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四十九章
抵达蓟州城时,已是日暮十分,四下升起缕缕炊烟,外出的人都在往家赶。
三月离开,十月归来,迎着深秋的凉风,李令妤也有了回家的感觉。
一重重的门阙次第打开,多年零落后,她终于又给自己找了个家。
那会儿她一心求死,以为再不会回来,不想半年后,她不但踏上旧地,还做了这一方地域的主人。
李令妤记忆里只有自己住的那方小院,小院之外,她只去过几次瞿夫人的院子,再没踏足过别处。
那会儿,她对牧府里的一切人事都漠不关心,就是她住的院子,也不过是临时栖息的一个窝罢了。
如今,这里是她的地域,她的府邸,她打算余生安居之所在,自然要用心了解,花心思经营。
路上早都说好了,内庭之事都由郑夫人做主,这会儿她带着云娘子已张罗开,分派院子,归置物什,安排膳食,忙得脚不连地。
李令妤就对燕行道,“我想四下转转,你去忙罢。”
楼烦听了,忙将推车推过来。
燕行顺势把住推车手柄,“我来,你不必跟着。”
楼烦从给李令妤推车后,就下心力学汉话、汉俗,到这会儿长进了不少。
而他记得最牢的就是“一人不事二主”这句,他既给李令妤推车了,就是认了李令妤为主,那行事就要以李令妤的话为准。
哪怕当初他想跟随的是燕行,这会儿也不能糊涂了。
楼烦退开一步,却没有离开,等着李令妤示下。
李令妤朝楼烦抬了下手,楼烦这才看了眼燕行,退后同陈昂站到一处。
“阿姐这个亲卫用得不错。”燕行夸了句,推着李令妤先在前庭转起。
楼烦听了,肩膀落下来,暗松了口气。
离远些还好,挨近了,燕行身上的肃杀之气重压下来,楼烦呼吸都屏住了。
陈昂悄悄朝楼烦比了下拇指,果然是李令妤的人,底气就是比他足。
大略转了一圈,李令妤发现燕行将前庭和内庭的重要所在都让了出来。
他平日理事都是在正堂西向的偏室,回内庭也是住到了主院的西室,和在雁门郡时反了过来。
燕行又跟她说,“现是奔雷带我的五百亲军行护府之职,后面阿姐该设一支府军。”
其实他不止未设府军,原牧府下署官,免了几个占位置不做事的外,其余他都未动,明显是留给她回来定夺。
路上祝医工早、午、晚三回都要给她施针,两人并没多少时候相处,李令妤这会儿才告诉道,“我已设了五方校尉,许览为西部校尉,韩弼为北部校尉,冯检为南部校尉,贺良为中部校尉,姜统为东部校尉,至于府军,我想让直叔来领。”
燕行称许道,“阿姐用人再不会有错,还有你那几个部曲也该都用起来才好。”
李令妤笑看着他,也不说话。
燕行在脸上抹了把,“阿姐不嫌我黑了?”
“我越过你将你的人都用起来,不怕最后我给你的墙角都挖空了?”
燕行挑眉看过来,“这不是想同阿姐做真夫妻么,不下本钱哪行。”
“我若不应呢?”
