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两全法 既护了杏儿
柳韫从那排矮房出来, 和裴昱容一道往回走。
直到瑶华殿的院门在望。
院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还跪在原地。
日头已经没有方才那么毒辣,可石砖上还残留着晒过的余温。
裴式珩跪在那里, 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的, 额上的汗干了又出,出了又干,头发丝都贴在了脑门上。
白薇正蹲在他旁边,手里握着一把团扇,正一下一下地给他扇着风。那嘴巴一直在动,像是在哄劝, 又像是在陪他解闷。
裴式珩垂着脑袋,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白薇正说着, 余光瞥见院门口的身影,整个人像被什么蛰了一下, 蹭地站起来, 手里的团扇往身后一藏。
她飞快地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廊下的阴影里。
裴式珩抬起头,转头看向院门口。
那张脸上还挂着干了的泪痕, 看见柳韫的那一刻,那双眼还是亮了亮。他张了张嘴, 想喊“母后”, 却又想起什么似的,把那个称呼咽了回去。
就那样跪着,仰着脸, 看着她。
柳韫和裴昱容走了进来,柳韫唤道:“白薇。”
白薇一个激灵,赶忙上前几步:“奴婢在。”
柳韫道:“带太子下去洗洗。洗完了……让他歇着。”
白薇愣了一下, 随即连连点头:“是!奴婢这就去!”
她小跑到裴式珩身边,伸手扶他起来。裴式珩跪得太久,膝盖都僵了,站起来时都站不稳,被白薇扶着,往里走,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母后并没有看他。
裴式珩抿了抿小嘴,收回目光,乖乖跟着白薇往里走。
进了瑶华殿,柳韫在窗边坐下。窗外那株老石榴已经谢了花,只剩下满树青涩的果子,沉甸甸地坠着枝头。
裴昱容在她对面坐下。
过了好一会儿,柳韫才开口:“妾身想了几个法子。”
裴昱容道:“说来听听。”
柳韫确实说了几个法子,但基本上又立马被自己一一否决了。
给她一笔钱,放她出宫?
可一个宫女,没家没业的,出了宫能去哪儿?回了老家,乡里乡亲问起来,她怎么说?宫里放出来的宫女,要么是犯了事,要么是年纪大了放归。她年纪轻轻,又没犯错,就这么出去,反而惹人猜疑。
调去远处罢?怕闲话更甚;换个身份?怕换汤不换药。说来说去,哪个都走不通——人还在宫里,事就还在那儿,躲到哪儿都躲不过那些眼神。
裴昱容靠在椅背上,听着她这么来来回回。
她蹙着眉,把能想的法子都想过了,却一个也走不通。
裴昱容心里其实有一个法子——干脆把那杏儿赐给珩儿得了。
先定下来,等珩儿大些,给她个名分。
太子身边总要有人伺候,她是第一个,名正言顺。往后她不必担心被赶出宫,不必担心家里人抬不起头,也不必担心那些嚼舌根的。谁敢嚼太子的女人?
对谁都好。
但也想象到了柳韫听了这话后的反应,到底没敢说。那个法子就在他心里过了一遍,便被他按下去了。
柳韫还在那里想着。半晌,她忽然抬起头。
“不如把她接到瑶华殿来?”
裴昱容微微挑了挑眉。
柳韫道:“就说是妾身身边缺人手。她来瑶华殿当差,离了尚功局那地方,也离了那些嚼舌根的人。瑶华殿的人少,白薇白蔹都在,再添她一个,不扎眼。妾身身边的人,没人敢乱传闲话。”
裴昱容听着,点了点头:“可行。”
柳韫其实也不太确定,道:“陛下觉得可行?”
裴昱容道:“你身边的人,你说了算。接过来就是,用不着问朕。”
柳韫道:“那妾身明日就派人去问问她的意思,看她同不同意。”
裴昱容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皇后要人,她怎会有意见?”
柳韫摇了摇头:“那不一定。万一她不想来呢?总得她自己愿意才好。”
裴昱容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却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行,那就问问。愿意就来,不愿意再想别的法子。”
·
白蔹去问的时候,那丫头愣了好一会儿,眼圈又红了,连连点头。
“愿意……愿意的!”
白蔹回来禀报时,还多说了一句:“她问奴婢,是不是今日就搬过去。奴婢说这事得先回了娘娘。”
柳韫也怕再留在那儿,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出什么事。早一日离开那地方,早一日安心。
她点了点头:“那就今日。你带人去帮她收拾,接过来便是。”
白蔹应声去了。
不到一个时辰,杏儿便站到了瑶华殿的偏殿里。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眼眶微微红肿,看着怯生生的。见柳韫进来,她慌忙要跪,被柳韫伸手扶住了。
“往后在我这儿,不必动不动就跪。”
杏儿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先前光顾着沉浸在恐惧的情绪里,都没有注意到。此时只觉得这皇后娘娘人美心善,声音温良,让人听着就化了。连连点头。
柳韫正要再说些什么,余光瞥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殿门口探进来。
裴式珩不知什么时候溜过来的,正扒着门框往里张望。他看见柳韫,眼睛亮了亮,又看见杏儿,那点亮光便滞了一瞬。
柳韫朝他伸出手。
裴式珩愣了一下,随即迈开小腿,飞快地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母后!”
