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夺汤药 怀龙裔难道
裴昱容午后便离了含元宫, 听说是被几位宗室王公邀去临湖的水阁手谈对弈了。
柳韫在寝殿里枯坐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枝头已萌出些许不易察觉的绒苞的植物上。
她站起身,对宫女道:“我去后苑看看花草。”
宫女应了声“是”, 默默跟上。
后苑被打理得齐整, 虽仍是冬景为主,但角角落落也能见着些耐寒的绿色,以及早发的几盆水仙,亭亭玉立,散发着清冷的香气。
一名小内侍正提着铜壶,小心翼翼地给沿墙根的一排兰草浇水。
柳韫走过去, 接过小内侍手里的铜壶,轻声道:“我来罢。”
小内侍见到是她, 便识趣退开。
柳韫提着壶,沿着石子小径缓缓走着, 给那些略显干涸的盆土注入水流。
她微微弯着腰, 动作有些迟缓,身上那些隐秘的疼痛在动作间被牵扯。
浇到一株叶缘已见枯黄的瑞香旁时,她正欲倾壶, 身体深处却忽然传来一阵不适的黏腻滑坠感。
柳韫的身体瞬间僵住,浇水的动作停滞在半空。
那温凉湿滑的触感贴着肌肤。她维持着弯腰的姿势, 指尖紧紧攥住了铜壶提梁。
几息之后, 她像是终于无法忍受,缓缓直起身,对身后的宫女道:“能否劳烦你去一趟尚药局, 替我取一剂避子的汤药来?”
宫女闻言愣住了,似乎有些为难,不知该不该去。
柳韫放下铜壶, 道:“算了,我自己去罢。”
宫女赶忙道:“不!娘子,奴婢这就让人去取。”
宫女叫了人,那人听后立马去办。
于是,柳韫重新提起铜壶,继续方才未完成的动作。
她心不在焉地浇灌着一丛叶色暗绿的忍冬,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侧前方不远处,梅树枝桠下,有一点黄绿相间的影子扑腾了一下,随即无力地跌落在地面上。
柳韫定睛看去,是一只柳莺。体型娇小,羽毛本该是鲜亮的橄榄绿与鹅黄,此刻却显得有些蓬乱黯淡。
它侧躺在那里,一只翅膀不自然地折着,细小的爪子微微抽搐,黑豆似的眼睛半阖着,气息奄奄。
大约是天气酷寒,觅食艰难,体力不支从枝头坠落,又或是被寒风所伤。
柳韫放下铜壶,快步走了过去。宫女提醒道:“娘子当心,莫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无妨。”柳韫已经蹲下身,伸出双手,将那只小小的一团拢入掌心。
鸟儿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羽毛下的身体细细发抖。
柳韫将它托到眼前,仔细检视。左侧翅膀根部明显肿胀,可能是摔落时撞折了。它似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在她温热的手心里微弱地喘息。
柳韫道:“能不能帮我去取些清水,再找些干净的软布,要最细软的棉布,还有,看看小厨房有没有新鲜小米,捣得碎些,兑温水调成糊。”
“是。”
柳韫捧着这只垂死的小生命,走回廊下避风处,寻了个有少许阳光的角落坐下。
她用手指轻轻地拂开柳莺伤翅周围的羽毛,避开明显的折损处,仔细感受着骨骼的错位。
阳光洒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小心调整着柳莺的姿势,用指尖蘸了蘸宫女匆匆取来的清水,润湿它干燥的喙边,并清理了伤处,用撕成细条的洁净软棉布轻轻固定住它折断的翅膀。
小鸟在她掌心逐渐不再剧烈颤抖,黑豆似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似乎感知到了这双手传递来的并非伤害。
宫女调好的小米糊,柳韫用细竹签挑了一丁点,耐心地诱它啄食。虽只进了少许,但那微弱的生命迹象似乎稍稍提振了一些。
正当她全神贯注于掌心这小小生灵时,先前去取药的宫女回来了,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犹自冒着热气的深褐色汤药。
柳韫的目光从柳莺身上移开,看了一眼那碗药。
她将暂时安稳下来的柳莺轻轻放进一个铺了厚软棉絮的小竹篮里,交给宫女,低声嘱咐:“放在暖和无风处,莫要惊扰。”
室内,那碗避子汤已被放在临窗的紫檀木圆桌上。
柳韫在桌边坐下,双手捧起温热的药碗,垂眸看着碗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药气氤氲,苦涩钻入鼻端。她没有丝毫犹豫,将碗沿送至唇边。
恰在此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似乎是裴昱容回来了,他一眼便看见坐在窗边捧碗欲饮的柳韫。
“在喝什么?”还没等柳韫来得及起身行礼,他已然信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药碗上。
柳韫道:“药。”
裴昱容追问:“什么药?”
