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远处动静传来, 赵琮足下脚步骤然一顿。
宫女边福身连忙低声提醒孟令姝:“姑娘,是陛下。”
孟令姝轻应一声, 旋即抬眸转身,目光相接的刹那,赵琮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惊艳。
女子往日也常着青衫,却从没有今日这身翠色衣裙这般动人,盛夏暑气蒸腾,这一抹清翠撞入眼帘, 竟连周身萦绕的闷热,都悄然散去大半。
孟令姝款步上前,侍立一旁的路喜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屈膝盈盈一拜,身姿温婉, 赵琮伸手亲自将她扶起。
“陛下可是要出宫?”孟令姝率先开口, 不等他作答, 又轻声追问,“莫不是要往广云台,为云容华贺生辰?”
赵琮微微颔首。
孟令姝唇角漾开浅浅笑意:“听闻贤妃娘娘特意搭了戏台, 姝儿已然许久不曾听戏了。”
云容华过生辰, 她留下陛下和陛下带着盛装打扮的她过去, 前者和后者,哪个能让云容华更生气, 不言而喻。
既如此,她便走一趟。
同一日过生辰, 宴都设好了,总要有一人高兴吧。
赵琮怎会听不出她言下之意,却故意不接话:“朕传戏班过来, 单独唱与你一人听。”
女子与云容华素有嫌隙,他又不是脑子坏了,将两人凑在一块。
孟令姝却不肯就此作罢,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眼波带着几分软意:“那陛下可否留下来,陪姝儿一同听戏?姝儿只想与陛下一处。”
留她在此,或是带她同往,于赵琮而言都算不上难事。
可孟令姝若是去了广云台,场面必定再起风波,赵琮不喜麻烦。
“你若想听,明日朕便陪你听上整日。”
孟令姝仿若未曾听见他的推脱,软声说道:“姝儿过去,会乖巧的,绝不惹事。”
听见乖巧二字,赵琮太阳穴不由得突突直跳,往日种种画面骤然浮上心头,望着她这副刻意讨好的模样,心头莫名生出几分烦闷,好不容易相处出的几分自在闲适,顷刻间荡然无存。
他没好气地瞥她一眼,语气微恼:“想去便去。”
说罢,赵琮转身大步前行,出了紫宸宫,径直登上銮驾,半点没有等候孟令姝的意思。
銮驾外,一行宫人跟上。
孟令姝和宫人站在一起,没上銮驾。
路喜左右为难,既不敢强行催请,也不敢贸然传令起驾,只得默默候着,静观二人姿态。
僵持半晌,銮驾的锦帘忽然被猛地掀开。
陛下的脸出现在帘幕后,目光沉沉的落在孟令姝身上,语气不怎么好,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上来。”
路喜连忙伸出胳膊,孟令姝扶着上了銮驾。
落座,路喜一声起驾,銮驾稳稳向前去。
身旁,男人脸色有些差。
“解释。”他道。
孟令姝抬眸,一双眼眸清莹如水,神色端凝认真,好似是真的这么认为的:“陛下未曾开口允准,奴婢不敢擅登銮驾。”
赵琮被她这番说辞气得失笑。
女子知不知道,但凡有心示弱、故意拿捏分寸时,她便会刻意以奴婢自称。
他斜睨着她,语气凉飕飕的,带着几分讥讽:“照你的话,倒是朕的不是了?”
孟令姝见好就收,她身子微微凑过去,粉嫩唇瓣落在他的喉结上,软声道:“姝儿可没说,陛下可莫要给姝儿扣帽子。”
赵琮喉结一滚,他推开人:“别勾朕。”
孟令姝知道这一茬是过去了,她老老实实的坐好。
自她初见陛下,至今已有三月,住在紫宸宫,也足足两月有余。
朝夕相处下来,赵琮的性情脾性,她也算是有几分了解。
她能察觉,近来,他待她好似是有些纵容的。
但她不知这纵容是从何而来,更不知这所谓的纵容里面底线在哪,只能自己一点一点的摸索着。
广云台。
金乌高悬,时辰已然不早,宫中诸位妃嫔尽数到场。
殿内摆着许多桌子,按照位份高低依次排开,桌上摆满了瓜果点心,宫人穿梭其间,添茶倒水,忙而不乱。
嫔妃坐着说话,殿内笑语盈盈,话题始终围绕着今日的寿星云容华。
云容华一身嫣红宫装衬得容色灼灼,明艳夺目,众人或奉承或闲谈,处处顺着她的心意,倒叫她心头添了不少快意。
“陛下驾到——”
绵长的通传声陡然划破殿内喧闹,话音落下,满堂笑语瞬间停歇,众妃纷纷起身,齐齐望向殿门。
众人的目光先是落在赵琮身上,转瞬便被他身侧那抹鲜活翠绿攫住。
孟令姝身着翠色罗裙,头戴精致珠钗,不施浓妆,却眉眼如画,步履轻缓行来,身姿娉婷婀娜,一颦一笑皆自有风韵,宛如盛夏里临风而立的青荷,清艳动人,一眼便摄人心神。
宫中人人都知晓这位姑娘颇得圣宠,心中早有预料定是好颜色,可亲眼得见这般容色气度,依旧难免心头震动,一时愣住。
贤妃最先回过神,敛衽福身,率先行礼:“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其余妃嫔回神,连忙紧随其后跪拜问安。
待赵琮沉声说了免礼,众人直起身,目光便若有似无地飘向云容华。
绿色和红色,绿色为衬,红色为主,从未想过有一天,竟是绿色更夺目。
若是没记错,这宫女第一次遇见陛下,是云容华将人罚了。
那时,云容华为主,她为婢。
谁也不曾想,短短时日,局势竟翻转至此。
倒真是好笑。
后宫中乐子少,今日来广云台,原只是指望着云容华过生辰热闹热闹,听两场戏,不想,竟有这么大的乐子可瞧。
这戏子,都不用登场了,这云容华和这宫女便已尽够了。
有嫔妃偷偷笑着。
一旁,云容华望着那抹刺目的翠色,周身气血翻涌,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脸上的笑意险些绷不住。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竟容得这贱人一个宫女做这身打扮,还是在她的生辰宴上!
