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许一诺 成王败寇,
“是。”柳韫答道, “太医署诸位大人已助备齐诸物。”
太后闻言,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倒是有心了, 也难得有这份胆识和医术。能在仓促间稳住皇帝伤势,功不可没。”
章可贞亦接道:“柳娘子医术精湛,又对陛下伤势最为了解,由娘子主理,确是稳妥。方才在外听闻陛下暂无大碍,妾身这心中大石也算落了一半。”
余妃在一旁听着, 脸色愈发难看,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声音虽轻却带着刺:“不过是个侍弄草药的,听闻还是常年在外抛头露面?这等出身, 这双手, 竟也敢碰触陛下万金之躯?也就是陛下仁厚,此刻伤病之中无从计较……”
太后瞥了余妃一眼,淡淡道:“非常之时, 行非常之事。能救皇帝于危难,便是功劳。余妃, 皇帝尚在静养, 莫要在此喧哗惊扰。”
柳韫对余妃的嘲讽和太后的维护都未置一词。她此刻只盼这场问询早些结束。见太后似乎问完了话,她便低声请示:“太后娘娘,诸位娘娘, 陛下正在内殿安睡。外间风大,是否请移步偏殿稍坐?”
太后却摆了摆手:“不必了。听闻皇帝重伤,哀家心急如焚, 这才赶了过来。既然皇帝已无性命之忧,又需静养,哀家便不多打扰了。”
她说着,目光似不经意般再次扫过柳韫,尤其是在她手臂和衣襟上那些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处停留了一瞬,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哀家听得回报,说皇帝此番重伤,是为了救你,被林中的野狼所伤?”
柳韫心头一紧。太后与皇帝之间那暗流涌动的角力,她身处含元宫这些时日,并非毫无察觉。太后曾对她流露过“体恤”,许下过的承诺,那或许是这深宫中唯一给过她渺茫希望的声音。
然而,那希望也如同镜花水月,这份“善意”背后究竟是真心怜悯,还是别有图谋,她一个被困的棋子,根本无从分辨,也不敢轻信。陛下指望不上;而太后……未必她就指望得上。到底言多必失,尤其在这样心思莫测的人面前。
“回太后娘娘,奴婢惶恐。当时林深路险,狼群凶悍,奴婢与陛下皆陷险境。陛下许是为了自保,在与狼群周旋时受了伤。奴婢亦惊吓过度,许多细节已记不分明,只知陛下神勇,终使群狼退散。”
太后静静听完柳韫的回答,脸上神色未动,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里辨不出情绪,只带着一丝近似感慨的意味:“是吗。皇帝倒是有几分胆气。哀家平日见他,只觉他于弓马武事上……兴致缺缺,身子骨也瞧着文弱,不承想,危急关头,竟也能有这般急智与勇力,击退狼群……”
太后的话语似有深意。其实莫说太后,就连柳韫也觉得,这人那时与狼群厮杀的模样,与平日里那个深宫之中喜怒难辨、常带着几分慵倦疏离的帝王,简直判若两人。
脑子极力思索,还是道:“太后娘娘明鉴。彼时情势实在凶险万分,避无可避。许是生死关头,激发了血勇。再则,林深昏暗,地形复杂,那些野畜一时也未料到,其中侥幸,恐占了大半。奴婢如今回想,仍是心悸不已。”
柳韫又提及自己也曾在暗中相助一事,太后便没有再多说,依然是那副雍容平静的模样:“原是如此。罢了,皇帝无事便好。你既救了皇帝,这些日子便好好在含元宫伺候着罢。需要什么药材、用度,尽管向内侍省支取。”
“是,谢太后娘娘。”柳韫叩首。
“皇帝需要静养,我等在此无益,都回罢。”太后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章可贞柔顺应了声“是”,又向柳韫微微颔首,随即跟上太后。
余妃狠狠瞪了柳韫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终究不敢违逆太后,跺了跺脚,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离开了。
柳韫重新回到寝殿,来到床榻周围那搬来的矮桌上,继续收拾那散乱的器具。
金属与瓷器的轻碰声在过分安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忽听榻上传来一声低哑的声音:“就放那,不必动它。”
柳韫手中一顿,棉布条从指间滑落几缕。她缓缓转过头。
裴昱容不知何时已醒了,正侧着脸看她。烛光在他半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然睁开,眸光沉静,深处却似有暗流涌动,不复昏迷时的虚软。
“陛下醒了。”柳韫道。她并未行礼,只是站在原地,隔着一个矮桌的距离看他。
裴昱容略微勾了勾嘴角,道:“到朕这里来。”他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却仍带着伤后的虚弱气音。
柳韫没动。她的目光落在他被厚重绷带包裹的手臂和腿上,又移回他脸上。“陛下既已清醒,太医署诸位大人更精于调理。奴婢粗陋,应急处置已毕,不敢再僭越。”
“你就是这般对病人避如蛇蝎的?”裴昱容看着她,语气听不出喜怒,“医者父母心,你方才胆魄过人,怎么人醒了,反倒怕了?”
