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良嫔垂在身侧的纤指轻轻舒展, 面上漾开一抹浅淡温软的笑意,语声恭顺柔和:“娘娘所言极是, 嫔妾回宫之后,定当细细斟酌,好好思索一番,寻些别致新意出来。”
说罢她微微屈膝,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衣间素雅的绫罗轻垂, 不见半分焦躁失礼之态。
转身缓步退出长春宫正殿,步履看着从容,步子却走得略急, 分明是不愿再多在此处逗留片刻。
殿内静了下来,绿萝垂手立在一旁, 顺着贤妃的视线望向门外, 目送良嫔的身影消失。
贤妃支着扶手缓缓收回目光, 唇角漫开一抹凉丝丝的勾笑:“瞧瞧咱们这位良嫔,这藏在骨子里的气性,倒是不小, 和柔妃, 也算得上不相上下。”
只是二人性子不同, 柔妃是明晃晃摆在脸上,而良嫔的气, 全闷在心底里。
“本宫就再给她一次机会,让她在太后千秋寿宴上, 好好出一出风头。”
贤妃看向绿萝。
绿萝立刻上前半步,回话:“娘娘尽管安心,早前吩咐下去的所有布置, 奴婢早已悉数安排妥当。”
一出长春宫宫门,良嫔面上那层温顺得体的笑意便瞬间褪得干净,指尖一松,那册子就被丢给了椿香。
册子落在椿香怀里,她抬眼看向良嫔冷沉的侧脸,只听良嫔语声浸着一层薄凉,吩咐道:“回去之后你传令下去,让宫人都动动脑筋,琢磨太后千秋寿宴能添什么新鲜别致的点子,但凡能拿出可行主意的,本嫔照旧像上次赏花宴那般,重重有赏。”
先前御花园赏花宴那套闻香识花的玩法和赏法,便是底下宫人的主意。
椿香应下:“奴婢记下了,一回宫便立刻吩咐下去。”
良嫔抬手拢了拢微乱的衣襟,眼底凝着几分郁色,淡淡出声:“不必回宫,先去华清宫。”
一行人行至华清宫正殿廊外,守殿宫人连忙上前行礼。
良嫔抬眸,语气平和柔和:“劳烦通传一声,我来寻姐姐说说话。”
宫人垂着头,神色局促为难,低声回话:“回良嫔娘娘,我家主子现下尚未起身,还请娘娘改日再来。”
不请安时,柔妃有时会起得晚些,良嫔:“无妨,左右无事,我在外殿等上片刻便是。”
宫人闻言愈发局促,又硬着头皮重复一遍:“良嫔主子,我们娘娘还未起身,恐是不能待客。”
良嫔刚才扯出来的一点浅笑瞬间僵在唇角。
柔妃哪里是未起身,分明是不想见她。
“既如此,那本嫔便改日再来叨扰姐姐。”
话音落罢,良嫔不再多做停留,转身便带着宫人径直离开,步履干脆利落。
自华清宫走出不过短短一段路,便是良嫔所居的甘泉宫。
跨进殿门的那一刻,良嫔的脸色就沉沉冷了下来,唇角平直紧绷,半分笑意也扯不出来,心烦得紧。
紫宸宫。
“陛下,今日的药熬好了。”路喜端着托盘走进殿内,托盘上是一碗黑黢黢的药。
自二月开始,每隔三日,陛下就要用这药一次。
赵琮执笔批阅奏折的指尖微顿,抬眸看向那碗汤药,他伸手探出,指尖触到滚烫的碗沿,端了起来。
路喜见状心头一紧,当即屈膝上前半步,脸上攒满恳切焦灼,急声开口:“陛下,奴才求求您——”
劝阻的话语尚悬在唇边,未曾落地,陛下已然仰头,手腕轻扬,碗中苦涩药汁便尽数倾入口中,一饮而尽。
他侧头看向路喜,并将空碗放置与托盘上。
“朕往日倒是不知,你的话,这么多。”
路喜的话语骤然卡在喉间,他僵在原地,眼底盛忧心,一张脸苦得近乎皱成一团。
这药是很有成效,但是药三分毒,若能不喝,还是不要喝的好。
从前,陛下决定的事,路喜肯定不劝,他也没那个胆子劝。
但就在今日,几位太医告知了他一件事。
当年先帝体魄强健无疾,但却人至中年,早早去了,究其隐秘缘由,极大可能便是常年服用这药,日积月累,药毒积于五脏,暗损根基,最终积重难返,拖垮了龙体。
这事,太后和陛下都是知情的,但陛下还是选择喝了。
太后对这药深恶痛绝,要是知道陛下为了孟昭仪在喝这药,那怕是要气急攻心,晕厥过去。
太医院上上下下,还有紫宸宫知情的宫人一顿板子免不了的。
而孟昭仪更落不着好了。
路喜欲哭无泪。
“行了,朕知晓你心底的顾虑,那些规劝的话,不必再提,朕心已决,无从更改。”
他眸光沉沉,又缓缓补了一句:“朕服食此药,并非全然为了孟昭仪。”
路喜心头暗自苦笑,心底默默道,陛下这话,还是留着给太后解释吧,您看太后信不信。
赵琮不愿在这事上多说,问起旁的:“朕吩咐你查的事,可有眉目?”
