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入掖庭 况且,我也
裴昱容死死地盯着她, 那双总是对一切都不屑一顾的眼眸里,此刻翻滚着无数种情绪,心脏疯狂搅动。
半晌, 他才扯动了一下嘴角, 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说得好……说得真是动听。朕没人爱,朕只会毁掉一切,是吗?”
他撤开一步,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低气压。
“既然你这么看朕,这么想离开含元宫,这么不屑于这里的锦衣玉食——朕成全你。”
“来人!”他陡然提高声音, 惊得远处候命的内侍连滚爬跑过来。
“柳氏言行无状,屡犯宫规, 冲撞圣颜。”裴昱容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与威严,不带一丝温度, “即日起, 褫其含元宫侍药之职,打入掖庭,充为粗役, 非诏不得出。”
命令既下,掷地有声。他最后看了一眼脸色青白却依然倔强地挺直脊背站在那里的柳韫, 那一眼复杂难辨, 有怒,有痛,或许还有一丝极快掠过的什么, 但最终都被深沉的寒冰覆盖。
他猛地拂袖而去。高公公赶忙硬着头皮跟上。
留下柳韫独自站在原地,面对着面色惶恐却不得不执行命令的内侍,和满地再也拼凑不起的玉簪碎片。
柳韫依旧立在原地, 初春的风穿过廊下,带着未散的寒意,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
她脸上泪痕已干,只余下眼眶和鼻尖刺目的红,眼神却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随着那碎裂的玉簪一同散去了。
??
白蔹将那些散落的大小不一的玉簪碎片用自己袖中一块素净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拢到一起。
她将帕子的四角提起,打成一个严实的结,站起身,走到柳韫面前。
“娘子,”她将那个小小的布包递到柳韫面前。帕子素白,里面碎玉的轮廓隐约可见,沉甸甸的一小团。
柳韫的目光终于聚焦在那布包上,伸手去将那布包接过,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碎玉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奇异地让她飘忽的神魂落回了几分。
这时,白薇像是终于找回了声音,抓住柳韫的衣袖,又急又慌:“娘子!娘子您不能去!那掖庭那是人待的地方吗?干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吃的是猪狗食,动不动就要挨打受罚!您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了?您快,快去跟陛下认个错罢!就低个头,说句软话!陛下只是一时气急了,他对您……他一定不舍得真让您去那种地方的,娘子,我陪您一块去!”
她说着,就要拉着柳韫往裴昱容离开的方向去,被柳韫轻轻挣开了。
白蔹上前一步,拦在了白薇身前,“站住。你是什么身份?陛下又是何等人?陛下金口玉言,旨意已下,岂会因你一个小小宫女的求情而更改?”
白薇急得眼圈微红:“可是……”
白蔹打断道:“你此刻贸然追去,除了触怒陛下,让他更迁怒于娘子,还能有什么结果?陛下正在气头上,你去了,是觉得陛下会听你的?”
白薇哑口无言,只张着嘴,又看向柳韫,满是哀求。
柳韫看着白薇,又看了看神色冷静却眼底藏着担忧的白蔹,心中那潭冰封的死水微微动了动。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略微沙哑:“白蔹说得不错。此次……是我把他气得狠了。况且,”她抬起眼,望向裴昱容离去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我也不会低头。”
“娘子,这又是何苦啊!”白薇跺脚,心疼却无可奈何。
“时辰不早了,娘子,请罢。”一旁等候的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催促。
柳韫如此念旧的一人,看都没有再看一眼这熟悉的含元宫。她握紧手中的布包,跟着内侍朝外走去。
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白蔹的声音:“娘子留步。”
柳韫停下,微微侧首。
白蔹快步走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速低语:“掖庭有个管事的是个姓赵的老嬷嬷,您八成会被分配到她那里去。她性子刻板严苛,最恨人偷奸耍滑、哭哭啼啼。若犯了她忌讳,或是活计出了纰漏,她下手绝不会容情。娘子去了,只管埋头做事,手脚勤快些,莫要与人争执,尤其莫要再提从前。只要肯吃苦,不出大错,熬过最初几日,她那边……至少明面上,不会太过为难。”
她说完这些,目光在柳韫紧握的手上那个小布包一扫,“还有这碎玉,娘子此去,周身之物必会被查验。这等旧物,若被掖庭的人翻出,恐又多生事端,或是被轻贱糟蹋了。不如暂且交给奴婢保管。奴婢定会小心收好,绝无闪失。待娘子……待日后,奴婢再原样奉还。”
柳韫闻言,手指下意识地将那布包攥得更紧。心中虽不舍,但掖庭是什么地方,搜身盘查是常事,这包碎玉若被翻出,多半会当作无用秽物直接扔掉。
她抬眼看进白蔹沉静却郑重的眼眸,短暂挣扎后,她松开了紧握的手指,将那个素布小包,轻轻放入白蔹手中。
“有劳。”
白蔹握住布包,立马收入袖中,对她微微颔首:“娘子保重。”
柳韫也点了点头,“多谢。”
