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何韫疏 日后若给孩
裴昱容这一躺, 便躺了些时日。
那三刀捅得狠,有两刀险些伤及内腑。甚至有时还会起些高热,吓得太医署令本想亲自守在含元宫。
谁知裴昱容拒绝了, 硬是说身边有人看顾。于是柳韫还是那日夜换药, 每日三回脉案的人。
年轻人的底子确实好。半月过后,已能靠坐着与人谈话。二十日上下,便试着下地走动,虽走不了几步就得坐下歇息,但终究是能动了。
满一个月时,伤口已然结痂脱落, 露出底下新生的粉色皮肉。
太医说,只要不大动干戈, 不扯动旧伤,便无大碍了。
那“不大动干戈”四个字, 他说的时候, 目光不知怎的往柳韫那边飘了一下。
柳韫只当没看见。
夜里熄了灯,帐幔间只剩昏黄的烛影。
白日里的装聋作瞎并没有换来夜里的清净。
柳韫被他揽在身下,呼吸渐渐乱了。他伤刚好, 动作比往日收敛些,却仍让她有些难以招架。
“下次别乱跑了。”他俯在她耳边, 气息灼热, “每次一跑,朕又好长时间动不了你。”
她哪次起这些心思不都害得他大伤一回,再歇个好久?
虽然上次有一定他的人为干涉, 但到底也是怕她再跑了。
柳韫不答话,只将手攥成拳,手臂挡在眼前, 脸偏向一侧,咬着牙不肯出声。
他伸手,将她的手拉开,低头去寻她的唇。
“喊出来。”他声音低哑,带着某种近乎哄劝的意味,吻落在她唇角,“……韫儿,喊出来。”
她仍是咬着牙,不肯出声。
他也不急,只维持着他的频率,偶尔耍点小花招。似在等着什么。
帐幔间气息渐重。他额角渗出薄汗,呼吸愈发粗重。
忽然,他身影一顿,低下头来,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目光有些惊喜,看向她,声音哑得厉害:“韫儿……今日怎的……”
那话没说完,尾音却带着几分喟叹。
柳韫脸上烧得厉害,只当听不见。
她这般情动,却让他忽然停了一瞬,声音低下去,自虐一般地问道:“你跟他……也这样过?”
她只发出低低啜泣一般的声音。
她不应,裴昱容便一下一下地想让她应答,似要将那沉默碾碎。
“嗯?说啊?怎么不说?”每一句话都咬得更加用力。
柳韫受不住,终于哑着嗓子挤出声音:“陛下要弄便弄……哪来……那么多话……”
裴昱容哂笑。柳韫那话,他竟驳不得。
他问的那些,她若答了,他不定更恼;她不答,他也没法逼她开口。
到头来,也只能在这件事上,将她牢牢锁在身下,听她压抑的喘息与破碎的呜咽。
后半夜,帐幔间终于静下来。
叫了水、换了褥,甫一重新入榻,裴昱容便揽她入怀。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声音低低的,依旧带着餍足后的慵懒:“你说你,说些让朕听着舒心的话罢。自己也能少遭些罪。”
柳韫早已被折腾得睁不开眼,侧躺着,闭着眼睛,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糊的话:“说什么?陛下想听什么?不都已经得了么……”
那声音又轻又哑,像是梦呓,又像是敷衍。
裴昱容轻笑:“朕得了什么?”
柳韫没睁眼,也没说话。
他又笑了一声,忽然话锋一转:“陆铮今年二十有九了罢?”
“二十九。”他自顾自往下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再过些许年份便及而立。边关苦寒,风餐露宿的,那身子骨,如何能像朕——”他手臂将她往怀里又拢了拢,低声道,“让你这般受用?”
他将尾音拖得绵长。
柳韫没睁眼,心里却莫名觉得荒诞。
一个帝王,坐拥天下,竟拿这等事与人比。
偏揪着这些她根本不愿去想的事,一遍遍自讨没趣。
裴昱容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当她困了。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手臂紧了紧,闭上眼睛。
帐幔间只剩下两道交错着渐渐平缓的呼吸。
??