柳韫没答,裴昱容就看向侍立一旁的宫女。
宫女不无紧张地道:“回陛下,是……是避子汤。”
“避子汤?”裴昱容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他转头,“你喝这个做什么?”
柳韫她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那眼神仿佛在反问:喝避子药,还能是为什么?
裴昱容看到这样的眼神就没来由的上火,他伸手,一把将她从座位上拽了起来。药碗晃了晃,哪怕在平衡下,亦有几滴药汁溅出,落在地面,也些许溅在了她的衣襟处。
他双手握住她单薄的肩膀,力道不轻,迫使她正视自己。“你难道不想怀朕的孩子?”
柳韫被他攥得生疼,却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片刻,她从鼻腔里哼出一丝气音——怀龙裔,这难道是什么人人都渴求的恩典吗?
裴昱容被她这无声的嘲讽噎住,心头那点火气里莫名掺进一丝狼狈。
他咬了咬牙,竟下意识地自我开解起来,觉得她只是此时尚未准备好。便语气生硬地转圜:“……一次而已,未必就能中。你无需如此。”
柳韫道:“陛下既知‘未必’,又何妨‘保险’?喝了,总归不碍事。”
“是药三分毒。”裴昱容脱口而出,看上去稍显急躁,“别喝了。”说着,伸手就要去夺她仍握在手里的药碗。
柳韫手腕一缩,避开了他的手。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道:“既知是药三分毒,陛下昨夜又为何不知‘克制’二字,更胜于良药?”
裴昱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被反说的一时哑口无言。短时间内接连两次吃瘪,他瞪着她平静无波的脸,胸口那股气闷更甚。
半晌,才似有些气急败坏地低声道:“朕日后自会克制。”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他再次伸手,这次目标明确,是要拿走那碗药,“这碗就别喝了。”
见他执意要夺,柳韫下意识地将药碗往怀里护了护。
柳韫越是躲避,裴昱容越是不高兴。
“给朕!”他声音陡然拔高,失了平日的沉稳,竟透出几分蛮横。
两人争夺着,过会,见柳韫仍不松手,他忽然猛地弯下腰,就着柳韫的手,在她惊愕僵硬的注视下,“咕咚咕咚”几大口,竟将大半碗苦涩的避子汤药,尽数吞入自己喉中。
不止柳韫,就连一旁的宫女在看到以后,都微微张大了嘴巴。
喝罢,他直起了身,因为喝得急,嘴角还残留着一抹药渍。
他抬手,用指腹随意而粗鲁地擦去,但那神情,却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和得意。
柳韫彻底愣住了:“你……!”
