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混世魔 😈😈
瑶华殿的东偏殿里, 柳韫正在窗边。
窗外那株老石榴开得正好,榴花似火,一簇一簇缀在枝头, 风一过, 便有花瓣簌簌落进来,有几瓣飘到她裙摆上,她也没拂。
裴沅坐在对面,埋头理着那一厚摞册子,手里的笔写写停停,偶尔在页角点个记号, 浑然不觉外头榴花正盛。
柳韫忽然道:“裴沅。”
裴沅抬起头。
柳韫用下巴指了指窗外:“你看那石榴花,开得多好。”
裴沅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 窗外那株老石榴满树丹红,日光透过花瓣, 艳艳的, 像烧着一簇一簇的火。
裴沅收回目光,又低下头去,笔尖落在纸上, “娘娘若喜欢,臣明日让人移两株小的栽到窗前, 往后时时都能看。”
柳韫听完便不夸了。
她觉着裴沅这点与裴昱容倒有几分相似。
每次她不过多看两眼的东西, 他便恨不得把那有关的所有搬来堆她面前。吓得她后来什么都不敢多瞧。
裴沅倒也是个会“举一反三”的。
柳韫笑了一声:“我随口一说。”
裴沅笔下不停:“那娘娘哪日有这需要了,再和臣说。”
柳韫看着她,又道:“你成日闷在这偏殿里忙前忙后, 外头花开着,也不出去走走?”
裴沅道:“走什么,这些册子今日得理完。理完了, 娘娘下个月看年例才不赶。”
柳韫默了默,道:“你先把手里的活放一放,我有话问你。”
裴沅笔微顿,抬起头。见柳韫面色似有些严肃,遂搁了笔,坐正了身子:“娘娘有何吩咐?”
柳韫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入宫也有些日子了。这些时日,你把六尚局理得井井有条,我这边省心不少。我一直想问你,往后的事,你可有什么打算?”
裴沅不解:“娘娘的意思是?”
柳韫道:“我是说,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你可有中意的人?若有,不必藏着,告诉我便是。我替你做主。”
裴沅听完,脸上倒是没什么忸怩之色,只垂了垂眼,沉默了片刻。
再抬起头时,她看向柳韫,却听她道:“娘娘,可是臣哪里做得不够好?”
“嗯?”柳韫有些懵。
裴沅道:“臣入宫这些日子,蒙陛下、娘娘信任,将六尚局的事都交予臣处置。臣不敢说事事周全,但自问尽心竭力,未曾懈怠。若臣有哪里做得不妥,还请娘娘明示,臣改便是。只是……娘娘忽然问起这个,臣难免多想。”
柳韫这才明白过来,忙道:“你想岔了。我不是要赶你走。”
她斟酌道:“我只是想着……你一个姑娘家,青春正好的年纪,总不能一直在这宫里耗着。陛下当初让你入宫时也说过,你若有了意中人,便放你出宫成亲,再赐一份嫁妆。我如今问你,是怕你心里有人却不敢说,耽误了终身。”
裴沅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娘娘好意,臣明白。只是臣斗胆问一句,娘娘觉得,臣若是出宫嫁人,能嫁个什么样的人家?”
