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生死门 他在门外等
含元宫里顿时乱成一团。
裴昱容是在政事堂接到的消息。
彼时他正与几位尚书商议事在, 一个小内侍跌跌撞撞冲进来,也顾不得什么规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陛下!昭妃娘娘要生了!”
裴昱容手里的茶盏直接掉在了案上。
他起身就往外走。几位尚书面面相觑, 还没反应过来, 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高公公小跑着才能跟上,可裴昱容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御道上的宫人纷纷避让,跪了一地,他全没看见。
含元宫外,早已乱成一锅粥。
产婆是早就备下的, 都是京中有名的稳婆,提前两个月就接进了宫, 日日请脉问安,就等着生产这一日。
太医署令也到了, 带着两个医正, 在偏殿候着。
裴昱容冲进殿内时,寝殿的门紧紧闭着,里头隐约传来压抑的呻吟声。
几个宫女端着热水进进出出, 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紧张。
他找到一个正要往里进的产婆:“她怎么样了?”
产婆被他抓得胳膊有些疼, 却不敢喊, 只急急地道:
“陛下容禀,娘娘这是早产,这才八个月不到……胎位……胎位不太正, 老婆子正在想办法……”
裴昱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胎位不正……
“想办法!快想办法!”
产婆连声应是,挣开他的手,匆匆进了寝殿。
门在裴昱容面前合上。
他站在门外, 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里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有时是闷闷的呻吟,有时是产婆急促的喊声。
“娘娘用力!”
“再用力些!”
“看见头了,娘娘再使把劲!”
他开始在廊下来回踱步。
走几步,停下来,盯着那扇门。盯一会儿,又继续走。走几步,又停下来。
高公公在一旁也是看得心惊肉跳。
“怎么还没好?”裴昱容忽然吼了一声。
高公公安慰他这是正常的,让陛下莫急。
他又开始走。
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寝殿的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一个产婆探出头来,脸色发白,额上全是汗:“陛下……”
裴昱容立马过去:“怎么样?”
产婆道:“回陛下,老婆子几个正想法子……只是……”
“只是什么?!”
产婆被他的气势吓得一哆嗦,却还是硬着头皮道:
“只是娘娘力气快用尽了……若是再拖下去,恐怕……老婆子斗胆,想问陛下,若是万不得已……保大还是保小?”
裴昱容瞪大了眼睛:“去你的‘保大保小’!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大的小的朕都要,一个都不许有事!”
产婆为难得要死:“可是陛下,眼下娘娘这么个情况……要是万一……”
“没有万一。”裴昱容打断他,声音沉得可怕,“朕说了,都要。你要是听不懂,朕换听得懂的人来。”
产婆不敢再言,叹了口气,正要关上门,却又被裴昱容叫住了。
他像是在短期内经历过一番激烈的挣扎,终于道:“若是真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保昭妃。一定要保住!”
产婆愣了一下,随即连连应是,赶忙关上了门,继续去接生。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万年。
终于,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寝殿里紧绷的空气。
“哇——!”
那声音又脆又亮,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这个世界宣告自己的到来。
裴昱容整个人都僵住了。
产婆满脸喜色地出来,对着裴昱容跪下来:“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是位皇子!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
四个字像天籁一样落进耳朵里。
裴昱容立马抬脚朝殿里走去。
婆子一看到裴昱容要进去,顿时慌了:“陛下!陛下使不得!产房血污之地,您不能进的!”
里面的两个产婆看到裴昱容进来,也纷纷劝道。
裴昱容看也不看她们,来到了柳韫边上。柳韫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她还活着。
他抬手,轻轻为她将湿发撩到一边去。
高公公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小声道:“陛下,您看,小殿下……”
裴昱容这才把目光转向那个襁褓。
很小。
真的太小了,他像是从未见过这么小的东西。
那襁褓是杏黄色的,绣着缠枝的婴戏图。
可里面那个小小的东西,比那襁褓大不了多少。
他伸出手,想接过来,可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
怎么接?
那么小,那么软,他怕一用力就碰坏了。
其中一位产婆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几步上前,道:
“陛下,您得托着这儿——对,手臂这样弯着,托住小殿下的头和背……”
裴昱容依言照做。那小小的襁褓落进他臂弯里,轻得几乎没什么分量。
他低下头,看着襁褓里。
那脸巴掌大都没有,皮肤是粉的,透着一点白,像是新剥的莲子,又像是初春第一朵杏花的颜色。
眼睛闭着,睫毛却长长的,细细的两排,乖乖地覆在眼睑上。
他的心情是矛盾的、复杂的。
因为他并不喜欢婴孩,甚至一度有些愱妒手中的这个孩子,愱妒他拥有过他不曾拥有的地盘与待遇……
但这是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尤其,这是他和她的孩子,是他二人的纽带,让他如何不喜欢?
“韫儿……”他喃喃地唤了一声,想让她也看看。
柳韫已经昏睡过去了。脸色还是不好的,可眉头已经松开了,呼吸也平稳了。
裴昱容在她榻边坐下,一手抱着孩子,一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
看了许久,他才把目光重新落回怀里的襁褓上。
这孩子像谁?
眉眼还没长开,鼻子嘴巴都小小的,实在看不出像谁。
可他就是觉得,这孩子和韫儿一样好看……怎么看怎么顺眼。
襁褓中白得像雪,随时就要化开一般。
他和柳韫都白,但客观上来看,柳韫平日里的肤色是那种健康的白,而他就看起来些许病态,要更白些。
单这一点,倒像是随了他。
也好,太像她了的话,他心里又要不平衡了……
他抱着那襁褓,就那么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什么,抬眼看向跪在一旁的产婆们。
“今日之事,朕重重有赏。”
产婆们连连叩首谢恩。
裴昱容又道:“不过,”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朕还要问你们——”
产婆们心里一紧。
“昭妃为何会早产?”