握着空了大半的碗。她看着裴昱容染了药色的唇,只觉得荒谬绝伦,一股郁气直冲头顶。
柳韫将那只空了大半的药碗往前用力一搡,瓷碗带着剩余的几滴药汁,直直撞进裴昱容怀里,亦弄污了他的衣袍。
他猝不及防,下意识双手接住,身体往后躲,身上还是被弄湿了些许。
柳韫看也不看他那瞬间错愕的神情,趁他接碗的间隙,干脆利落地转身,径直朝着内殿角落那个放着竹篮的小几走去。
裴昱容看着手里的空碗,只觉得那残留的苦涩味道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他随手将碗往旁边的案几上一搁,抬脚便跟了上去。
“柳韫,你现在对朕就这么个态度吗?”他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余怒,脚步却因追逐而显得有些急促。
刚踏入内殿,目光便下意识追随着她的身影,却突然定格在她正俯身靠近的那个小竹篮上。
竹篮里,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尖尖的喙和一双黑亮却警惕的小眼睛。
裴昱容的脚步像是瞬间被钉在了地上,紧接着,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柳韫正小心翼翼地将重新温过的小米糊用竹签递到柳莺嘴边,余光却看到裴昱容整个人身影僵在了那边,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向他。
顺着他的目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中脆弱却无害的小生命,又看了看几步开外面色明显紧绷的裴昱容,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困惑。
这不过是只受伤的雀鸟,怎会让他露出此种神情?
旁边的宫女见状,连忙小声解释:“陛下,这是柳娘子方才在后苑捡到的伤鸟,正照料着。”
裴昱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视线依旧牢牢锁在那只柳莺身上。
他挥了挥手,看起来似乎有些嫌恶:“把这东西拿走!”
柳韫闻言,眉头微蹙,道:“它翅膀折了,天寒地冻,此刻放出去便是死路一条。”
“那也不行,”裴昱容断然拒绝,脸色依旧不太好看,“朕这里不准养这些玩意儿。”
他看上去如此淡漠,但那过于直白的抗拒和身体细微的戒备,如何能逃过柳韫那双眼?
柳韫静静地注视着他,忽然生出一丝试探之意。
柳韫手捧着鸟儿,上前一步。
裴昱容多年沉浮,喜怒不形于色早已刻入骨髓。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本能里的恐惧,让几乎在她动作的同一瞬间,裴昱容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动,立刻又向后退了一小步,同时低喝:“站住!别动,就放在那儿。”
这下,柳韫几乎可以确定了。
他身形高大挺拔,此刻却因为一只没有巴掌大的鸟儿而如此防备。
他这体型,怕是比这鸟儿大了百倍不止,鸟儿尚且未曾怕他,怎的反倒是他先露了怯?
“陛下这般忌讳,可是觉得这柳莺目光太过锐利,叫人心虚?——民间倒有说法,灵物敏锐,若无机心,何惧之有?”
柳韫并不清楚,她只觉得,若不是做多了什么亏心事,怎会在对上鸟儿这般有灵性的生物感到心虚。
裴昱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生硬反驳:“荒唐!朕岂会惧怕这等扁毛畜牲?不过是嫌其聒噪肮脏,有损宫室清静!”
“是吗?”柳韫的目光在他背在他紧紧攥着的手上掠过。
她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作势要将鸟儿递向他,“既然不怕,陛下不妨亲自瞧瞧?它很是安静,伤口也已处理妥当,并无污秽。”
裴昱容的瞳孔收缩,立马沉声道:“朕说了!此物腌臜,莫要靠近!”
柳韫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严防死守的模样,心底那点荒谬感更浓,却也升起一丝淡淡的厌倦。
她收回了手,重新在放着竹篮的小几旁坐下。她背对着他,细心地用软布蘸了温水,继续替柳莺擦拭羽毛。
裴昱容像是被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之外,被晾在原地,却又不敢靠近。想命令人立刻把这鸟丢出去,想找回刚才被她无视和隐隐嘲讽的场子……但看着她那全然投入的侧影,话又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也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甩袖袍,不甘地去了书房。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干着各自的事。柳韫在这边照顾小鸟,裴昱容就在书房看文书,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看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有宫人来通传:“陛下,慈宁宫李嬷嬷求见。”
裴昱容道:“宣。”
李嬷嬷很快被引了进来,上前行礼道:“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福。”
“嬷嬷免礼。”裴昱容虚抬了抬手,问道:“可是母后有什么要事吩咐?”
李嬷嬷道:“回陛下,太后娘娘并无要事烦扰陛下。只是有些话,想单独与柳娘子说,特命奴婢前来相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