她胸中怒火熊熊,几乎要气闷到窒息,却不得不强压心绪,维持着端庄温婉的模样。
赵琮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殿中主位,孟令姝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贤妃领着众人依次归座,可众人的视线却始终在赵琮与孟令姝之间来回游走。
按例,主位两侧本是贤妃与柔妃的座次,今日因云容华是生辰正主,这柔妃的位分便要让给云容华。
柔妃一早知晓,不愿相让,干脆便托称身体不适未曾赴宴,两侧席位便顺理成章归了贤妃与云容华,可如今多了一个孟令姝,座次反倒成了难题。
众人心里都清楚,孟令姝绝非寻常宫女,只是至今未有正式位份,她该坐于何处,全凭陛下一句话。
赵琮甫一落座,感受到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周身,他会意。
他几乎是没有犹豫吩咐身侧路喜:“在朕近旁,再加一把座椅。”
如此一来,整座大殿之中,孟令姝便成了离帝王最近的人。
孟令姝闻言,眸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她朝着赵琮粲然一笑。
赵琮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心头一阵无语,他用只能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怎么,朕平日里亏待你了?”
孟令姝眨眨眼,笑着去勾他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一笔一划的写:没有。
赵琮这才满意,反手握着她的手。
椅子被端来,孟令姝坐下。
云容华脱口而出一声陛下。
赵琮目光平淡看去,云容华想说的话却说不出口了,她勉强一笑,和众妃落座。
在自己的生辰盛宴上,一而再、再而三被孟令姝压过风头,沦为旁人眼中的笑柄,云容华气极了,恨不能立刻上前撕碎孟令姝那张从容的脸。
宴席正式开席。
贤妃依礼请赵琮先点戏目,赵琮本记着孟令姝先前说想听戏,有意顺着她的心意,可方才瞥见她诧异的神情,心头莫名堵得慌,索性随手随口点了一出。
册子被宫人捧给贤妃,贤妃温和的道:“今日是云妹妹生辰,便由云妹妹先点吧。”
云容华压下满腔愤懑,“多谢娘娘。”
册子被递来,云容华没什么心情,目光随意扫过,那在看见什么后,目光一定,她脸上有了几分笑意。
戏名被报出。
这戏讲的是外来假千金强占真千金的位置,反客为主的故事,弦外之音再明显不过,殿内人心知肚明,她这是暗讽孟令姝鸠占鹊巢。
可孟令姝恍若未察,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笑意。
云容华点这戏,原因无非是被她气着了,云容华气闷,她便高兴。
珍馐佳肴逐一奉上,孟令姝悠然举箸用膳,神态闲适。
孟令姝坐在赵琮身侧,面前的菜色一道道地换,她的筷子却总往那几盘素菜上落。
赵琮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蹙起,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那肉炖得软烂,色泽红亮,油汪汪的,一看便知是花了功夫的。
孟令姝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油光发亮的红烧肉,犹豫了一瞬,还是夹起来吃了。
赵琮见她吃了,又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进她碗里,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不容置疑:“别光吃素的。”
贤妃坐在一旁,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浅淡了些。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垂下眼帘,将那一瞬间的情绪掩了过去。
台上正在唱着陛下点的那一出戏,是一出老戏,唱腔婉转,词藻华丽。
不多时,陛下的戏被唱完了,换成了云容华点的那一出戏。
锣鼓声起,伶人上场,唱腔凄婉,鸠占鹊巢,声声泣血。
众人听得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主位那边飘。
云容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阴沉地盯着孟令姝,手中的帕子被攥得皱巴巴的。
她点的这出戏,是骂那贱人的,可那贱人根本不在意,反倒是她自己被气得胸口发闷,她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台上的唱腔忽然停了。
锣鼓声骤然一变,从凄婉的唱腔换成了悠扬的琴曲,众人一愣,纷纷抬眸向戏台望去。
只见一名女子身穿舞衣,翩然走到台中央,舞衣是水红色的,轻纱质地,袖口和裙摆宽大,随着她的动作如水波般流动。
她的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面纱,只露出一双含水的眸子和一截白皙的额头。
女子在台中央站定,双臂缓缓展开,水红色的衣袖如蝴蝶展翅般舒展开来。
琴曲渐起,她的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摆动,先是一个回眸,眼波流转,似有似无地扫过主位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小赵:最不吃压力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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