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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榻君帷 第88章 亥时初 我会准时回

深思熟绿了芭蕉 · 历史架空 · 456 KB · 2026-07-31 20:34:17

第88章 亥时初 我会准时回

  陆老夫人的脸色僵住了。

  “您知道韫儿还在家中吗?”他又问。

  这两句话劈头盖脸砸下来, 砸得陆老夫人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

  她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儿子满眼急切,为那个女人的消息而焦灼的模样,心里那点重逢的喜悦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不知道。”

  她收回手, 别过脸去, 语气生硬。

  陆铮急了,正待再次开口。

  陆老夫人道:“既这般担心,还来我这屋做甚?直接寻了她去不更好?”

  陆铮愣了一下,随即他低下头,沉默了一瞬,再抬起头时, 眼里多了几分愧色,可那急切却半分未减。

  “母亲, 是儿子无礼,儿子一回来没给您请安, 便先问的旁的事。儿子给您赔不是。”他声音低低的, 愈来愈紧,“可儿子实在不知该向谁去问。府里上下,或许只有母亲知道韫儿的事。求母亲告诉儿子——她现在如何?”

  陆老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 心里更加气闷。

  她与儿子聚少离多,统共也没回来几趟。这几年里, 她日日为他诵经祈福, 夜夜盼他平安归来。

  如今他好不容易回来了,进门第一件事,问的不是母亲身体可好, 不是这年来府里可还太平,而是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

  一想到她,更是深深的无力, 深吸一口气,垂下眼,手里的佛珠慢慢捻动着。

  “你离京七日后……”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她把柳韫那七日里是如何不对劲,又是如何在第五日向她坦白一切,两日后,如何被接入宫里全盘托出。

  顺带着又把她听来的,近来宫里发生的有关太后一族与陛下的大事也都说了。

  “便是如此。”她说完最后一句,抬起眼,看向陆铮。

  陆铮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果真如此。

  那个在承明殿外朝他跑来的女子,那个穿着杏黄宫装、戴着陌生发饰的女子、那个被人唤作“娘娘”的女子,就是他的韫儿!

  也是,除了韫儿,还有谁会如此唤他。是他自己一时无法接受罢了。

  他的韫儿……被陛下夺了去……

  他已经无力去追责了——整整一年,没有一封信送到他手上,没有一个人告知他真相。他竟连她何时被带走了都不知道。

  他自问无愧于朝廷,无愧于陛下。

  可他的妻子呢?他守住了防线,护住了辖境,却没护住她。

  他算什么丈夫?他有什么脸面去见她?

  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走。

  “铮儿!”

  陆老夫人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他却连头也没回。几步跨出屋门,冲下台阶,险些撞上廊下候着的嬷嬷。

  “郎君!您去哪儿?”

  陆铮没有回答,只大步流星地朝院门走去。

  “铮儿!”

  陆老夫人的声音又追了上来,这回带着几分焦急。

  她扶着嬷嬷的手,追到廊下,看着儿子头也不回的背影,一下子就急了。

  “站住!你要去哪儿?”

  陆铮的脚在院门口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多谢母亲。”

  然后,那背影便消失在院门之外。

  陆老夫人扶着廊柱,整个人晃了晃。

  嬷嬷慌忙扶住她:“太夫人!您别急,郎君他……他许是有急事……”

  陆老夫人摇了摇头。

  她慢慢走回屋里,在榻上坐下,手里的佛珠捻得比方才更快了些。

  “造的什么孽啊……”

  松寿堂外,邵文月被陆老夫人先前派去的侍女引着走了进来——这半年来,陆老夫人心气郁结,几乎都是邵文月前来陪伴。

  院门口,那个身影正大步往外走。

  赶巧撞上了,邵文月脚步顿了顿,随即扬起笑脸,迎上前去。

  “陆铮哥哥。”

  陆铮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因过于焦急,下意识忘了管理表情,微微蹙眉。

  邵文月弯了弯嘴角:“一年未见,陆铮哥哥不认得我了?”

  陆铮这才行了一礼:“县主。府上有事,招待不周。您自便。”便抬脚要走。

  邵文月脸上的笑还挂着,人却已经从他身侧过去了。

  她转身,看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陆铮哥哥这就要走?”

  陆铮人已走出好几步。邵文月站在原地,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陆铮哥哥,”她提高声音,“是要去寻那陆夫人吗?”

  陆铮的脚步猛然顿住。

  “哦不对,”邵文月自顾自道,“现在早已经不是陆夫人了,是昭妃娘娘。”

  陆铮停在了那里,邵文月缓缓上前几步,在他面前站定。

  那双方才还礼貌疏离的眼睛,此刻却直直地盯着她。

  “县主也知道了?”

  她仰着脸看他,嘴角还带着笑:“陆铮哥哥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很难不知道啊。”

  她语气里带了一丝似有若无的感慨:“陛下这一次,势在必得,连我,都要惊叹几分。”

  陆铮盯着她,声音低沉下来:“县主的意思,是除了我,所有人都知道了?”

