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孟令姝缓步走到凉亭石阶边, 先对上兄长孟书昀略带局促的目光,再偏偏头, 看向赵琮,微微屈膝福身:“陛下,时辰不早,臣妾该预备启程回宫了。”
赵琮却没有应声接下她的话,自她踏入视线的那一刻起,那双深邃沉敛的眸子便牢牢锁在她眼尾泛开的淡淡绯红之上。
来时, 她高高兴兴的,他希望走的时候也是。
即便,他此刻心底很不快。
赵琮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中, 起身,走到她身前:“朕还未曾去姝儿从前的闺院瞧瞧。”
孟令姝算了算时间, 稍稍耽搁一会无事:“那臣妾为陛下引路。”
赵琮嗯了一声, 抬步跟在她身侧。
凉亭本就挨着后院的闺阁院落, 不过短短数十步的距离,就到了。
院内陈设处处透着清雅淡静的格调,又不失华贵。
院落开阔轩敞, 屋内的桌案、屏风、妆台无一不是上等木料雕琢而成。
只几眼, 赵琮便确定, 孟家上下,对孟令姝这个长女很用心。
屋内的摆件件件精品不说, 还有几样,是宫里的物件。
粗粗看了一眼, 应是父皇赐给孟老大人的。
在赵琮打量屋内之时,孟令姝的目光也缓缓扫过,心底漫开绵长的怅然。
入宫那年她十七岁, 还有几个月就到十八岁生辰,就差一步就要定亲了。
嫁去章家,不说经常回来,每月回来一两次,小住三五日还是能做到的,父亲母亲也能时时刻刻都见到。
进了宫,成了后妃,就不同了,没有年年省亲的先例。
方才强压下去的酸涩骤然翻涌上来,泪珠不受控制地溢出眼角,顺着莹白如玉的脸颊缓缓滑落,眼尾晕开一片浓烈的红,格外惹人心软。
赵琮刚收回视线,看见这一幕,心底那点因章书怀而起的郁气瞬间散了大半,一声轻叹落在安静的屋内。
他上前一步,温热的指腹轻轻覆上她的脸颊,温柔拭去那滴泪水,放柔了低沉的嗓音轻声哄慰:“不哭了。”
往日里他哄人,无非是两个结果,第一种女子黏黏糊糊的缠上来,越哭越狠,第二种便是很快就哄好了。
可今日孟令姝的反应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她微微偏头,力道不轻不重地推开了他的手,含着水光的眸子淡淡掠了他一眼,便飞快收回视线,抬手取了袖中锦帕,细细擦干净眼角泪痕,周身都笼上一层淡淡的疏离。
这副模样,像是往日她和他赌气一般。
可近来他没有做什么混账事。
赵琮微微蹙起眉头,想了想,将这异样归咎于要离家了,太伤心所致。
赵琮没有深想,将手收了回去,垂落在身侧,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孟令姝心底确实不大高兴。
赵琮为她做的那些事,她不是眼瞎,自然看得到。
看到了,往心里去了,不可能一点起伏都没有。
在这个关头,知道他要立后,还让满宫的人瞒着她。
若立的是她,那为何要瞒着她?
她想来想去,只能得出一个她不愿接受的结论:立的是旁人。
那“俪”字封号和省亲的恩典,大约都是补偿。
一想到这些,她心性难平,若不是在孟家,她当场就要闹起来。
孟令姝顾忌着孩子,章书怀虽然说了胎像稳固,可她不敢掉以轻心,有孕头三个月,最是应当少动气。
是而,她擦去泪痕,垂下眼帘,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冷意:“院子已经看完了,陛下,我们该动身了。”
赵琮缓缓颔首,沉声道:“去正厅。”
他还有一桩事,要在孟家众人面前办。
他习惯性抬手,想要揽住她的腰一同迈步,可孟令姝却抢先一步抬脚往前走去,身姿利落干脆,刻意避开了他的触碰。
赵琮伸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蹙得更紧,目光沉沉落在她挺直离去的背影上,心底的疑虑愈发浓重。
他清晰地从那道纤细的背影里,察觉到了一层毫不掩饰的抗拒,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困惑。
——
这边,孟父孟母在正厅内候着,等了许久,只等来长子,陛下与娘娘不见踪影。
问了下人,才知陛下与娘娘移步后院。
孟母眸光一动,当即转头叮嘱身侧的孟鹤仁:“趁着这会儿空闲,你去小厨房再制一碟酥酪,姀儿方才那份,是你辰时做的,搁了数个时辰,若是带回宫中留到明日,纵然食材不坏,也失了洁净新鲜,如今娘娘身怀有孕,半点马虎不得,吃食上务必精心稳妥。”
“等等等等——”
孟鹤仁正低头喝茶,听着“有孕”二字,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他抬头,双目圆睁,满脸错愕地望着妻子:“夫人此言当真?娘娘……有身孕了?”