路喜摇摇头。
赵琮凝眸望着那空了的药碗。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释然:“既如此,便不必再查了。”
纵使查出前因后果,也是徒添烦忧,倒不如就此作罢。
他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
良嫔近来的心情大起大落。
前几日尚且顺水顺风,可转瞬之间,便事事滞涩、步步碰壁。
让底下人想个点子,已经三日过去了,一个都没想出来,有想出来的也是陈旧俗套,无一桩能入得了眼。
屋漏偏逢连夜雨。
正逢良嫔正心烦着,长春宫的宫人专程前来传贤妃的话,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若良嫔在两日内还未想好,那此番太后千秋宴的所有规制,便尽数依照旧例单子筹备,无需良嫔再费心张罗。
这话无异于当众打她的脸面。
真依了旧例,便显不出她半分才干。
一时间,良嫔只觉焦头烂额,心口堵着一团郁气,坐立难安,殿内器物雅致,她却瞧着满目烦闷。
正当她倚在软榻上蹙眉之时,殿外传来宫女进来通传声:“主子,膳房常公公求见。”
来人是宫内膳房的副管事常忠。
良嫔只当是膳房出了什么疏漏麻烦,不耐地敛了敛眉,没好气的道:“让他进来。”
话音落,常公公躬身入殿:“奴才常忠,参见良嫔主子。”
“起来吧。”
良嫔抬眸看向他:“什么事?”
常忠直起身,姿态谦卑却从容,语声沉稳:“奴才听闻主子近日为太后万寿宴的新意章程日夜费心,奴才斗胆,有一拙计,或可为主子分忧一二。”
这话一出,良嫔不耐烦褪去几分:“你且说来听听。”
“历来广云台万寿设宴,要么是戏台子,要么是歌舞。”
常忠娓娓道来,条理清晰,“依奴才拙见,主子不必拘泥于这上面,反倒可以在御膳膳食之上另辟蹊径。”
良嫔心头狐疑,看着常忠的眼神带着审视。
要说最不好下功夫的,就是膳食了。
宫内大大小小的宴席可不少,山珍海味、八珍玉食尽数呈上,想要在膳食上出彩,远比编排歌舞伙食别的更难。
似是看穿了她的疑虑,常忠继续躬身回道:“奴才早年有一旧相识,并非膳房在册宫人,却是天生一双巧手,精通食雕之术,膳房掌勺的火候滋味她或许不及,但这一手食材雕琢的本事,却是宫中独一份的新鲜别致。”
“寻常食材经她巧手雕琢,可成玲珑寿桃、瑞态仙鹤、开枝牡丹、吉祥如意锦鲤,形态逼真,栩栩如生,摆在寿宴案上,便是极致雅致的景致。”
歌舞戏台皆是肉眼寻常热闹,可这食雕摆盘,既贴合祝寿吉意,又从未在历年寿宴出现过,的确是前所未有的新意。
良嫔起了心思,依旧不敢全然轻信,神色谨慎:“你口中这人,当真有这般绝妙雕工?莫要夸大其词,误了本嫔的大事。”
常忠见良嫔松动,心中一喜,连忙恭声保证,语气笃定恳切:“奴才绝不敢欺瞒主子!主子想要何种祥瑞样式,只需吩咐下来,奴才即刻命她连夜赶工雕琢,主子先行过目,若是觉得尚可,再给奴才和那人一个展露身手的机会便是。”
良嫔略一沉吟,眼下她已然无计可施,不妨用一用他。
“那便先雕琢一盘寿桃。”
她抬眸定声道,“本嫔何时能看到成品?”