  邵文月摇了摇头,声音不疾不徐:

  “那倒也不是。陛下将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一丝风声都没漏出去。赐了新名,入了玉牒,从何家女一路封到昭妃——宫里宫外,知道‘柳韫’这个名字的,怕是没几个。”

  她抬眼:“可该知道的,总归是知道了。”

  陆铮沉默了一瞬。

  他自然知道她话里的意思。他是该知道的那个,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邵文月看着他脸上的神情,由衷道:“陆铮哥哥,你我自幼相识,你知道我一直倾慕于你的。听我一句劝,有些事,过去了便是过去了。陛下待她盛宠至极。这宫里头,谁不是悄悄议论,哪儿冒出来个何家女,一入宫便封了婕妤,没多时便怀上了龙嗣,如今更是……”

  没等她话说完,陆铮的脸色变了,像是没听到旁的:“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像是被什么攫住了喉咙。“龙嗣?”

  邵文月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意外地冷笑了一声:“陆铮哥哥,你竟连这个也不知道?”

  陆铮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

  邵文月看着他这副模样,也不忍再说风凉话了,轻声道:“太医署令亲自诊的脉,已是板上钉钉的事。陆铮哥哥,我知你心里不好受。可如今这局面,你再做什么,也是徒劳。不如…不如放下罢。”

  陆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又像是什么都听见了。

  片刻后,他转过身,大步朝院门走去。

  “陆铮哥哥!”

  邵文月喊了一声,可他没有回头。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空荡荡的门,许久没有动。

  柳韫从浣衣局出来,浣衣局掌事嬷嬷亲自送到门口,脸上尽是笑意,点头哈腰:

  “昭妃娘娘放心,您吩咐的话奴婢都记下了。那俩丫头啊,奴婢定然照看好,绝不叫她们苦着累着。过些日子,等娘娘那边方便了,再接回去便是。”

  柳韫点了点头,示意白蔹将准备好的东西递过去。

  嬷嬷连连推辞,见推辞不过,便千恩万谢地接了,嘴里不住地说着“娘娘菩萨心肠”“奴婢定然办妥”。

  柳韫没再多说,转身往回走。

  白蔹跟在她身侧,主仆二人沿着宫道缓缓而行。

  柳韫心里想着事,有些走神。

  正想着,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个人来。

  “哎——!”

  白蔹反应极快,一把护在柳韫身前,那人在撞上来之前堪堪收住脚,却还是带得白蔹踉跄了一步。

  “不长眼睛吗?!”白蔹低斥,语气里带着惊怒,“没见着这是谁?横冲直撞的,不要命了?”

  那人吓得连连躬身,头都快低到膝盖了:“奴该死!奴该死!天快黑了,奴没看清路,冲撞了娘娘,求娘娘饶命!奴再也不敢了!”

  是个年轻内侍,穿着最寻常的青灰色袍子,看着面生。

  柳韫定了定神,懒懒道:“算了,让他走罢。”

  白蔹这才让开身,对那内侍道:“还不快滚?仔细着些!”

  “是是是!多谢娘娘!多谢娘娘!”

  那内侍连连作揖,弯着腰便要走。

  谁知退到柳韫身侧时,他低着的头微微抬起一点,飞快地往她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

  动作极快,快得像是根本没发生过。

  柳韫愣了一下,那内侍已经转身快步走远了。

  她的手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掌心触到一个薄薄的东西。心跳陡然快了一拍。

  柳韫捏紧手心,跟着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确认四下无人,她才借着袖子的遮掩,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笺,搓成细细的卷儿。她展开来,匆匆扫过。

  纸上只有一句话:

  “今夜亥初——”然后是一个隐蔽的地址。

  那字迹她太熟悉了。

  一笔一划,清隽端正,是他在范阳时教她练字的褚体。

  中正里藏着锋芒,温润中透着凌厉。

  就像他这个人,平日里对谁都是和气的模样,可一旦上了马,提了刀,便是另一副样子。

  如今这字迹就在她掌心,像一团火,烧得她整个人都烫了起来。

  是他。

  阿郎。

  他要见她。

  就在今夜亥初。

  柳韫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心跳得太快,快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把那张纸笺重新折好,紧紧攥在掌心。

  她抬眼,下意识看向白蔹。

  白蔹似乎也有些警惕那张纸条——她看见了,她猜到了什么。

  柳韫的喉咙紧了紧。

  她声音压得极低:“白蔹……”

  白蔹垂下眼,没有应声。

  柳韫往前走了两步,袖中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声音软绵绵的:“陛下今夜不在的。”

  户部的秋粮账册出了大纰漏,河南道那边递了急奏,说是各州县的仓储对不上,恐有贪墨。

  几位尚书下午就进了政事堂,裴昱容晚膳都没用,一直在那边议事。

  高公公方才听令派人来传话,说今夜怕是得熬到后半夜,让她不必等。

  白蔹眼睫微动。陛下之前有叮嘱过她,昭妃再有什么异像,一定要告诉他。如若不然,下场怕是比白薇还要惨。

  柳韫知道她在听,声音更低了:“我会准时回来。”

  白蔹沉默了很久,久到柳韫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听见白蔹的声音:“娘娘,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柳韫一顿。

  白蔹继续道:“今夜风大,娘娘很早便歇息了。奴婢守着,不会让任何人打扰。”

  柳韫的眼眶猛地一酸。

  她看着白蔹,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多谢你。”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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