这日裴昱容回来时,比往日都要晚些。
柳韫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日了。自太后寿宴那夜后,前朝便没消停过。
她虽身处深宫,外头的风声却也零零碎碎飘进来些——郑家父子下狱后,三司会审牵扯出一串名单,有罢官的,有流放的,有抄家的。
每日早朝散得都比往常迟,据说政事堂的灯火,常常亮到后半夜。
外头传来脚步声。柳韫起身,刚迎到殿门,裴昱容便跨了进来,一身朝会的装束还未换下,周身还带着殿宇间的肃穆气息。
柳韫正要行礼,他已走到她跟前,微微张开双臂。
她会意,上前替他解大带、卸佩绶。高公公本要跟进来伺候,见这情形,习以为常地悄悄退后两步,守在了殿门外。
柳韫垂着眼,手指灵活地解开一道道系扣。那身厚重的衮服一件件褪下,她接过,搭在臂弯,转身递给跟进来的小内侍。又取过架上的常服,替他穿上,系好衣带。
裴昱容由着她伺候。
待穿戴整齐,他越过她,径直走向御案。
案上堆着厚厚一叠奏疏,是散朝后送来的。他在案前坐下,目光落在那叠奏疏上,似在想着什么。
柳韫跟过去,立在案侧,等着吩咐。
片刻,裴昱容开口:“研磨。”
柳韫应了声“是”,取过松烟墨,在端砚上缓缓研磨。墨香渐渐散开,细润的墨汁在砚心聚成一汪。
她研好墨,退后半步,垂手等着。
裴昱容却取出一张纸,铺在案上。然后,拿起那支蘸饱了墨的笔,递向她。
柳韫愣住。
“拿着。”
她下意识接过笔,目光落在那张白纸上,又看向他,满眼疑惑。
裴昱容道:“写。你的名字。”
不等柳韫继续疑惑,他又道:“姓何,其余的,你自己取。”
柳韫看着那张纸,又看看他,还是不解:“奴婢有名,为何要取?”
裴昱容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给你个位分,总不能还是白身。”
“前朝那些事,你大约也听说了些。郑家倒了,太后的人去了大半,往后这宫里,该清的清,该立的立。”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妃嫔有妃嫔的出身。她一个市井医女,无父无母,无籍无贯,若想正经受封,便得有个能写入玉牒的身份。
“何”姓——她不知道他从哪儿找来的这个姓,也不知那背后是一个怎样的故事。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柳韫”,至少,不再是那个写在范阳籍上的柳韫。
她竟罕见的没有再问。他要给,她便接着。
她走到案前,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她垂着眼,想了片刻。
笔落下去。
何韫疏。
三个字,落在素白的纸上。墨迹微微洇开,笔锋清瘦而疏淡。
裴昱容的目光落在纸上,看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疏’?”他念了一遍。
她留“韫”字,他大约猜得到,那是她本名,是念旧。
可“疏”呢?
他原以为她会取个“柔”“婉”“淑”之类的字,温和柔顺,合她平日那副模样。谁知她偏取了个“疏”——疏离的疏,疏远的疏。
这是要与谁疏远?与他么?
他当下有些不满地问:“这是何意?”
柳韫放下笔,声音平静:“韫者,藏也。藏了太久,便想疏阔些。‘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人若过于温顺,反倒失了本真。疏者,不密也。与人留三分余地,与己留三分疏朗。奴婢想做个这样的人。”
裴昱容听着,眉头虽还蹙着,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何韫疏……”他又念了一遍,这回语气缓了许多,“倒也好听。”
他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欣赏的味道。觉得她起名字也这般好听,日后若给孩儿取名,想必也不会差。
裴昱容让高公公进来,对他吩咐道:“拿去办。何家女,何韫疏,记入玉牒。”
高公公双手接过,笑着躬身应是。
那日之后,高公公便忙了起来。
内侍省、尚书内省、宗正寺,一处一处跑下来,总算将“何韫疏”三个字录入了宫籍玉牒。按规矩,新入籍的宫人需经三月考校方可议封,但这话没人敢在裴昱容面前提。
工部有个员外郎,姓何,三年前病故了。他是独脉,老家荥阳,父母早亡,没兄弟。他有个女儿,自幼养在乡下,六年前也没了,没入过官籍。何家没人了,族谱烧没烧都不知道。往后,她便是他那女儿。
待到一切都解决得差不多妥当,裴昱容将柳韫搂在怀里,在椅子上坐着看着她的侧脸,沉默片刻道:“位分的事,朕想好了。九嫔之末,婕妤。再高,朝臣有的说嘴。再低,朕不愿意。”
婕妤,正三品。九嫔中排在最末,但已是正经的主位,比那些才人、宝林高出一大截。以她的出身,这已是破格。竟是一来就封了个婕妤。
柳韫垂着眼,“嗯”了一声。
裴昱容看她这副模样,捏了捏她的耳垂,问:“怎么,不满意?”