柳韫一时不知作何回答。
裴沅道:“臣是御史中丞之女。论门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这长安城里,与臣门第相当的,无非是些世家子弟、清贵人家的郎君。
“这样的人家,娶妻讲究什么?讲究家世清白,讲究性情温顺,讲究能相夫教子、操持中馈。臣这些年在府里,跟着母亲学的便是这些。可臣扪心自问——
“臣做不到。”
裴沅道:“臣自幼便不喜欢那些。不喜欢在后院绣花,不喜欢跟姐妹们攀比谁的衣裳好看,不喜欢听那些家长里短的闲话。臣喜欢算账,喜欢理账册,喜欢看着一团乱麻似的东西被一条一条理清楚。臣的母亲说,女子会这些是好事,嫁了人能帮夫家管账、理中馈。可那不一样。
“就算嫁了人也能理账,那理的是夫家的账。怎么理,理成什么样,不是臣说了算。公婆有公婆的规矩,夫君有夫君的想法,妯娌有妯娌的眼色。臣得顺着他们的意思来,得让每个人都满意。稍有差池,便是臣的不是。那账册理得再好,也不是臣的功劳,是本分;理得不好,便是无能。
“可在这宫里不一样。娘娘信臣,让臣放手去做。账册怎么理,人事怎么调,采买怎么核,臣自己拿主意。做对了,是臣的本事;做错了,臣自己担着。没有人盯着臣该怎么做,没有人告诉臣必须照着谁的规矩来。”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
“娘娘说臣青春正好,不该在宫里耗着。可臣倒觉得,这宫里,才是臣该待的地方。”
柳韫消化着她这些话。
裴沅继续道:“臣入宫这些日子,做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六尚局的账册,臣能看懂了;各处的人事,臣能理清了;采买核销这些繁琐事,臣也能处置得当了。娘娘信任臣,将这么多事交给臣做,臣每日醒来,都有干不完的事、管不完的人、理不完的头绪,但那是臣自己想做的事,不是别人逼着臣做的事。臣觉得,这才是活着。”
“若嫁了人,臣往后几十年,不过是换个院子,换一拨需要讨好的人,继续照着别人的规矩活罢了。那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她说了那么多,便垂下眼,不再言语。
柳韫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自己当年在范阳,何尝不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
祖上传下来的医术,她想学,想用,想救人。
父亲从未因她是女儿身便有所保留,手把手地教她,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外人说三道四,父亲只当耳旁风,依旧让她跟在身边看诊,由着她去给街坊邻里瞧病。
那些年,她被父亲护得很好,好到她以为世间本就如此。
后来父亲去了,她遇到了阿郎。
虽然那时阿家不愿让她抛头露面,却也允了她在府上有个自己的小天地。
辟一间屋子出来,摆上药柜、晒架、碾槽,由着她自己捣鼓那些瓶瓶罐罐。
只要不张扬,阿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阿郎也曾握着她的手说,等过些年他卸了职,便带她云游四方,哪里有病患便去哪里,一路走一路行医。
眼前这个人和自己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柳韫道:“你说得对。我不善理这些事,六尚局这一摊子,若不是你,早乱成一锅粥了。我原想着,不能耽误了你的终身,如今听你这一说,倒是我多虑了。”
她弯了弯嘴角:“往后这些事,还是交给你。我乐得清闲。”
裴沅听完,反应过来,赶忙起身,后退两步,端端正正跪了下去,行了一个大礼。
“臣何德何能,得娘娘如此信任。”
柳韫忙伸手去扶:“快起来,好好的跪什么。”
裴沅起来后,道:“娘娘放心,臣定当尽心竭力,把六尚局的事办好,不让娘娘操心。”
柳韫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动容。
“好了,”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有什么想要的,也尽管说。能办到的,我都替你办到。”
裴沅感恩地点了点头:“多谢娘娘。”
??
四岁之前,裴式珩还是个安安分分的婴孩,顶多是在换尿布时差点往裴昱容身上滋过一道水线。
四岁之后,仿佛一夜之间开了窍——窍开在哪儿不好,偏开在“闯祸”这一门上。
裴昱容对这个儿子的宠爱,满宫皆知。
陪得不多,但宠得没边。
说起来,这父子俩几乎没有过什么矛盾,唯一的一回,要追溯到珩儿周岁抓周那日。
翰林院的老学士将笔墨、刀剑、算盘、经书等一应物件摆得整整齐齐,围了一地的热闹。
裴昱容抱着儿子,满心以为他会抓那方小玉玺,或是那柄御赐的宝剑,再不济,抓一本史书也使得。
谁知裴式珩在地上爬了一圈,看过笔墨,看过刀剑,看过经卷,什么也没拿,径直朝人群里的柳韫扑了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襟,咧嘴笑嘻嘻的。
他竟是选择了“抓母后”。
满堂俱静。裴昱容的脸当时就黑了。
还是负责主持抓周的太监愣了好半晌,才干巴巴地圆了一句:“太子殿下……日后定然至孝。”
白日是太子抓的周,结果是夜被折腾的是柳韫。
裴昱容还连着两日没跟儿子说一句话。
还是两日后裴式珩冲他喊了一声含糊不清的“父皇抱”,裴昱容看在他母后的份上,又颠颠儿地把人抱起来了。
自此便又是无法无天的宠。
柳韫起初觉得自己耳根子是个软的,做不了那等严厉的模样,还试图让他管一管,后来发现,这人在“管教儿子”这件事上,比她还没原则。
四岁这年,裴式珩的“战绩”是日积月累。
什么上树摘瓜,下水摸鱼,都算文静的了。
基本上每隔一会儿,就能听到一个新的坏消息传到瑶华殿。
柳韫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好脾气,在这父子俩面前算是彻底交代了。
闯祸归闯祸,裴式珩最惊世骇俗的一次,是动了玉玺。
那日裴昱容正在书房批奏疏,中间被高公公请去偏殿见人,离开了一炷香的功夫。回来时,御案旁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裴式珩不知怎么溜进来的,正站在桌上,捧着那方青玉螭虎钮的传国玉玺,双手抱着,研究得津津有味。
裴昱容刚想开口,裴式珩一抬头,手一滑,玉玺重重掉在桌上,又滚落在地。
螭虎钮的一只角,磕掉了一小块。
高公公腿都软了。
裴昱容盯着地上那块小玉角,又盯着面前那个闯了祸却一脸无辜的裴式珩,沉默了三息。
高公公赶忙上前,将那方玉玺拾了起来,吹了吹上头的灰,双手递到裴昱容的面前,“陛下,这……”
“拿去修——顺便让尚工局那位‘小金手’用赤金把四个角都包上。”
高公公双手捧着玉玺,整个人还是懵的:“包…包角?”