没有更多言语,柳韫收回目光,跟着内侍,一步一步踏出了含元宫的门槛,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深沉的阴影里。
白薇追到门边,扶着门框,眉头是止不住的忧色。白蔹站在她身后,目光同样追随着那个方向,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紧。
廊下,只剩下阳光寂寂,照着地上些闪着冷光的细微玉尘。
穿过重重宫墙,越走越偏,喧嚣与繁华被远远抛在身后。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檀香与药气,而是一种混合着潮湿与淡淡霉味的复杂气息。引路的内侍一言不发,脚步匆匆。
最终,他们在一处低矮的灰瓦房前停下。院墙斑驳,地面是夯实的泥土,零星长着顽强的杂草。这里便是掖庭,宫中最低等宫人居住劳作之所。
内侍与守门的宦官交接了文书,低声说了几句。那宦官瞥了柳韫一眼,有余眼睛太小,让人看不出里面是何含义,挥挥手:“跟我来罢。”
她被带进一间光线昏暗的厢房。里面已有十几名女子,年龄不一,俱是穿着靛青或灰褐的粗布衣裳,发髻简单,甚至有些蓬乱。她们或站或坐,无人交谈,空气中只有压抑的沉默和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见到有人进来,多数人只是眼皮抬了抬,又迅速垂下,继续手头补缀衣物或整理工具的活计。
柳韫的到来,并未激起太多涟漪。在这里,新人来,旧人去,似乎都并不稀奇。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外响起略显拖沓而沉实的脚步声。
一个年约五旬的嬷嬷走了进来。她身形微胖,面皮紧绷,嘴角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向下撇着,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内敛,看人大多用鼻孔。
屋里所有人立刻停下动作,垂首肃立。
嬷嬷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柳韫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柳韫身上那套虽素净但质地明显优于旁人的衣裙,以及即使此刻落魄仍难掩的清雅气质,在这灰扑扑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扎眼。
“你,就是今日新来的?”赵嬷嬷开口道。
柳韫依礼微微屈膝:“是。”
赵嬷嬷走近两步,上下打量她,“含元宫出来的?”她明知故问,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是。”
“哼,”赵嬷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地方,金贵。可惜,金贵地方待过的人,未必有金贵的手脚和心思。我不管你在上头是因为什么了不得的缘故下来的。到了这儿,就把你那点过往,那点心思,都给我收起来!掖庭有掖庭的规矩,任你之前是伺候哪路神仙,在这儿,都一样,是干活的奴婢。”
赵嬷嬷又道:“听说你是个侍药的?会摆弄些花花草草、汤汤水水?在这儿,那些花架子没用。看得懂水位火候,分得清衣裳料子,使得动捣衣杵,熬得住冬冷夏热,才是真本事。”
旁边几个年纪稍长的宫人,头垂得更低,仿佛这些话也是说给她们听的。
赵嬷嬷的目光再次落在柳韫脸上,警告道:“既然来了,就老老实实、本本分分。该你做的,一样不能少;不该你想的,一丝也别多。若是活计出了差错,或是让我听见什么不该有的动静……”
话没有说完,未尽之意不言而喻。在这掖庭,管事嬷嬷手握对粗使宫人最直接的赏罚之权。
“听明白了吗?”赵嬷嬷最后问。
柳韫感到四周那些沉默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她指甲掐了掐掌心,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哑声应道:“明白了。”
赵嬷嬷冷哼一声,转向屋里其他人,恢复了平常吩咐事务的语调,“今日浆洗房的人手不够,堆积的宫人衣物不少。你,”她指指柳韫,“就跟她们一起去浆洗房。李三娘,你带她,告诉她规矩,看着她做。”
一个面色黝黑、身材粗壮的妇人闷声应了:“是,嬷嬷。”
赵嬷嬷不再多看柳韫一眼,安排好了便走了出去。屋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微微松了些,但沉默依旧。
李三娘走到柳韫面前,道:“跟我来。”
柳韫默默跟上她。穿过杂乱的小院,来到一排水汽弥漫的房舍前。未进门,便听到哗哗的水声和捣衣杵撞击石板的沉闷声响,一股更浓烈的皂角味和湿闷气息扑面而来。
浆洗房内,景象忙碌。巨大的木盆排开,里面浸泡着各色衣物。十几个妇人埋头其间,捶打、搓洗、漂清,无人说话,只有重复的劳作声和偶尔的咳嗽喘息。蒸汽氤氲,模糊了一张张脸。
李三娘将柳韫领到一个空着的木盆前,里面堆着小山,看样子,皆是宫人内衣和布袜。旁边放着木杵、皂角和刷子。
“这些,”李三娘言简意赅,“天黑前洗完,捶打三遍,漂洗到水清。污水倒那边沟渠,洗净的拧干晾那边竹竿。手快点,别弄混了,也别洗破了。”她看了眼柳韫那双白皙的手,补充道,“干不完,或没洗干净,晚上没饭吃,明日加倍。”
交代完,她便走到自己位置,埋头干起活来,不再看柳韫一眼。
柳韫站在木盆前,看着那堆散发着汗渍气息的衣物,听着周围单调而沉重的劳作声,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会,她蹲下身,卷起袖子,将手伸进冰冷刺骨的水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