“并非惧怕。”柳韫垂下眼,道,“该清创的清了,该缝合的缝了,该包扎的也包好了。麻沸散的药力约莫还能维持一两个时辰镇痛。奴婢能做的已做完。于医者本分,于偿还陛下林中……援手之恩,皆已尽力。”
裴昱容喉间逸出一声低低的哼笑,牵动了伤口,“朕怎么听说,寻常话本里,女子偿还救命之恩,是该以身相许的。”
寝殿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
柳韫抿了抿唇,道:“那是话本。现实中,救命之恩,有以金银酬谢,有以劳力相报,亦有铭记于心,图谋后报。陛下富有四海,奴婢身无长物,唯些许医术堪用,今日已用上了。若论‘相许’,”她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奴婢此身早有归属。强取之物,算不得‘许’。”
裴昱容嘴角那点残存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强取?”他慢慢咀嚼这两个字,像是不甘心道,“可那林中之后,分明是你自愿折返。”
那时他并未叫人将她用麻袋捆了回来,若非心中有他、心系于他,又怎会甘愿与他回来、施予救治?
柳韫只得解释道:“陛下英勇退狼,奴婢感激。然一码归一码。奴婢领情,亦已竭力救治作为报答。但此前种种,并非因此便可一笔勾销。正如奴婢救治陛下,是尽医者之责,偿片刻恩义,却非认同陛下将奴婢禁锢宫中之举。”
裴昱容听明白了,眼神愈发不霁:“说到底,你还是要走。你回这一趟,倒像是施舍朕。含元宫就这么留不住你?”
柳韫沉默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胸中郁结也呼出些许。“这里从来就不是我该留的地方。奴婢属于山野,属于医庐,属于……”
被褥旁的拳头被捏紧,裴昱容道:“属于谁?你那好阿郎吗?”
他盯着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动了气,但重伤之下,那怒气也被虚弱压抑着,化作眼底更深的阴翳,“他能给你的,朕给不得?他不过是比朕早先一步,你救治得他,如今也救了朕。在你手里活过来的人,朕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告诉朕,在你这医者眼里,朕与他,究竟有何不同?”
“不同在于,”柳韫硬着头皮,迎着他逼视的目光,道,“我救他,是医者本分,他感念于心,却从未以此为由,强求其它,更不曾剥夺我的自由、践踏我的意愿。而……”她止住话头,摇了摇头。
“而什么?”裴昱容微微扬起头,道,目光微冷,嘲讽一般道,“倒不妨把话说全。你说朕强求,可你扪心自问,倘若朕学他那般,你我之间,还会有今日这些纠葛么?”
柳韫没接话,答案无疑是肯定的,就像这人接下来说的那句。
“朕犹记得初时见你,哪一次你对朕不是避如蛇蝎?”裴昱容道,“照你的话说,你那时便有了归属,朕从一开始就输了先机,合该从此退避三舍。”
“是,朕没他那么好运,恰巧被你捡到。朕若不自取,难不成指望老天帮朕?”
“与其指望那些虚无缥缈,何不自己争一把?这世间事,成王败寇,得之在我。你说你属于陆铮,”他冷哼一声,“朕分明看着你此刻在朕这里。”
眼看争辩又将滑向无解的死循环,柳韫感到一阵深重的无力。
林间陷坑之底,尚求她爱他。可转眼间,在这高床软枕、烛火通明的寝殿内,他又变回了那个强硬、蛮横、罔顾他人意愿的帝王,将“得之在我”说得理直气壮。
如此反复,如此无常。仿佛那片刻流露的,不过是重伤之下的呓语,或是另一种她尚不能理解的掌控之术。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交织在这华丽的牢笼里,让她分辨不清,也疲于应对。
她看着眼前这个重伤却依旧固执如铁笼的男人,深知此刻硬碰毫无益处。一个念头在她疲惫的脑中闪过。
她吸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些许,道:“奴婢不说了,陛下重伤未愈,不宜争辩。一切且等陛下伤好再说罢。”
裴昱容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那一丝别的意味,立马追问,“伤好再说?”他重复,眼神锐利看着她,“说清楚。伤好了,然后呢?”
柳韫道:“奴婢近期会全力医治看顾陛下,待陛下龙体康健,无需奴婢再行照看之时,请陛下,放奴婢出宫。”
她想,既然她自己逃不过他,何不乘着此时他尚还软化之时与他做交易,让他主动放了自己。
虽然可能性不大,可只要他松口便好了……
“我相信陛下,不是非奴婢不可的。”
寝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更漏滴滴答答,以及裴昱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死死地盯着她,仿佛想从她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找出丝毫玩笑或伪装的痕迹。
没有,什么都没有。她是认真的。
他和她分明已经做过最亲密的事,她身上每一寸都早已沾染上他的味道,那些次深夜里渗入骨髓的纠缠,她当是水过无痕?竟还想着要走。
怒意与挫败在他胸腔里冲撞。他真想立刻起身,用最直接的方式碾碎她这该死的一遍又一遍想要逃离的念头。可身体沉重的伤痛将他牢牢钉在榻上,提醒着他此刻的无力。
也对,谁还非她不可了?
许是被她最后一句话激到,半晌,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狠意的笑。
“行啊,”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挤出来,“等朕把伤病治好了,朕……亲自送你出宫!”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