“本钱都下了,哪好收回来,那几个阿姐用着顺手就给你,我再置一班人马就是。”
一阵风卷来,枯黄的落叶四散飞舞,李令妤打了个冷战,“累了,回罢。”
燕行推着她穿过中门回了内庭,主院里,苏叶高兴地迎了出来,“娘子,四下都打扫过了,一应都是全的,我可省了大力。”
陈昂抓住机会上前表功,“是将军提前交代的我,先生住的屋子何等重要,我跟瞿夫人借了几个能干的来收拾布置的,从头至尾我都守着没挪步。”
苏叶这次很领情,“多谢你了,回头我给你做身冬衣。”
陈昂喜不自胜地应下。
李令妤自己下了推车,燕行没再跟进去,反身回了西向自己的地方。
沐浴更衣后,李令妤坐在铜镜前,由苏叶给她梳发。
通梳一遍后,苏叶托起一缕发丝,仔细端量着,“娘子的头发总算有了光泽,之前梳发就要掉一大把,每回我都心惊胆跳的。”
“怕我成了秃头?”李令妤笑问,“活都活不好时,秃头也不算甚了。”
苏叶却不能接受,“那怎行,我见不得娘子那样。”
李令妤伸手在铜镜上描摹着自己的样子,到额头时,她整个手掌覆上去,将头发遮挡了,唉了声,“秃头确实难看。”
“那也比多数的女子好看。”
李令妤回头,就见燕行抱臂站在那里,发上还滴着水,身上的衣袍也湿了多处,显然是他沐浴后胡乱抹了两下就过来了。
李令妤拿过苏叶手里的梳子,顿了下,“给他找个干巾子。”
苏叶嘴角弯了下,才要去翻柜子,燕行却迈步过来,随手将李令妤才用过的巾子罩头上擦起来。
扫到李令妤微抽的嘴角,苏叶借口还要收拾,离开了寝间。
燕行赞了声,“你这边的叶子比陈昂有眼色多了。”
“那是苏叶。”
“不也是一样叶子,分什么彼叶此叶。”燕行歪坐到榻上,“虽烧了火墙,榻上却冷,还需得我给阿姐暖榻才好。”
真是一回生,二回熟,第三回他连说辞都不找了,张口就是自荐枕席。
不比雁门郡的土榻,能睡四人还有余,这屋里的榻是能睡两人,却也只能睡两人。
一下想到他离开的那日晨起,她睁眼就在他怀中的窘境,以她的睡相,估计没睡一会儿就投怀送抱了。
这段日子她反复权衡后,还是觉得同他做真夫妻,弊大于利。
如此,她才一路试探,没等见到燕行,就调了汤望做牧府主薄,任命了五方校尉,又让郑莒做了自己亲军的帐下都尉。
她想用这样将燕行排除在外的做法,让燕行知道,于幽州事上她是不会分权给他的。
她想燕行再是大度,也不会接受立于女子之下,这同燕门郡他以她为谋士完全不同。
这样就算两人做了夫妻,用不了多少时日也会生嫌隙,与其那会儿分得难看,不如这会儿就划清你我之界,之后她助他拿下外州,保住情分,两家还能礼尚往来,互通有无。
李令妤也不绕弯,直接道,“马上就入冬了,不宜再动,待过了冬,咱们想法子拿下冀州,到时许览他们你都可以带走。”
歪在那里的燕行翻身坐起,眯眼收了笑,“阿姐何意?是嫌我碍眼了,才到幽州就想撵我?”
“这里都是我做主,你就不难受?”
“现成有人养着,不用四下生钱,不用筹粮草,军械没了也不用管,无事一身轻多好,我做甚要难受?”
“不怕人笑你、非议你?”
“我又不会掉块肉,不嫌嘴累就说呗?”燕行将脸凑过来给她看,“阿姐可看出我有一丝勉强?”
他打鼻腔里哼了声,“好歹和阿姐一个榻上睡了多日,我还是知道的,但凡我露出些许计较,阿姐可不会这样和我说话,路上就该布置着防我八百道了。”
李令妤想否认,可扪心自问,她那些试探不就是提防么,她一直就不怎么大方来着。
就比如程纪,就连郑夫人都以为,她留着程纪是为着程纪怎也是郑菖、郑莒四个的亲父,她若动了手,郑菖四个也要担弑父的名声。
却是想错了,她之所以放着程纪,是为了在程纪最得意的时候给他会心一击,他越想求什么,她就让他眼睁睁得不到,他的诸般算计,遇上她唯有湮灭的份儿,那才是配得上程纪的下场。
这会儿被燕行揭穿,李令妤干脆承认道,“你说的没错,我这人常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很难讨好。你既知道我是这样的,做什么非要和我做夫妻?”
她直视着燕行,“我要听真话。”
两人都很清楚,若燕行没答好,做夫妻的事就不可再提。
燕行扯了下嘴角,却没能笑出来,“真话?让我想想多久没说真话了?”
让一个人将深藏起来的自己剥开,不是一般的艰难,燕行敛目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吱声。
李令妤很能理解他,就道,“我觉得咱们还是做盟友最合适,也最牢固,何况咱们也走不到最后,又何必开始这一段呢。”
燕行抬眸看过来,眸光深不见底,“若我说了,阿姐是不是也要说?我知阿姐也瞒了我好些事。”
还真是不吃亏的性子,李令妤放下梳子,叹了声,“看来咱们彼此彼此呢,那你先说罢,我洗耳恭听。”
表明了,她会根据燕行说的,给出相应的价码。