在情爱小事上,幼稚又别扭,被一场自作多情的误会拿捏得心绪起伏。
孟令姝觉得今日的赵琮有些奇怪,但却说不出哪里奇怪。
也许,是处理政务太累了?
膳后,原想多留一会的孟令姝也没有多留,起身要回去。
赵琮轻啧一声,是对孟令姝的不满,也是对自己的不满。
人转身了,他开口了。
“朕后面会清闲些了。”
所以,今日会去颐华宫。
孟令姝转身,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作者有话说:
赵琮:
今天还有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