他把脸埋在她身上,蹭了又蹭,带着一点委屈,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柳韫低头看着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摸他的头。
裴式珩蹭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便仰起脸来,看着她。
“母后……”他的声音小下去,“母后不生珩儿的气了吗?”
柳韫没有直接回答,只道:“珩儿,你过来。”她牵着他的手,让他站到杏儿面前。
杏儿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柳韫蹲下身,与裴式珩平视:“珩儿,你昨日做了什么,还记得吗?”
裴式珩眨了眨眼,点了下头。
“做了什么?”
裴式珩抿了抿嘴,声音低下去:“珩儿拦着她,不让她走……珩儿还想亲她……”
柳韫点了点头:“那你觉得,你做得对不对?”
裴式珩看着她,嘴巴动了动。
柳韫等了一会儿,轻声道:“母后在问你话。”
裴式珩的小脑袋垂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不对。”
“为什么不对?”
裴式珩不说话了。
柳韫一直等着。过了许久,裴式珩才开口:“因为她哭了……”
柳韫听着这个回答,一时哑了哑。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你记住,往后不管对谁,不能随便伸手去摸,更不能凑上去亲。那不是闹着玩的。人家是姑娘家,你不经人家许可是不能碰的。你今日拦着她不让她走,她害怕了,难受了,那就是你的错。
“往后你想对谁好,想跟谁亲近,得先问人家愿不愿意。人家点头了,你才能往前;人家摇头了,你就得往后退。记住了吗?”
裴式珩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
柳韫把他轻轻往前推了推。
“那珩儿该做什么?”
裴式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面前的杏儿。他抿了抿小嘴,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杏儿跟前。
他学着大人的模样,双手抱拳,弯下腰去,认认真真地作了一个揖。
“对不起。”
童声清清脆脆的,在安静的殿内荡开。
杏儿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看着面前那个小小的身影,那个穿着杏黄小袍的孩子,脑子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嗡嗡的。
太子……在给她道歉?
她一时傻在那里。
“杏儿。”柳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珩儿知道自己做错了,往后不会再那样。若是还觉得不安,或是有什么事,只管来寻我。”
杏儿回过神来,嘴唇翕动着,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娘娘……奴婢……”
她想说使不得,想说太子殿下怎么能给奴婢行礼,想说自己受不起。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柳韫看着她这副模样,声音放得更柔了些:“你往后就在瑶华殿当差。白蔹会给你安排住处,告诉你该做什么。这儿人不多,也没那些闲言碎语。你只管安心待着。”
杏儿听着,眼泪又涌了上来,这般因祸得福让她感觉有些不真实。她跪下去,额头触地,声音沙哑:
“奴婢谢娘娘恩典……”
柳韫将她扶起来。
“好了,别哭了。往后好好过日子便是。”
她转头看向白蔹:“带她去安置罢。”
白蔹福了福身:“是。”
杏儿被白蔹领着,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柳韫和裴式珩。
裴式珩还站在原地,仰着脸看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母后。”
他试探着唤了一声,柳韫低头看他,他便扑过来,再次扎进她怀里。
“母后——!”这回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雀跃,小脸在她身上蹭来蹭去,“母后理珩儿了!母后终于理珩儿了!”
柳韫由着他蹭了一会儿,才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母后不生珩儿的气了?”
裴式珩从她怀里抬起头:“珩儿以后再也不那样了!真的!”
柳韫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弯。
“好。我记住珩儿说的话了。”
裴式珩得了这句话,整个人都高兴起来。他在她身上拱来拱去,小嘴吧嗒吧嗒说个不停:
“母后,珩儿刚才那个揖作得好不好?珩儿练过的!詹事府那个老头教的,说见人要作揖,珩儿作得最标准!”
柳韫看着他这副得意洋洋的模样,道:“老头?”
裴式珩道:“嗯!那个老头可凶了,每天让珩儿背好多东西。但他说珩儿作揖作得好,比那些世家子弟都好!”
柳韫弯了弯嘴角:“是吗?”
裴式珩用力点头,声音软下来:“母后,珩儿饿了……”
柳韫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
“想吃什么?”
裴式珩眼睛更亮了:“想吃母后让人做的那个枣泥糕!”
柳韫道:“那就让人去做。”
裴式珩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让柳韫弯下腰,一把抱住她的脖子,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母后最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