“回主子,明日便可完工呈上。”
良嫔脸上有了笑意:“好,明日晚膳之前,你亲自带那人,捧着成品来甘泉宫。”
“奴才遵命!”常忠连忙躬身应下,眉眼间藏不住喜色。
良嫔:“说吧,主动为本嫔分忧,你想要什么好处?”
常忠闻言,当即屈膝跪地:“主子慧眼通透,奴才不敢隐瞒,奴才入宫二十载,任膳房副管事也已有七年之久,日日屈居人下,事事受制于人,心中终究不甘,奴才只求借着此番寿宴机缘,能得主子提携,挪一挪位置。”
良嫔眸光微动,并未即刻应下,转而追问一句:“那人想要什么?”
常忠连忙回话:“回主子,那人家中老母缠绵病榻,急需银两治病续命。”
良嫔:“本嫔知晓了。”
短短五字,便是默许应允。
常忠大喜过望,连忙重重叩首:“奴才多谢主子!多谢主子恩典!奴才定不负主子所托!”
——
太后生辰未及,整座皇宫早已浸满融融喜气。
陛下体恤六宫辛劳,特下恩旨,遍赏后宫所有宫人每人半年月例银,浩荡皇泽遍及皇宫,人人皆是笑颜盈盈。
待到太后万寿正宴当日,广云台更是装点得富丽堂皇、锦绣万千。
廊下悬满赤金流苏与绯红宫灯,层层彩绸绕柱缠梁,四时盛放的珍稀花卉分列宴席两侧,馥郁芬芳。
百官命妇、后宫妃嫔依序落座,礼乐声声悠扬,一派天家寿宴的雍容盛景。
宴席开定,丝竹暂歇。
赵琮率先抬手执起酒杯,起身:“儿臣敬母后一杯,愿母后松鹤长春,福寿安康,岁岁无忧,千秋同岁。”
太后端坐主位,一身华贵翟衣,容色慈和,闻言连道了三声好。
言罢,她抬手举杯,一饮而尽,眼底满是开怀笑意。
紧随其后,贤妃牵着宝儿缓缓起身,仪态端方,款款上前。
她先执杯躬身,温声道:“臣妾恭祝太后福泽绵长,岁岁康宁。”
话音落,身侧的宝儿学着大人模样,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祝寿的词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来:“宝儿祝皇祖母身体康健,岁岁年年无病无忧,愿皇祖母天天开心。”
稚语天真,软糯动听,格外讨喜。
太后听得心头熨帖,欢喜得眉眼弯弯,当即含笑招手:“我的乖宝儿,快些到皇祖母身边来。”
宝儿闻言,迈着小小的步子,哒哒几步走到主位跟前。
太后伸手,径直将宝儿抱起身,安稳安置在自己身侧的宝座旁,贴身相伴,亲昵至极。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皆是艳羡,唯独贤妃眼皮子猛然一跳。
宝儿留在太后身边,必然会用太后的膳食。
念头电光石火间闪过,贤妃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立刻柔声开口阻拦:“太后,宝儿年纪小,性子顽皮聒噪,留在您身侧,恐惊扰了您的雅兴,还是让臣妾带在身边为好。”
太后闻言淡淡一笑,抬手轻抚宝儿柔软的发顶,语气宠溺:“无妨,和宝儿待在一起,哀家就高兴,还有,我们宝儿哪里顽皮了,宝儿,你说是不是?”
宝儿立刻用力重重点头,小脸蛋绷得认真:“嗯!宝儿最乖!”