他心中怀疑是早期私下服用大量避子汤导致,虽后期都有在用心调理,但他猜测到底会有些许影响,故而不确定,便问上一问。
产婆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为首的产婆壮着胆子道:“回陛下,这……这早产之事,原因诸多,老婆子几个也不敢妄断。胎气不稳、劳累过度、饮食用药不慎、或是孕妇心绪郁结,都有可能……”
裴昱容逐个排除,最后眉头蹙起来:“心绪郁结?”
产婆道:“是。妇人怀胎,最重心情舒畅。若终日郁郁寡欢,忧思过重,便会影响胎气,严重者,便会如娘娘这般早产。”
裴昱容沉默了片刻。
高公公在一旁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陛下……小殿下刚出生,您抱了这许久,要不要让乳母抱下去喂奶?”
裴昱容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乳母上前,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接过孩子。那襁褓一离开臂弯,他忽然觉得怀里空落落的。
“小心些。”他嘱咐道。
乳母连声应是,抱着孩子退到别处去了。
他就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昏睡的脸,不知又在想些什么。
日光从窗棂里移进来,一寸一寸爬过她的眉眼,又一寸一寸滑下去,最终被渐浓的暮色吞没。
殿内掌了灯。烛火煌煌,映着她的脸。
他不记得自己坐了多久。中间乳母抱着孩子来过一回,说是小殿下喂饱了,精神得很。他接过孩子抱了一会儿,目光却还是落在榻上的人脸上。
孩子在他怀里待了没多会儿,忽然小嘴一瘪,“哇——!”一声。
那哭声又响又亮,跟炸雷似的,震得裴昱容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皱成一团的小东西,手足无措。
“怎、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怕吵着榻上的人,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别哭,别哭……闭嘴……”
可孩子哪里听得懂,哭得更大声了。小脸涨得通红,四肢乱蹬,那架势恨不得把屋顶掀了。
裴昱容赶紧把孩子往乳母怀里塞:“快快,抱出去!”
乳母手忙脚乱地接过来,正要往外走,榻上的人却已经动了。
柳韫的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发现时,他脸上的慌乱还没来得及收干净。
“吵醒你了?”他道,声音放得轻,“没事,乳母这就抱出去。”
“抱过来,”柳韫声音虚虚的,“让我看看。”
乳母看向裴昱容。裴昱容点了点头。
乳母便抱着孩子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襁褓放到柳韫枕侧。
柳韫侧过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那孩子似乎察觉到什么,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下小小的哼唧声。
柳韫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
指尖触到的那一瞬,软得让她心惊。她不敢用力,只敢用最轻的力道,用指腹最柔软的那一小块地方,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那孩子像是有感应,偏了偏头,朝她的手指凑了凑。小小的嘴巴还在微微翕动,像是在梦里还在寻着什么。
柳韫心中莫名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曾经无数次想过,若是没有这个孩子该多好。
他是不该来的。
是在她不情愿的时候来的,是那个人强加给她的。
他在肚子里一日,就提醒着她一日的屈辱,提醒着她与那个人的纠缠有多深,提醒着她这辈子再也回不去了。
她曾偷偷盼过他留不住。
那种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可他就是在那儿,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时不时扎得她生疼。
他偏偏留住了。
他就躺在她枕侧,这么小,这么软,这么毫无防备地蜷在她身边。
他不知道她曾经怎么想过他,不知道那些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
他只是本能地朝她凑过来,寻着她的气息,想要靠近她。
柳韫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她想起方才那漫长的煎熬,力气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流走,有那么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了。
可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出来了,一声啼哭划破了所有的黑暗。
那不是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
可他也是她的。
是她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才换来的。
不管她愿不愿意,或是曾经怎么想过,从他从她身体里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再难割舍。
裴昱容在一旁看着,问:“要不要抱起来给你看看?朕托着,你好好瞧瞧。”
他说着,已经伸出手,准备去接那襁褓。
柳韫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了,”她的声音还虚着,“让他睡罢。不折腾了。”主要是她没力气折腾。
裴昱容虽也没觉得多折腾,但还是收回了手。
“也好,让他睡。”
裴昱容见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孩子身上,道:“你好好养着。养好了,往后日日都能看着他。”
柳韫没有接话。
裴昱容道:“韫儿,你此次生了皇子,立了大功,你想要什么,告诉朕,朕都可以满足你。”
柳韫目光微动,看向他。他正面带笑意地看着她。
要什么……
她安静许久,方哑哑开口:“妾身听说,古来帝王,每逢天降祥瑞、或逢国有大典,有时会……大赦天下。
“陛下有了皇子,这样的喜事,虽是家事,却也是国事。若陛下能因此施恩天下,想必万民都会感念陛下仁德……”
裴昱容的表情渐渐僵住。
大赦天下。
问她想要什么,第一件事情想到的却是这个。
他何尝不知道她是何意。又何尝不知谋反、大逆、叛国、弑亲这几等重罪,不在赦例——她这是想要破格争取。
柳韫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等着他的回答。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韫儿,你这一开口,就替朕省了不知多少赏赐。”
柳韫不解。
裴昱容道:“你若是要金要银,要珍宝要田地,朕都得给你备着。你倒好,问朕要大赦天下——这是让朕省银子呢。”
柳韫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笑了笑:“行。朕答应你。”
柳韫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大赦天下。”裴昱容一字一顿,“朕登基以来头一回。就当是给咱们皇儿的贺礼!”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