裴昱容道:“对,包圆了。往后这东西,不许有尖角。”
高公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那是传国玉玺,从开国传到现在一百多年,历代皇帝用过的,如今要拿赤金把角包上?还包圆了?
虽不知有什么深意,可他看了一眼裴昱容的脸色,把那话咽了回去。
“奴……这就去办。”
高公公抱着玉玺退出去。
裴式珩站在原地,仰着脸看他父皇,眼睛亮晶晶的。
“父皇,为什么要包起来呀?”
裴昱容低头看他,理所当然地道:“免得砸着脑袋。容易受伤。”
裴式珩抠了抠脑袋,又抬头看了看那方被抱走的玉玺,小脑袋瓜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转了起来。
“那……”他开口,“为了防止受伤,是不是所有硬的东西都要包着呀?”
裴昱容点头:“对。”
裴式珩的眼睛更亮了:“那御书房的门槛呢?儿臣上次在那儿绊了一跤。”
裴昱容道:“朕改日让人包一层藤条软套,绊了也不疼。”
“那廊下的柱子呢?儿臣上次撞过头。”
“也包上。”
“那桌角呢?儿臣上次磕过这儿——”
他撩起袖子,露出小胳膊,指着上头一块已经快看不清的浅印。
“包。”
裴式珩想了想,又道:“那石阶呢?儿臣上次从那儿滚下去过。”
裴昱容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从石阶上滚下去的?”
裴式珩眨了眨眼,不答,只问:“包不包?”
“包。”
“那假山呢?”
“包。”
“那池塘边上的石头呢?”
“包。”
“那棵树呢?儿臣上次爬树,下来的时候蹭了一下。”
“包。”
父子俩一问一答,一个敢问,一个敢答,听得在场的侍从无不害怕,都开始悄悄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尖锐之物,生怕下一秒将他们也包了去。
裴式珩目光忽然落在了御案上那方端砚上。
他伸手去够,嘴里还在嘀咕:“那这个砚台呢?这个也沉甸甸的,万一儿臣磕上去……”
“别动!”裴昱容眼疾手快,一把将砚台从他手底下抽走,往身后一藏。
裴式珩眨了眨眼,仰着脸看他父皇,满脸不解。
裴昱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这砚台……今晨柳韫来送糕点,被他拉着没让走,就在这御案上白日宣淫,东西震了一地,这里面残的可不是什么清水……
当时柳韫羞得恨不得把砚台扣他头上,他却理直气壮地说这是难得的好墨,最适合作画,他要作一幅《春宵渍玉图》,用来挂在他们的寝殿里。
“这个不行,换一个。”裴昱容直截了当。
裴式珩歪着脑袋,虽不知为什么这个就不行了,但还是转移了目标。
想了半天,忽然又道:“父皇,儿臣昨日去御苑,看见瑶光池边养了几只鹤。它们那个嘴,长长的,尖尖的,要是啄人,肯定很疼。”
裴昱容问:“啄你了?”
裴式珩摇头:“没有。它们离得远。儿臣就是看了一眼。”
裴昱容道:“那是丹顶鹤。嘴是尖,但一般不啄人。”
裴式珩道:“万一啄呢?”
裴昱容沉默了一瞬。
“包。”他道。
柳韫来的时候,就听到了这俩昏君的对话。她站在那里,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作者有话说:
感觉裴沅像istj来的,天选打工人了。
顺带说一嘴,裴沅按理不该自称“臣”的,是我又小改了一下,因为感觉“臣”听着更有分量,勿考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