柳韫道:“陛下给的,自然是好的。”
裴昱容盯着她看了片刻,笑了一声:“这话听着不像真心,倒像敷衍。”
柳韫只摇了摇头。
裴昱容也不恼,吻了吻,收回手道:“既封了婕妤,便该有婕妤的体统。这含元宫终究是朕的寝殿,你不能一直住在这儿。过些日子,得给你指个宫室。”
柳韫垂着眼,依旧没说话。
裴昱容看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忽然道:“在那之后,有个人,你得见一见。”
柳韫这才抬眼,露出疑惑。
裴昱容道:“御史中丞家有个女儿,今年十九,闺名一个‘沅’字。自幼跟着母亲理家,府里中馈、田庄铺子,都是她一手操持,是个能干的。”
这御史中丞在此次郑家的事上出了大力,又是远房宗亲,叫来宫里帮衬,再合适不过。
裴昱容继续道:“朕的意思,是让她入宫,在六尚局挂个名,帮着管管后宫的事。太后如今在慈宁宫静养,轻易不出来。后宫这一摊子,总得有人理。你刚封婕妤,宫里的事不熟,正好让她带着你。她也算有个伴。”
柳韫听到这里,隐约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是非常确定,心里转了几转,道:“裴娘子……她愿意么?”
裴昱容没想到她先问的是这个,道:“愿不愿意的,朕让她自己选。她爹回去问了她,她自己点了头。她入宫,只领尚宫局的职事,不领嫔妃的名分。日后若有了意中人,朕放她出宫成亲,再赐一份嫁妆。”
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柳韫又道:“陛下让她入宫管这些事,那余妃娘娘那边呢?”
“她?”裴昱容冷冷道,“日后不会让她管了。”
柳韫哑然。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往椅背上一靠,道:“你问裴沅愿不愿意,问余妃怎么安排——”他盯着她的眼睛,缓缓地道,“怎么不问问你自己?莫非,是你自己不乐意?”
柳韫道:“奴婢有些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柳韫道:“陛下既让裴娘子来管这些事,那还要奴婢做什么?”
裴昱容听了这话,忽然笑了一声,带着点愉悦的味道。
“你做什么?”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你是朕的婕妤,这后宫的主位。裴沅再能干,也只是尚宫局的职事官。她管的是事,你管的是人。”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扫过:“六尚局的账目、采买、人事调度,她可以替你理。但哪处的司官该升该降,各宫的份例该怎么定,逢年过节怎么赏——这些,得你来拿主意。”
裴昱容寻思她或许还不大理解,声音不疾不徐,再度传来:“朕在前朝理事,有宰相,有六部,有各寺各监。可最终拿主意的,是朕。后宫也是一样——裴沅便是你的‘宰相’。事她来做,主意你来拿。朕这么说,你可明白?”
柳韫只“嗯”了一声,“奴婢都知晓的。”
但还是摇了摇头:“陛下厚爱,奴婢心领了。只是这些事,奴婢当真做不来。那些尚宫、司官,哪个不比奴婢懂规矩、熟人事?陛下让她们管便是,何必非要赶鸭子上架。”
裴昱容道:“再能干也是底下做事的人。后宫总要有个做主的人——这个人,朕只放心让你来做。”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韫儿,朕信得过你。”
裴昱容看她面带愁容,似仍有隔阂,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低头在她耳边道:“往后这后宫,就是你要管的地界。管好了,朕在前朝也省心。
“朕在前朝,你在后宫。咱们各管一摊,正好。”
柳韫靠在他怀里,听着这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算了,在其位谋其事罢。
她叹了口气,道:“行罢。”
裴昱容惊喜,道:“你同意了?那便这么定了!过几日让她进宫,先在你跟前伺候些日子,把各处的事理顺了,再正式领职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