一旁立着的孟书昀亦是身形微顿,眸光骤然凝住,直直望向孟母,眼底满是惊疑。
孟母这才想起,方才父子俩随去迎驾了,不在厅内,还不知这事。
她眉眼间瞬间漾开笑意,温声开口:“是章公子诊断出来的,应当没错。
“娘娘已有一月半的身孕,因着轿辇颠簸,加之娘娘心绪起伏,略微动了些许胎气,所幸并无大碍。”
话音落下,孟鹤仁陡然朗声大笑出声。
孟母被他骤然的动静惊得轻颤一下,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臂膀,眼底带着几分嗔怪的嫌弃,语气却藏不住欢喜:“你稳重些,宫里的人还在呢。”
孟鹤仁此刻早已喜不自胜,满心满眼都是即将抱外孙的狂喜,眉眼飞扬,脚步都透着轻快飘忽,只顾着憨然大笑:“夫人,哈哈哈哈哈我要做外祖父了哈哈哈哈哈我高兴嘛,我这就去做一份新的。”
说罢,他一边笑,一边脚步匆匆往小厨房去。
孟母无奈摇摇头。
一刻钟后,孟鹤仁提着食盒回来,刚踏入正厅,便见两道尊贵身影缓步而至。
两人一前一后进正厅。
这走在前面是孟令姝,落后一步的是陛下。
注意到这点,孟母蹙了蹙眉,一时之间,分不清这是好,还是不好。
两人进厅,孟府上下恪守君臣礼数,殿内氛围瞬时肃穆恭敬,但不同的是,这次,孟鹤仁脸上的笑没那么僵硬了。
夏邱上前半步,垂首朗声回禀:“启禀娘娘,凤驾已备下,停于孟府正门之外,随时可启程回宫。”
孟令姝轻声应:“知晓了。”
话音方落,身侧的人清冷低沉的嗓音便缓缓响起:“不急。”
赵琮侧首,目光落于身侧路喜身上。
路喜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恭敬托着一卷明黄锦缎圣旨,步履端庄上前。
厅内众人目光齐齐看去。
孟令姝亦是,眼中有些疑惑。
路喜捧着圣旨,笑着朝孟令姝道,还不忘替赵琮说几句好话,陛下心情不悦,娘娘若能哄哄陛下,只需几句话,整个御前的太阳都能从雨转晴。
“娘娘大喜!大人大喜!夫人大喜!这圣旨,陛下一早就备下了想了许久,最后定在了娘娘归家的这一日,说是要让娘娘、大人、夫人喜上加喜。”
来的时候,路喜还奇怪,来孟家为何要带上这圣旨,后面自己慢慢琢磨明白了,家人在侧,娘娘被册立,远比在颐华宫中被册封来的好。
孟令姝听到这里,还是不明白这圣旨里究竟是什么。
短短一瞬,脑中有了无数个猜想。
是给母亲的诰命抬品阶?是赏下什么珍宝器物?
看路喜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应当是件大好事。
孟父孟母已经福身下去了,姀儿也跟着行了礼,孟令姝下意识地也要屈膝福身,可她的腰还没来得及弯下去,赵琮便伸手揽住了她的腰侧,将她不轻不重地扶住了:“不必。”
孟令姝被他这一拦,腰弯了一半便停住了,抬眼看他,眸子里满满都是疑惑。
帝后同尊,往后她在他面前,不必自称臣妾,唤他的大名也无不可。
赵琮赵琮,还是不大好听,阿琮也怪怪的。
啧,夫君不错。
想到“夫君”两个字,那一直平直的唇线便忍不住弯了弯,又弯了弯。
孟令姝站在他身旁,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的脸色像变戏法一样,从方才的清冷寡淡慢慢化开,一点点泛起暖意,最后变成了一种春风过境般的、连眼角都带着弧度的柔和。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心里对他手中那卷圣旨的好奇便又深了一层。
路喜见陛下那副模样,便知道自己可以开口了,他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高声宣道:
刚要开口,被赵琮打断,他抬手,路喜疑惑将圣旨接过。
赵琮要亲自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乾坤合德,方成天地之和;君后同心,乃昭王化之基。盖闻帝王立内治之规,必资淑德;邦家延万年之祚,首重坤仪。
咨尔孟氏令姝,秀毓名门,钟灵世族。娴静端雅,秉性温良,恭肃有度,慧心通透。素习诗礼,深谙闺仪,行止皆合矩度,言谈自带风华。侍朕躬以来,温婉贤淑,仁心宽厚,居上不骄,处下能慈。躬行恭俭,克修四德,端庄持重,温婉容众,六宫仰其风仪,朝野誉其贤德。
朕嘉其懿行,念其温良,笃钟心意,殊加眷爱。
兹循旧典,虔告太庙、社稷,特册立孟氏令姝为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命所司择吉日备礼,颁示四海,布告天下。
自今往后,皇后居中持正,总理六宫庶务,表率闺闱,辅佐朕躬,共襄盛世。
钦此。”
众人纷纷错愕抬头,都没想到,这是一道封后的圣旨。
赵琮迎着孟令姝的视线,将圣旨递到她手里。
作者有话说:
朕嘉其懿行,念其温良,笃钟心意,殊加眷爱。
点点:啧啧啧,有人秀恩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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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两更,两更有一千多字没写完,我明天早上爬起来写,明早八点钟更6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