贤妃心头更急,还要再开口说什么,身侧的绿萝悄悄伸手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袖。
她用极轻极低的声音提醒:“娘娘,小公主年幼不能饮酒。”
所以最多只会起疹子,若娘娘坚持让小公主回来,来日也许会有人起疑。
理智回笼,贤妃压下担心,强行敛去眼底异色,维持端庄仪态,缓缓落座,指尖却始终紧绷,心绪纷乱不宁。
望着满桌的膳食,却没有半点胃口。
上首,太后亲自执筷,温柔喂着身侧的宝儿用膳。
祝寿的人到了柔妃,她起身,正要开口对面席位的良嫔然抢先一步,盈盈起身,适时出声:“太后容禀,御膳房特意为太后寿辰备下几道特制膳食,尚未呈上,还请太后稍待。”
太后闻言含笑颔首:“那还等什么,让他们呈上来吧。”
柔妃起身的动作骤然僵住,眼底掠过一抹冰冷愠色,狠狠剜了良嫔一眼,悻悻落座。
良嫔余光看到,勾唇一笑。
殿外宫人鱼贯而入,两两列队端着精致食盘缓步踏进殿中。
寻常食盒过后,殿中众人目光齐齐被吸引,最后两名宫人双手捧着一张过大的白玉食盘,缓步行至殿中,缓缓将食盘呈上。
里面是……
坐下首的命妇宫嫔都看不见,唯有主位的太后和赵琮,将盘中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第一道,是以果蔬精雕而成的瑞锦锦鲤,紧随其后的是一盘玲珑万寿桃,最后一道是一只展翅仙鹤。
三道食雕绝艺,精巧绝伦,前所未有。
太后面露惊叹。
良嫔出声:“嫔妾不才,借花献佛,恭贺太后千秋万寿,福泽庇佑六宫、福泽庇佑大启。”
太后凝望着盘中栩栩如生的膳食,眼底满是动容,连连点头,温声道:“你这般用心,独具巧思,着实费心了。”
良嫔微微垂首,姿态谦逊恭谨:“太后谬赞,嫔妾不敢居功,不过是偶然想出拙计,全是底下人巧手能干,方才有此景致。”
“不必自谦。”
太后笑意温和,语气格外体恤,“是你的心意独到、思虑周全,哀家都知晓。”
良嫔闻言,眼尾微微泛红,一副至诚恭顺之态,惹得太后愈发满意。
太后:“上前来。”
这三道菜,太后每个都用了许多。
良嫔心下舒畅,缓缓坐下。
贤妃目光望着上方,见太后给宝儿也喂了些,心中骤然一沉,收回目光时,脸色差点没稳住。
自入了广云台,孟令姝的目光就时不时的就落在良嫔和贤妃身上。
直觉告诉她,今日一定会出事。
贤妃应该不会容许良嫔出第二次风头。
今日,宗亲重臣都在,只要良嫔出了错,这宫权便很有可能重新回到贤妃手中。
良嫔一切如常。
贤妃今日频频往上方看,一开始她还以为是担心小公主。
可小公主待在太后身边,很是乖巧,贤妃的反应有点过大了。
贤妃不是会想利用太后做什么吧?
孟令姝心中一惊,她也看向主位。
宴席过半,忽然,太后身侧侍立的周嬷嬷目光骤然一凝,沉声开口:“太后!”
这一声惊呼也不轻,坐在一旁的赵琮听到,看来。
周嬷嬷目光担忧:“太后,您瞧,您的手背上出了红疹,要不先下席,奴婢让人请太医来看看?”
太后垂眸望去,只见手背上零散立着四五点细碎红疹,不痛不痒,周身更是无半分不适。
今日是她千秋宴,她此刻离席,还请太医,必然引得人心惶惶。
太后难得高兴,不愿:“不过些许细碎红疹,并无大碍,不必兴师动众。”
周嬷嬷还是有些放不下心。
太后退了一步,温声吩咐:“罢了,你且先派人去请太医,让太医再寿康宫候着,待宴席散去,回宫再细细诊治便是。”
“是。”
周嬷嬷走出数步,像寿康宫的宫人吩咐了几句。
赵琮轻声唤道:“母后。”
太后转头看向他,笑着宽慰:“皇儿无需忧心,当真无事。”
不多时,周嬷嬷折返回来,继续贴身伺候宝儿公主用膳。
宝儿一边小口用着点心,一边仰头陪着太后说话,童真烂漫。
忽然间,小姑娘眨着澄澈的眸子,定定望着太后的脸颊,稚嫩的声音骤然响起:“皇祖母,你、你脸上也长了好多红点点!”
周嬷嬷抬眼望去,果然见太后的侧脸上,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连片细碎红疹,较之手上更为明显。
她脸色一变:“太后,要不还是请太医过来看看吧。”
赵琮也清晰瞥见太后面上异样,面色陡然一沉。
太后正要再度开口说无妨,腹中骤然隐隐作痛。
意识到了不对劲,太后没再强撑,扶着周嬷嬷的手离席。
众人见太后离开,纷纷看过来。
刚走出没两步,太后身形僵在原地,足足停了好几瞬,身子瞬间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周嬷嬷与身后宫人眼疾手快接住,这才没让太后跌落在地。
“母后!”赵琮猛地起身,惊怒焦急的声音传遍整个大殿。
满殿礼乐骤停。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